佘海往南走,随着潮汛的海岸线不断变小的,还有陆地的面积,廖大娘说,这片地糟了白,种不出东西,加之离海岸又远,所以当地大部分人都搬走了。
宋如晦却是这几年里唯一一个搬来的人。
刚来的时候,他带着他年迈的父亲住在船上,后来父亲生了病,才又搬出去。
廖大娘跟邬玉珠是这幺说的:“你一直往南走,顺着海边,就能看见一间破庙,宋如晦就住在那里。”
果不其然,邬玉珠看见了半面倒塌的墙壁,墙壁内是一间很大的庙宇,庙宇早已衰败,隐隐能看出之前墙壁上的白色,砖瓦有修补的痕迹,门口荒草中竟然修出了一条平整的路,门口的断梁上还挂着一束开始枯萎的艾草。
邬玉珠推开半掩的门,屋内一点声音都没有,宋如晦好像并不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往里走,毕竟大门没关。
屋内黑漆漆的,能闻到下过雨后地面潮湿的霉味,还能听见空气中传来一阵很低的呼吸声。
邬玉珠转过身,看见入口门的旁边,唯一一面完好的墙旁竟然架着一个高高的竹台。
竹台上铺了厚厚的棉,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躺在上面,紧闭着双眼,不断发出低哑的呼吸声。
如果不是邬玉珠能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恐怕会以为眼前的老人已是一具死尸。
“你怎幺进来的!”
一声大喝打断了邬玉珠的思绪。
宋如晦出现在门口,他气喘吁吁,整个人身上带着薄薄的汗,望向邬玉珠的样子有些窘迫,又因为被看穿了窘迫而更恼怒。
他快步朝邬玉珠走过来,顾不得什幺男女有别,抓起邬玉珠的胳膊,将她连拉带拖地带出了屋内。
庙宇外的空地上,宋如晦显然气极了,但又要压抑自己的情绪,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也涨的发红,他盯着邬玉珠说:“小姐,这里不欢迎你,请出去。”
邬玉珠张口:“你父亲的病,我可以……”
“不必!”
宋如晦又一次抓住了她的手腕,男人的力气很大,邬玉珠可以挣脱开的,但因为自己确实没有获得许可就闯入民宅而抱有歉意,她没有做任何挣扎。只是想对宋如晦说,自己可以治好他父亲。
但她压根没有这个机会,宋如晦显然已经在气头上,她被带出门后,那扇原本虚掩的门狠狠地碰上,发出巨大的声音。
邬玉珠原本说了一半的话在紧闭的大门面前都好像被斩断。
她的眼前浮现着宋如晦父亲的模样,那副风烛残年的模样,在依稀的光中灰白的脸色,有气无力的呼吸,这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眼前人的时日无多。
宋如晦的愤怒她自然能理解,任谁被外人看到自己家中的窘迫都会恼羞成怒,可是她也是真的很想对宋如晦说一句,自己是真的可以救他父亲。
第二天,第三天,邬玉珠发现了宋如晦的规律,他每天早上都会出去,然后下午大概过了申时才会回来。
当她确定宋如晦不会变了之后,在一个下雨的早晨,她去集市上买了一袋小米,将自己从家中带来的灵药倒了进去,等到小米将灵药全都吸收得一干二净,才又去药房开了一副药,开开心心地跑去了宋如晦家。
下雨天的破庙房顶还有些漏水,瓦片被打的啪啪响,邬玉珠略施法术就穿过了大门,站在了破庙前,她再三检查过自己的衣着没有任何不得体后迈进了门。
水滴一滴一滴砸落在石板上,邬玉珠轻手轻脚地走到灶台前。这灶台她上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台面已经裂了缝,铁锅的锅底薄得透光。一旁水缸里的水只剩了个底。
她回身看着角落的老人,他眼睛闭着好像还在睡觉。
邬玉珠放下心来,她舀出半碗水倒进自己带来的陶罐里,生火也没有费功夫,等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滚起来的时候,她把小米倒进去,用一根竹筷慢慢搅着。米香混着药香在破庙里弥漫开来,把那股潮湿的霉味压下去了几分。
“你在做什幺?”
虚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邬玉珠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她转过头,看见竹台上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不知什幺时候睁开了眼睛,正侧着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他的目光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疑惑——一个陌生姑娘蹲在他家灶台前,搅着一锅不知道是什幺的东西。换谁都会疑惑。
“熬粥。”邬玉珠老老实实地回答,端起陶罐给他看了看,“小米粥,加了点药材。我看你一直躺着,嘴唇都干了,应该很久没吃东西了。”
老人没有说话。他看了她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到陶罐上,又移回到她脸上。然后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上次来过的。”他说。
邬玉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上回自己不请自来的事。她的脸微微一热,点了点头。“是我。我叫邬玉珠。”
“我记得。”老人说。他没问邬玉珠是怎幺进来的,也没问她为什幺要来,只是慢吞吞地把自己从竹台上撑起来。邬玉珠赶紧放下陶罐去扶他,手托在他后背的时候摸到的全是骨头,隔着几层棉褥都能感觉到脊骨一节一节硌在手心里。她把他扶起来靠墙坐着,又从床尾扯过那床薄被叠了叠垫在他腰后。
老人喘了几下才平复呼吸,擡眼看着她,声音沙哑但比上次清晰了一些:“小米是买的?”
“嗯。集市上买的。”
“药呢?”
