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天雷悟道,生死未卜(壹)

司马狩骑马回到岚剑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像是被人泼在城墙上的金漆,慢慢往下淌,淌到一半就凝固了,变成暗沉的铁锈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头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有人用一块髙布把天边擦了一下,擦得不太干净,留下几道灰蒙蒙的痕迹。

他勒住缰绳,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

城墙上那块匾额写着「岚剑城」三个字,笔锋刚劲,一撇一捺都像刀子削出来的。据说是温家老祖宗亲笔题的,挂了几百年,木头都换了好几茬,可那三个字的模样从来没变过。司马狩盯着看了几息,没说什幺,催马进了城。

城里的街道很安静。不是那种深夜的寂静,是那种黄昏将尽未尽时的安静——路上没几个行人,偶尔有一两个认出他的,朝他点点头,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响应。他骑马穿过几条街巷,来到温府门口,还没下马,两个仆人就跑过来牵马。

「司马老爷,城主请您去练功房一趟。」其中一个仆人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城主说有要事相商,请您务必过去。」

司马狩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仆人,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带路。」

仆人领着他穿过前厅、走过回廊,七拐八拐绕了好一阵子。这温府大得像座迷宫,每一条走廊都长得差不多,两旁种着同样的花木,挂着同样的灯笼。司马狩走过两次就懒得记路了,反正有人带。

最后他们在一扇黑色的木门前停下来。

那扇门看起来很普通,榆木的,没雕花也没上漆,几十年没换过的样子。可门框上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一笔一划都透着古朴的气息,像虫子爬出来的。两旁站着两个腰佩长剑的弟子,一动不动,呼吸都听不见。

「司马老爷,这里就是城主的练功房。」仆人躬身退到一旁,「城主交代,请您一个人进去。」

司马狩看了一眼那两个守门弟子,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短短信道,信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夜明珠,冷光幽幽的,照得人脸上发青。他推开第二扇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这间练功房很大,少说也有十几丈见方。地上铺的是整块的青石,打磨得像镜面一样光滑,能隐约照出人影。墙壁也是青石砌的,没有窗户,只在四个角落各点了一盏油灯,灯火摇曳,照得整个房间昏昏黄黄的。

练功房里的摆设很简单——正中间一块蒲团,蒲团前面一张矮桌,矮桌上头摆着一套茶具和几本书,书页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靠墙的地方立着一个架子,架子上头整整齐齐放着十几把长剑,剑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主位上方墙上刻着的十六个大字。

那十六个字是用隶书刻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深深嵌入青石里头,笔锋刚劲有力,像刀劈斧凿一样,彷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被人用掌力硬生生压进去的。字体很大,每个字都有巴掌那幺大,整整齐齐排成两行——

「大道至简,四十为一。」

「庄周梦蝶,淬雷炼心。」

司马狩站在那儿,擡头看着那十六个字,看得入了神。

他感觉那几个字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眼前跳动、旋转,每一个笔划都在对他诉说什幺。可那声音他听不见,那意思他抓不住,只能愣愣地站在那儿,像被人点了穴。

脑子里头开始浮现一些画面——

一片金色的草原,天空蓝得不象话,云白得像刚弹过的棉花。风吹过来的时候,草浪一波接一波地翻涌,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站在草原上,感觉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脚底下好像踩的不是实地,是棉花。

然后画面又变了,变成一片漆黑的夜空,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石,闪烁着冷冽的光。那些星星开始转动,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后化成一团白光,把他整个人吞没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司马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把司马狩从恍惚中拉了回来。他猛地回神,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站在练功房里,头上还是那十六个字,眼前还是那块蒲团和矮桌。他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贴在衣服上头,凉飕飕的。

他转过身,看见温天乐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头发整整齐齐束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手里还端着一壶茶。

「温城主。」司马狩拱了拱手。

温天乐走进来,伸手请他坐下。「司马兄,请坐。我让人泡了壶好茶,咱们边喝边聊。」

两个人对坐在矮桌两旁。温天乐亲自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司马狩面前。茶汤颜色金黄透亮,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是上好的岩茶,闻着就知道年份不短。

司马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等着温天乐开口。

温天乐也不急,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这才叹了口气。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眉头皱得像打了结,整张脸都拧在一起了。

「司马兄,实不相瞒,我今晚请你过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推到司马狩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司马狩放下茶杯,拿起那张纸条打开。纸条上头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有些笔划都飞出去了——

「凝絮携墨尘入重岩城,遭袭。凝絮被软禁,墨尘逃脱,不知所踪。速救。」

司马狩看完,眉头皱了起来。他把纸条放在矮桌上,擡头看温天乐,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消息什幺时候到的?」

「今天下午。」温天乐说,「送信的人是我安插在重岩城的眼线,潜伏了三年了。他用的是我们约定的暗号,笔迹也对得上,应该不会有错。」

「你想我怎幺做?」司马狩问,手指在矮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温天乐苦笑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他想了半天,才开口说:「之前铁虎的女儿铁霜出了事。铁熊那狗东西勾结外人,控制了重岩城,还把铁霜给……唉,反正就是出了大事,铁霜被人轮了,关在地牢里头,生死不知。苏凝絮跟铁虎的妻子柳瑶是旧识,她收到柳瑶的求救信,便先来岚剑城求援,你是知道的。之后发生那件丑事,她便急急忙忙赶过去。可她万万没想到,人家早就布好了陷阱,等着她自投罗网。」

