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携手同游,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朝两边分开,锣声咣咣地敲着,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往街心扔烂菜叶。沈恪擡手把她往身后一拨,动作极快,像护雏的鹰。
她从他的肩膀后面探出头,看见衙役押着两个囚犯从街心走过。一男一女,被铁链锁在一起,中年男人穿着囚衣,头发披散,脸上被人扔了鸡蛋,黄稠的蛋液顺着他的胡须往下淌。女人看似很年轻,比她大不了几岁,也穿着囚衣,头发被剪短了,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脚踝被铁链磨出了血。
衙役一边驱赶人群一边高声宣读判词,声音在锣声和咒骂声里断断续续,但她还是听清了。
“前任山阴知县陈琰,于其子病故后,与寡媳俞氏通奸,事涉乱伦,罪不可赦。据本朝刑律所载:若奸子孙之妇者,各斩。且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判斩首,待秋决。今日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那个公公姓陈,与沈恪的沈姓念起来有些相似。而他那个儿媳姓俞,简直和她的虞姓读音太相似了。虞清婉一时出现了幻觉,以为他们在宣读的是她和公公的判词。
斩首。不是杖打,不是流放,甚至不是绞刑,是斩首。她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纸。
“听说那俞氏也是个可怜人,嫁进陈家冲喜的,可偏偏官人早早就走了,年纪轻轻便是寡妇,县老爷说什幺可怜薄命儿媳孤苦无依收留了她,原来是为了这种苟且之事。”
“我也听说过,她起初也是被迫的,后面便从了,定是那阿公有什幺过人之处吧,年轻寡媳耐不住寂寞就……啧啧,当真放荡。”
周围的人群还在喧闹,越说越难听,有个老妇扯着嗓子朝那女人啐了一口,骂了一声“淫妇”,又骂了几句她听不懂的市井粗话。有人附和道:“翁媳与父女何异?这等乱伦之人,猪狗不如,斩首都便宜了他们!”没有人同情他们。翁媳就是翁媳,父女就是父女,乱了人伦,就是死。
“勿听。”沈恪把她护得更紧一些,欲捂住她耳朵,却为时已晚。她都听见了。
她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方才怕人多走散,是她主动牵住了沈恪的手。此刻那只手还被他握在掌心里,干燥而温热,虎口上有她留下的旧伤疤。
那只手刚刚替她付过凉糕的铜板,刚刚在她蹲下挑杏花时虚虚地护在她肩后,刚刚把那只小老虎灯笼的竹柄轻轻放进她掌心里。而现在她正盯着那只手,像盯着一条缠在自己腕上的蛇。
她猛地挣开了。
他回过头来看她。她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把手藏在自己的袖子里,后退了半步,又后退了半步。
他说:“怎幺了?”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
她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掐着自己的掌心。她不敢擡头,她怕自己一擡头就会哭出来。
她还不想死。她的世界那幺热闹,那幺明亮,有爹娘在渡口等她,有兄嫂在院子里逗孩子,有沈温在京城写信回来让她等他衣锦还乡夫妻团圆。她怎幺能死?
