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槐就醒了。
段含春还睡着。床帐里光线很暗,她侧身躺着,头发散在侧脸上,呼吸很轻。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一截肩膀和锁骨,上面还有昨晚留下的印子。林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那片雪白。
下床捡起地上的衣服和裤子,一件件穿好。林槐对着梳妆台的镜子把领口理好,镜子里衣着整齐的人是冷静果决的秦师长,而不是夜里控制不住欲望的那个。
她轻轻带上门。
穿过东侧连廊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晨风凉飕飕的,把昨晚留在身上的香味吹淡了。主楼已经有佣人在走动,端着铜盆和热水里面出来。
她知道秦广元向来起得早。
在客厅等了片刻,老副官出来传话。她起身去内院给秦广元请安。秦广元刚打完太极,一身藏青色长衫,正在庭院椅子上喝茶。气色看起来还不错。
林槐站定敬礼。
“义父。”
秦广元放下茶杯,摆了摆手让她坐。今天不像昨天在书房的谈话氛围,秦广元心情不错,语气随意地问些家常。
接下来的事和林槐预料的差不多。
秦广元先是夸她仗打得漂亮,稳定局势上做得不错,然后转入正题。
“中央的任命已经下来,任你为淮北镇守使。”
如今局势,秦广元这种掌控数省的军阀,头顶着巡阅使的名头,名义上归中央管,实际上已经是圈地为王,各行其是。其势力范围内所有军政长官均由自己决定,中央的任命只是个过场罢了。一省最高的军事长官为督军,秦岱就是燕北省督军。镇守使则是省内重要地区的守备司令。目前淮省只打下大半,镇守使已经是最高职位了。
除此之外,同时将林槐手底下的暂编第一师正式扩为暂编第一军,林槐升任军长,授中将衔。
林槐站起来,又敬了个礼:“定不负义父栽培。”
秦广元点点头,他看着林槐,目光里有满意。
“淮省南面的动向要时刻留意,等你打下整个淮省,义父一定给你大开庆功宴!”
“是,女儿一定不辜负义父期望。”
面见完秦广元,天色大亮。林槐转过走廊,迎面撞上一个人。
秦岱。
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比林槐高出小半个头,军装笔挺,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得重。身后跟了两个副官。
看到林槐,他停住脚步,脸上露出一个客气又亲切的笑。
“妹妹什幺时候回来的?”
“大哥早上好。”既然对方没有称职务,林槐便也随意地点头,“昨天晚上回来的。”
“嗯,义父那幺疼你,是应该多回来看看。”秦岱转而又道:“听说你升迁了,恭喜啊,以后要叫你秦军长了。”
行政职位上,镇守使虽然比督军低一级,但军职和军衔,如今两人已是平级。林槐没对他敬礼,只是道:“哪的话,我们一家人,不讲这些。”
秦岱哈哈笑着,走到她面前。
“淮省那地方不好打。南边那两个老家伙我领教过,滑得很。被你占了一半地盘,对方肯定会反击。”秦岱面上看不出一丝挑衅,“小心点,别折在里面。你要死了,秦家就剩我一个了。”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
林槐看着他的眼睛,露出一个笑来:“大哥费心了,我肯定活着。”
秦岱笑意更深,拍了拍她的肩,然后擦身而过,带着两个副官往内院方向去了。
林槐脚步未停留,来到客厅,询问佣人。
“夫人起了吗?”
“起了,刚才往小花园去了。”
“嗯。这是我给二太太带的礼物,你一会送过去。”林槐把一个小盒子交给佣人。
小花园与内庭院相邻,但面积小很多,是因为主人喜欢花花草草才特意分隔出的一片区域。很安静,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没有卫兵,没有佣人,只听见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
五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素绸旗袍,头发挽着简单的髻,只有一支银钗,没有别的首饰。在花园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听到脚步声,她擡起头。
林槐走过去,弯腰行了个礼。
“夫人。”
这是秦广元的原配,沈静娴。在秦家只有她被称为“夫人”,另外两位都只称“太太”。两个称呼之间是原配和姨太太的区别,也暗示着一些微妙的情况。
沈静娴微微点头,没说什幺寒暄的话,只是看了林槐一眼。
“听说你打了好几场胜仗。辛苦了。”她说。
语气淡淡的,没有试探或假意,就是简单的客气一下。
“夫人费心,打仗是我本职而已。”林槐把一个匣子放在她身旁的小茶几上,“这是朋友送的一套古籍,听说夫人喜欢书,就借花献佛了。”
沈静娴笑了,眼角浮起纹路,更显柔和:“谢谢。难为你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礼物。”
林槐没有多留,送完礼物后就离开了。
在秦家住了四年,她跟沈静娴的相处不算多。基本只有见面问候和例行礼数。
沈静娴嫁进秦家三十多年。那时候秦广元还不是大帅,只是个在燕北永城带着百来号人的营长。沈家是永城大户,沈静娴是沈家独女。可以说秦广元就是靠着沈家发家的。秦广元当年最关键、也最艰难的那一仗,就是靠着沈家联合永城大户共同资助扛过去的。
后来秦广元一步步做大,身边女人也多起来。刚开始,外面女人再多,倒是也没轻易带进家门。但是两人一直没有孩子,这是最大的问题。
后来秦广元娶二姨太,沈静娴没说什幺。段含春进门时,她已经身居后宅多年。她不争宠,不争权,不争钱。秦广元纳妾她没闹过,秦广元冷落她她似乎也没怨过。几十年如一日,每天早起读书,午后在廊下散步,晚上早早熄灯。
秦广元也没那幺丧良心,姨太太娶是娶了,但这幺多年没有动过休妻的念头。
就如秦家下人只称呼沈静娴为夫人一样,在秦家她的地位很特殊。
直到现在,秦广元的嫡系里还有不少沈家人以及得过沈家支持的。
那些跟了秦广元几十年的老部下,他们对沈静娴的敬重,不只是对大帅夫人的尊重,也是对沈家的感念。
林槐对沈静娴很有好感,但她没有像秦岱那幺殷勤。两人一个在军队,一个在内宅,实在少有交集,那就算了。
太阳已经高高挂起。林槐转身回东楼。
段含春应该已经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