司马狩的脸色沉了下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韦诡在重岩城?」

「他明面上人现在在盘棍城陪三公主观礼,说是去吊唁老圣主。」温天乐摇了摇头,「实际上早就暗中和铁熊勾结,趁机控制了重岩城。这人手很黑,心更黑,什幺事都干得出来。我在重岩城的眼线说,韦诡去过好几次城主府,每次都待很久,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司马狩没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苦味在舌根上头缠了半天散不掉。

温天乐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司马兄,我知道你跟苏凝絮的关系不一般——你们的事,我不多问,也没资格问。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请你帮个忙,代我去重岩城救人。」

「救人?」司马狩放下杯子,杯底在矮桌上磕出一声轻响,「你自己为什幺不去?」

温天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伸手揉了揉眉心,揉得眉心都红了。「司马兄,你不是六盟国的人,有些规矩你不知道。六盟国有祖训——如有外患,六城需一致对外,共御外敌。但如果是各城内部出了乱子,就得各城自己解决,其余五城不得介入,以防趁机并吞。这是老祖宗定下的铁律,几百年没人敢破。」

他顿了顿,又说:「苏凝絮这次去重岩城,已是他违背祖训,疾风城本就不参加圣主选拔,明面上没啥关系。但如果我以岚剑城城主的身份现在介入,那也是违反祖训,其他四城就有借口反对岚剑城参加圣主选拔。现在老圣主刚死,新圣主还没选出来,六盟国正处在风口浪尖上,我不能让岚剑城陷入危险。」

司马狩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所以你让我这个外人去?」

温天乐也不否认,点点头说:「对。你不是六盟国的人,不受祖训约束。你去做这件事,谁也挑不出毛病。就算有人想拿这个说事,也找不到借口。」

「凭什幺?」司马狩问,眼睛直直盯着温天乐,一眨不眨。

温天乐早有准备,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司马狩。「凭这个。」

司马狩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手抄本,封面上写着「通天真经」四个字,字迹工整,用的是小楷,每一笔都很讲究。他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一幅经脉图,画得很精细,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位都标得清清楚楚,连经脉的走向都用虚线和实线区分开了。他又翻了一页,还是经脉图。再翻,依然如此。

他把整本手抄本翻完,发现里头全是经脉图,总共四十幅,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

「哼!」司马狩冷哼一声,把手抄本丢回矮桌上,纸张在桌上滑了一下,「温城主,你这是什幺意思?拿一本没字的书糊弄我?」

温天乐笑了笑,不急不慢地说:「司马兄别急,听我解释。这本手抄本是通天真经最初版本,是我们六盟国老祖宗传下来的。最初的真经就是这样,只有四十幅经脉图,一个字都没有。老祖宗当年就是以惊人天赋创出这四十幅图,然后练成了通天彻地的本事。」

「没字的武功秘笈?」司马狩挑眉,眉毛扬得老高,「你糊弄谁呢?武功秘笈没字,让人怎幺练?」

「我没糊弄你。」温天乐正色道,收起了笑容,「通天真经最初就是这样。后来各代优秀弟子把自己的想法和理解用文字批注上去,才有了现在六盟国明面上流传的那些版本。但那些文字批注只是他们个人的理解,虽然十分有助修炼真经,但也限制了后来人的思路——每个人都跟着前人的路子走,反而没人能超越老祖宗。」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司马狩的脸色,又说:「司马兄,只要你愿意代我去重岩城救出苏凝絮,解决重岩城的危机,这本最初版本就当作订金,先送给你。等你回来了,我双手奉上现在流传的最新版本,里面有各代弟子的详细批注,对修炼通天真经大有裨益。这个买卖,你不亏。」

司马狩盯着矮桌上那本手抄本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来,又翻了翻。四十幅经脉图,每一幅都画得极其精细,线条流畅,穴位准确,看得出来是高手所绘。纸张泛黄发脆,边角都磨毛了,确实有些年头了。

「我明日一早就出发。」他把手抄本收进怀里,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温天乐也跟着站起来,连连拱手感谢,脸上堆满了笑容。「司马兄大义!我替凝絮谢谢你!你这个情,我记下了。」

司马狩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温天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司马狩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瞇了一下,像猫看见老鼠钻进了陷阱,又像赌徒看见骰子翻到了自己想要的点数。

那是一种奸计得逞的笑。

其实通天真经最初版本还有一些字辅助修炼,而温天乐故意将所有字去掉,只留经脉图给司马狩。一来方便拿捏,二来也妨碍司马狩修炼,三来——万一司马狩真的悟出来了,那也证明这人天赋异禀,值得他下更大的注。

司马狩心知肚明,但没说什幺。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温天乐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松了一口气。

身后,温天乐站在练功房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最后化成一丝低低的冷笑。他走到矮桌前,拿起那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茶水流过喉咙的时候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司马狩啊司马狩,」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你终究还是进了这个局。进了局,就别想轻易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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