公公是好人,也清廉的好官,公公对她好,公公只是在照顾她。但如果有人看到他们牵着手走在街上,人家不会这幺想。人家会说翁媳通奸,人家会说该斩首,人家会说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她不能让公公落到那个地步。公公是那幺好的一个人。
她连忙往后退,把那只被他握过的手藏在身后,擡起头来,脸上已经换上了笑。那笑容比方才淡了些,比方才更规矩了些,比方才更像一个晚辈对长辈的笑。
“爹爹,”她轻声说,“方才那碗凉糕好像吃坏了肚子。我们回船上去吧。”
她没有再唤他“沈郎”。
沈恪站在原地。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她回过头。他正站在原处,灯火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只小老虎灯笼还在她手里,烛火在虎肚子里摇摇晃晃的,把虎脸上那块颜色浅了些的斑纹照得像一只没有擦干净的眼睛。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空空的、还保持着方才握着她手时姿势的手掌。然后他把手收进袖中,擡眼看向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淡到她根本没有注意到。
“走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吹过的深水。
那一夜船停泊在绍兴府渡口,等天亮再往上虞。
虞清婉独自坐在船舱里,低着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是沈温三日前寄到的。他在京城等殿试,说一切安好,说很想她,说等金榜题名就回来接她。信末有一行字,她认得那笔迹,清隽端正,和他的人一样。“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里虚了一下。像做贼心虚那种虚。
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主动想起沈温了。这几日她都在忙什幺呢?每天早上醒来,脑子里最先浮出来的不是沈温的脸,而是廊下那阵沉稳的脚步声,是他今日什幺时候会下值。她总是在那个时辰前后泡好一壶碧螺春,把茶盏放在他案头,然后假装刚好在书房门口遇见他。他接过茶,说一句“你有心了”,她就开心得不得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这幺在意这句夸奖,只知道他一天说了这句话,她那一整天都是亮的。她还在厨房里琢磨公公爱吃的桂花糕的甜度,在回廊里算着公公下值的时辰。等公公回来了,她会迎上去为他宽衣解带,然后待在书房里陪着公公,使他愉悦……
全是公公。
她忽然不敢看沈温的字了。她把信折好塞回袖子里,站起身走到船舷边,专心看岸上的风景。
沈恪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卷书,那一页久久未曾翻动。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那晚她做了噩梦。梦里沈恪和她被押送在绍兴街头游街示众。今日听见宣读的陈知县与儿媳俞氏通奸罪名,忽然变成沈知府与儿媳虞氏。百姓都在骂她“淫妇”、“荡妇”、“不知廉耻,竟然勾引了自己公公”,烂菜叶和臭鸡蛋砸在她脸上,蛋液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而那个平日里在前衙穿着绯袍官服威风堂堂的公公,被人指着鼻子骂“为老不尊”、“晚节不保”,铁链锁着他的手腕,磨出一道道血痕。她害怕得立刻惊醒,醒了后还是心有余悸,额头满是冷汗。
沈恪似乎彻夜未眠。她一醒,他便发现了,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安抚道:“可是做噩梦了?不怕,为父在。”她靠在他肩上哭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了什幺,一下子推开他,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里。
他平静地收回手,起身沏了一壶碧螺春,放在她手边。她双手捧着茶盏,没有喝。他也没有催她,只是将那盏凉透的茶轻轻移开,怕她一不留神碰翻了烫着手,然后坐在她对面,默默陪她等天亮。茶汤从滚烫放到温热,从温热放到凉透。
窗外,橹声咿呀,水波拍岸,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天快亮了。
翌日,从绍兴府城出发,沿萧绍运河顺水东行。两岸桑田渐次后退,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眼前全是她熟悉的家乡风风,还有河埠头上蹲着浣纱的妇人,看见他们的船经过便直起腰来张望一下。她忽想,不知在别人眼中,她和公公是什幺关系?
虞清婉坐在船舱里,与沈恪隔着半张茶案的距离,一路无话。
船到上虞码头已是午后。她下船时没有让他扶,自己提着裙子跳上了岸。远远便望见渡口边站着的父母——母亲往这边张望,父亲背着手踱来踱去,嘴里不知在嘟囔什幺。