“药房抓的。”邬玉珠没有提自己带来的东西。
她把陶罐从灶台上端下来,倒在旁边一个粗陶碗里。粥熬得不算太好——水多了,米粒没有完全熬烂,药材的味道也太重——但热气腾腾的,在这个阴冷潮湿的破庙里,已经是难得的暖意了。
她端着碗坐到竹台边,舀了一勺吹凉,递到老人嘴边。
老人低头看了看那勺粥,又擡头看了看她。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很复杂。
“姑娘,”他说,“你不必这样。”
“烫吗?”邬玉珠答非所问,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
老人的眼眶忽然红了。他没有再说话,张嘴接了那勺粥。邬玉珠一勺一勺地喂,他就一勺一勺地咽。他吃得很少,半碗不到就摇了摇头,但气色明显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上那些干裂的皮被粥汤润过之后没有那幺白了,呼吸也比之前平顺了一些。他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睁开眼睛看着邬玉珠,目光比之前清亮了一点。
“刚刚姑娘说自己的名字......”
“邬玉珠。”老人念了一遍,在唇齿间品味这三个字,“玉珠,好名字。”
邬玉珠笑了一下,把碗放在一旁,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她在自己家里从来都是别人对她规规矩矩,此刻坐在这个破庙里的竹台旁,反倒像个小辈见了长辈一样。老人看着她,又问:“府上是?”
“家在佘海,不算是本地人。”邬玉珠含混道。
她的视线往门外扫了一下,又收回来,“我家里是做生意的,兄长管得多,不太让我出门。这次出来也是瞒着他的。”
老人点了点头。
“你认识如晦?”他问。
邬玉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怎幺回答这个问题。
认识?当然认识。但她认识的宋如晦到底是什幺样子的呢?
她认识他的脸,认识他抿唇的弧度,认识他发怒时脖子涨红的样子。
但她说不出所以然,说不出她为何会如此殷勤,也说不出自己又为什幺这幺锲而不舍。
她也算不认识宋如晦。
“算是吧。”她最后说,“没认识几天。”
老人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慢慢笑了。这一次的笑比刚才有力气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
“他是不是凶你了?”
邬玉珠眨了眨眼:“您怎幺知道?”
“他是我儿子。”老人说完咳了两声,平复之后继续道,“他是什幺脾气,我最清楚。骨头太硬,嘴太拙,明明心里不是那幺想的,话说出来就变成了刀子。从小到大都这样。”他顿了顿,看着邬玉珠的眼睛,“但你别怪他。他不是故意的。”
邬玉珠摇了摇头:“我没怪他。”
她早就没在生宋如晦的气了,廖大娘说他只是把什幺东西都往自己身上揽,揽得太多了,就腾不出手来接别人递来的东西。
老人似乎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什幺,他换了个话题,问她佘海的风土人情,问她集市上有什幺新鲜事,问她住在哪里、吃得好不好。
邬玉珠一一答了——除了住在哪里编了个谎之外,其他的都是实话。讲到集市上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把糖稀甩到了自己脸上的时候,老人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低很沙哑,笑两下就要咳一声。
太久没有人跟他说话了。
邬玉珠又给他倒了半碗粥,他摆了摆手,她便放在一旁晾着。
雨不知道什幺时候停了,阳光从墙壁的裂缝里漏进来,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细长的亮线。屋里不再那幺昏暗,空气里那股潮湿的霉味也被米粥和药材的气味冲淡了许多。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宋如晦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的渔网还来不及放下,他今天回来的早,手中渔网上挂着两条巴掌大的小鱼,大概是想趁着天亮赶回来给父亲熬汤。
但他看见了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陶罐,看见父亲靠墙坐着、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看见邬玉珠规规矩矩地坐在竹台边的石头上,膝盖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小米粥。
他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如晦。”老人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回来了。”
宋如晦张了张嘴,目光在老人和邬玉珠之间来回转了两次,最后落在老人脸上。
他手里的渔网慢慢放了下来,搁在了门边的地上。
邬玉珠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碰了一下竹台边缘,粗陶碗晃了晃,她赶紧扶住碗,然后才擡起头看向门口的人。
她的表情没有一点心虚,声音中也带着不卑不亢的坦然。
“我熬了小米粥。”她说,“加了点药材。不是白来的——米是我买的,药也是我买的。没有要你报答的意思。”
宋如晦站在门口,逆着雨后刚透出来的日光,脸上什幺表情都看不清楚。
他站了很久,久到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久到邬玉珠以为他又要发怒把自己赶出去,他却走进来,走到灶台前,低头看了看陶罐里还剩的小半罐粥。
宋如晦就这样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任由升腾的蒸汽遮住他的脸。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竹台上的老人说:“药味太重了。”
老人低低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又开始咳嗽,邬玉珠赶紧去拍他的背。
宋如晦站在原地,看着老人弓着腰咳嗽、邬玉珠手忙脚乱地递水。
“明天别来了。”
宋如晦突然说,他的表情恢复了冷硬,让邬玉珠一愣。
“你!”
邬玉珠本想说自己的药效果显着。
但她转过脸,看见宋如晦站在那倒塌的墙前面,一半的绿树掩映像天然的山水画,雨后的植物茂盛青翠,他瘦削的身体好像变得很轻,轻到风一吹就会消散。
他没有看任何人,低垂的眉眼如同一轮晦暗的月亮。
“姑娘,你我非亲非故,不必做到这样的地步。”
他继续说。
“人世初始,大家都是非亲非故。”
邬玉珠张口:“你为什幺一定要推开别人的好意呢?”
宋如晦听完她的话便大步走了过来。
他又一次抓起邬玉珠的手臂,将她带出了屋子。
在院子里的树下,宋如晦酝酿了几次,压低声音说道:“这世上没有什幺不要回报的好意,你得到什幺你就会付出什幺。”
宋如晦眉眼深深:“这就是.......我自小就知道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