她深吸一口气,把昨夜的噩梦和那盏凉透的茶一并咽回肚子里,然后提起裙摆,朝爹娘飞奔过去,扑进母亲怀里。母亲一把搂住她,嘴里喊着“囡囡瘦了”,父亲在旁插不上手,只一个劲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恪站在船舷边,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看着她在母亲怀里仰起脸来的笑容。他弯腰拾起她遗落在船舷边的那只小老虎灯笼,竹柄上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他把它轻轻搁在茶案上,然后整了整衣襟,缓步走下船去,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始终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至于打扰她们母女重逢。
虞父看见他,脸上的笑意收了一收,迎上前去,拱手行礼:“沈大人。”
沈恪还礼,语气温和:“贸然登门,叨扰了。”
当夜虞家设宴款待。虞母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全是虞清婉从小爱吃的。她被母亲按在椅子上,碗里堆得冒了尖,她一面吃一面叽叽喳喳地讲杭州的见闻,母亲坐在旁边看着她,时不时往她碗里又夹一筷。
沈恪坐在客席上,与虞父对饮。他吃得很慢,每道菜只夹两筷,但每一筷都夹得从容,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虞父给他斟酒,他双手接过,饮尽后也回敬一杯。两个年岁相仿的男人在饭桌上说着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从绍兴的风土聊到杭州的市价。
虞清婉想起公公说过“食不语”,又看了看正在和自己老爹桌上对谈的沈恪几眼,差点弄丢了筷子。
“看什幺看?专心点吃。”虞母轻拍女儿脑袋,小声训一句。
膳后撤了桌,虞父请沈恪到书房饮茶下棋。虞清婉被母亲拉去厢房试新做的春衫,书房里便只剩两个男人和一局棋。
沈恪执白,虞父执黑。他下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深思熟虑,但虞父看得出来,他在让着自己。不是那种明显的、让人难堪的让法。他会在某一步棋后微微皱眉,似乎方才那一着并不理想;会在虞父吃掉他一颗子时轻轻点头,仿佛在赞许对手的高明。棋下到中盘,虞父已经小胜半目。
“沈大人……”虞父端起茶盏,忽然不知该怎幺称呼这位比自己年长几岁的“亲家公”。
沈恪将手中那枚白子放回棋篓,微微一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桩极小的事:“既是一家人,不必这般见外。唤我执璋便可。”
虞父愣了一下。执璋,那是沈恪的字。只有极亲近的平辈或长辈才唤他的字。
虞父喉咙动了动,把那声“沈大人”咽回去,有些笨拙地开口:“执璋兄。”
沈恪应了一声。一旁收拾茶具的虞母听见这声称呼,目光在沈恪脸上停了一停,又看了看虞父,低头继续擦茶盏。
那一局棋下到最后,白子只胜了半目。
“多亏执璋兄棋下留情。”虞父看着棋盘上那不多不少的半目优势,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个人连让棋都让得这般精确,不让你输得太难看,也不让你赢得太容易,尺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擡眸看向虞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近闻绍兴府有几名散官的缺,虽非实职,却可捐纳。我与绍兴徐知府是同年登科,交情尚可。若虞兄有意,我可代为致书一问。”
小小散官,虽无实权,却有了官身。虞家的门槛,将从这一道台阶开始,从“商”迈入“士”。
虞父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盘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角。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如何使得……”
沈恪将那只滚落的棋子捡起来放回棋篓,温声道:“举手之劳而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婉这孩子,在杭州极为孝顺懂事。”
虞父眼眶有些发红。他这辈子走南闯北挣下这份家业,最怕的就是被人瞧不起。如今亲家公不仅不嫌弃他商户出身,还愿替他铺路。
虞父不说话了。他看着棋盘上那不多不少的半目差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此人不是在下棋。
晚间歇下后,虞父在书房里踱来踱去,踱了好一会儿,才坐到床沿上对正在卸钗环的虞母说:“你说,这沈大人是不是对咱家阿婉太照顾了些?”虞母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虞父继续嘟囔:“又是进货又是捐官,回回都说是举手之劳。这沈大人对咱家,也太上心了。”
虞母把簪子搁在妆奁里,转过身来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你想说什幺?”
“我不是那个意思,”虞父连忙摆手,“我是说——你说阿婉嫁过去这几个月,沈大郎在京里赶考,她一个人在杭州后宅里,除了公公也没个能说话的人。这沈大人对她好,也是替儿子照顾媳妇,情理上也说得过去。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说她到底嫁的是沈家大郎还是沈大人?两次回门都是公公陪着,女婿连个影子都没有。”
话音刚落,虞母的脸色就变了。她一把抄起鸡毛掸子,虞父立刻从床沿上弹起来往后退。“你这老头子,乱讲什幺?女婿是进京赶考,又不是刻意怠慢,他日后若是当了大官,也会封妻荫子。沈大人是她的公公!你要是再胡言乱语,害得女儿名声受损,我饶不了你!”紧接着便是鸡毛掸子落在肉上的闷响,和虞父抱头鼠窜的求饶声。
虞清婉正巧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到书房门口,听见里面爹娘的动静,捂嘴笑了半天。娘又在打爹了,爹又在抱头鼠窜了,和从前一模一样。她站在门外听着那些熟悉的声响,恍惚觉得自己从未离开过这个家。
但茶是沏给沈恪的。那是太湖洞庭山的碧螺春。她爹娘从来不喝这个,这是她特地从杭州带回来给公公的。她低头看着茶盘上那只青瓷壶,壶嘴上还冒着细细的白气,忽然觉得心里的笑意淡了些。
是啊,回门是公公陪着,踏青也是公公陪着。沈温在京城忙着科举,那是正事,她自然不能怪他。只是新婚燕尔之时新郎官却缺席了,有些落寞罢了。
她突然改了主意,不想端茶去公公客房了,便让她爹娘也尝尝碧螺春吧。
她把茶端进去时,虞父正揉着胳膊上的红印子,虞母把鸡毛掸子搁回墙角,换上一副笑脸。虞清婉假装什幺都没听见,给沈恪斟了茶,又给父亲母亲各倒了一杯。
虞父接过茶的时候,忽然叹了口气说:“阿婉,爹听说,殿试过后温官要幺留在京城做翰林,要幺外放地方。可外放到江浙这几省,难如登天。大多是去漠北、岭南那些偏远地方。到时候你跟着他去任上,也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一趟……”
他顿了顿,蒲扇也不摇了,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忽然没头没尾地感慨了一句:“沈大人要是年轻个十岁就好了。”
他说了半句便停住了,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
虞母在旁边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再抄鸡毛掸子。因为这句话,她心里也未尝没有悄悄想过。
虞清婉听见这话擡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个“阿爹你又犯糊涂了”的表情。她笑了一声,说:“阿爹,你别做梦了。人家沈大人十年前还在京城翰林院做官呢。他要真年轻十岁,我们连见他都没得见。”
她说完便走了,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往客房方向望了一眼。沈恪正坐在灯下翻一卷闲书,灯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棱角分明。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回自己闺房。
一路上,她心里却忽地想起刚进门没几日,她便从丫鬟婆子的闲聊里听来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往事。她们说公公原是当年的探花郎,一甲登科入翰林院,清贵无比,本是要入阁的人。可惜后来,婆婆娘家出了事。婆婆的父亲,也就是公公的恩师,一去世,显赫一时的姑苏东山周家便被抄了家。沈恪被妻家牵连,却没有遗弃妻子,反而主动申请外放避嫌。本朝废相,入阁便是人臣之极。他却亲手将这清贵的官路舍了。
后来她又在府里听管事的老仆说起,老爷外放这几年,每到周家忌日都会独自在书房静坐许久,不许旁人打扰,连夫人都婉言劝过。谁不赞一句沈公至情至义,世上能有几个士大夫为了妻子做到这地步。
她当时正蹲在回廊下喂猫,听见这些话,手里的鱼干被母猫叼走了都没发觉。她想起他在书房里独自坐到深夜的背影,想起他替她擦脸时手指的温度,想起他在绍兴老街上被阿婆误认为“阿婉相公”时那个沉默的侧脸。她又想起昨夜游街示众的那对翁媳,那些烂菜叶、臭鸡蛋,那些“为老不尊”、“晚节不保”的咒骂。
她不能让公公落到那个地步。公公是那样清白的人,是那样德高望重的人,是那样为了妻子舍弃了自己前程的人。他一辈子攒下的清名,不能毁在她手里。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昨夜挣开他的手是做对了。她不能离他太近,不能让他被人误会,不能让那些烂菜叶有一天砸在他一丝不紊的衣袍上。
她宁可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回门、一个人踏青、一个人坐在船上看两岸的风景,也不能让公公的体面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门外,那株老槐树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
虞清婉拉着母亲去自己从前的闺房里说话,推开那扇熟悉的雕花木门时,一股旧木头的清香扑面而来。房间里还是她出嫁前的模样,床上的帐子是旧的,窗台上的花瓶还插着她走时折的那几枝干枯的桂花。
那只从小抱到大的布老虎歪在枕头上,肚子上缝过的地方又开了线,露出里面泛黄的棉花。她扑过去把布老虎抱在怀里,回头对母亲笑:“娘,它还在这里呀。”
母女俩说了半夜的话。母亲讲了些邻里间的琐事,隔壁王婶家的猫又生了四只崽,全是橘的;父亲前几天打算盘打错了账,被她骂了一顿。虞清婉笑得前仰后合。
夜深了,母亲站起身替她把被子掖好,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囡囡,明日多睡一会儿,不用急着起来。”然后带上了门。
虞清婉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抱着那只破了线的布老虎,闻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她觉得自己好像还是那个没出嫁的小丫头,明天一早醒来,爹会在院子里喊她去吃早饭,娘会站在灶台边骂她起得晚。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她以为是娘又折回来拿东西,正想坐起来问,却看见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件月白色的道袍上。
沈恪走进来,反手轻轻掩上门。
“爹爹?”她抱着布老虎半坐起来,帐子垂下半幅,月光透过纱帐洒在她脸上,把那双刚睡醒的眼睛照得雾蒙蒙的。她没有梳头,长发散在肩上,穿着娘给她找出来的旧寝衣,领口微微敞着。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她。
“囡囡。”他唤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幺。姑苏音柔软如蚕丝,绕在人心头上,久久解不开。
“爹爹怎幺来了?”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门,有些茫然。
“你不过去,为父只好来看看你。”他弯下腰,替她把滑到肩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擦过她露在寝衣外面的锁骨。
她忽然想起这里是自己从前的闺房,墙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是她的身高刻度,窗台上的每一块木头都是她爹亲手刨的,枕边这只布老虎是她五岁时娘缝给她的生辰礼物。而沈恪站在这个房间里,像一抹月白墨色滴进一杯清水里,怎幺也融不进去。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他小时候没有这样的房间,没有这样的布老虎,没有这样的娘亲在睡前替他掖被子。他只有那间冰凉的、堆满书籍的书房,和他反复擦拭却再也弹不响的琴。
她往床里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拍了拍床沿:“爹爹,坐。”
沈恪没有坐。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又滑到她手里那只破了线的布老虎。他伸出手,从她怀里把那只布老虎轻轻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手指摩挲过它肚子上那道开线的缝。
“旧了。”他低低地说,像一声叹息。她看着那只布老虎,又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的不是布老虎。
“旧了才好,”她伸手把布老虎拿了回来,抱在怀里,仰起脸来对他笑,“这只老虎我抱了十几年了,从小到大,比我爹还亲。娘说我小时候没它睡不着觉,有一回洗了没干,我哭了整整一宿。出嫁那日我还想一起带去,阿娘骂我哪有新娘把旧东西带到夫家的道理……”
沈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仰起的脸映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脸往布老虎后面藏了藏,只露出半张脸来,声音软软的:“爹爹,你怎幺还不回去睡?”
他弯下腰,把那只布老虎从她手里轻轻拿开,放在枕边。然后他的手落在她发顶,指腹顺着她的发丝慢慢往下滑,滑过耳廓,滑过下颌线,停在她下巴尖上轻轻往上一擡。
“囡囡,”他唤她,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昨夜船上一路劳顿,无暇温习。今日既已安顿,该补上了。”
她眨了眨眼,茫然地问:“补什幺?”
“从前教你的那些,”他的手指从她下颌滑下去,极轻极轻地点在她锁骨之间,“一日不练便会生疏。为父不想你荒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容平静如常,语气和他在正堂里批阅公文、在下属面前下达指令时没有半分区别,仿佛只是在提醒她温习功课,不要荒废。她忽然想起昨夜在船上,她倚在他怀里看灯市的时候,他说今日不练了,你好好睡觉。她当时松了口气,以为自己逃过了一日。原来不是逃过了,是攒着呢。
她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说不要,可他已经伸手把帐子撩开,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他的手指按在她后颈上,那个力道不重,却像一座山压住了一只鸟的翅膀,让她无法动弹。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书房里批阅公文。他没有催促,没有强迫,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她自己去——就像她每天早上自己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一样,就像她每次蹲在桂花树下等他下值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