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曼卿的手指停在程雾耳后。
“你的耳后,原来有一块胎记吗?”
她声音温柔,像是随口一问。
程雾却听见了刀锋擦过骨头的声音。
露台外夜色浓重,宴会厅内灯火璀璨。隔着玻璃,所有人都在笑,仿佛这里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私人晚宴。
只有她们三个人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幺。
梁曼卿知道她的胎记。
贺沉舟也知道。
而那块胎记,早在六年前的大火里被烧没了。
程雾擡眼看她。
“梁女士为什幺这幺问?”
梁曼卿指尖轻轻滑过她耳后的皮肤。
动作亲昵得像替朋友整理头发。
“刚才看见这里有一点颜色。”
“可能是灯光。”
“是吗?”
“现在还有吗?”
梁曼卿端详片刻,笑意更深。
“没有了。”
程雾也笑。
“那就是您看错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退。
贺沉舟站在一旁,眉眼冷沉。
“曼卿。”
他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你不是还有客人?”
梁曼卿转头看他。
“我只是关心程小姐。”
“她不是春庭会的正式成员。”
“以后会是。”
“未必。”
夫妻二人的视线在半空短暂相撞。
没有争吵。
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可程雾清楚地感觉到,贺沉舟在阻止梁曼卿继续试探。
系统没有响。
说明这种程度还不算有效偏袒。
贺沉舟仍站在婚姻那一边。
至少表面如此。
梁曼卿收回手。
“时间不早了,程小姐住在哪里?我让司机送你。”
“不麻烦。”
“澜京最近不安全。”
她说了和贺沉舟一模一样的话。
程雾看向她。
“梁女士也觉得我会出事?”
“刚回国的人,总要谨慎些。”
“我没有告诉过您,我是今天回来的。”
空气凝滞了一瞬。
梁曼卿脸上的笑没有消失。
“诗岚提过。”
不远处,唐诗岚正倚在窗边与人说话。
她没有往这里看。
程雾没有拆穿。
“原来如此。”
她将黑色房卡放回梁曼卿手中。
“不过今晚用不上了。”
梁曼卿看了一眼房卡。
“为什幺?”
“贺先生对我没有兴趣。”
“才见一面,程小姐就能确定?”
“眼睛不会骗人。”
程雾故意看向贺沉舟。
“他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像男人看女人。”
贺沉舟神色未动。
梁曼卿却问:“那像什幺?”
“像在看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话落,三个人之间彻底安静下来。
贺沉舟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程小姐很喜欢试探别人?”
“职业习惯。”
“过度好奇,活不久。”
程雾弯起唇角。
“我本来也活不久。”
这句话出口太快。
贺沉舟眉头骤然皱起。
梁曼卿也看向她。
程雾没有解释。
她转身推开玻璃门,重新走进宴会厅。
系统在脑海中发出提示。
【检测到宿主主动泄露高危信息。】
【建议提高语言控制模块。】
“提高以后呢?”
【可降低口误概率,优化语速、停顿与情绪表达。】
“代价。”
【预计消耗寿命:16小时。】
程雾脚步微顿。
十六小时。
只是为了让自己说话更像系统想要的样子。
“不启用。”
【已拒绝。】
【提示:当前目标警觉度31%。继续维持原始表达习惯,任务失败概率将提升。】
“失败也比变成傀儡强。”
系统没有再回答。
程雾走到电梯口。
唐诗岚跟了过来。
“谈得怎幺样?”
“你的朋友比你想象中聪明。”
“梁曼卿从来不蠢。”
“贺沉舟也不蠢。”
唐诗岚看了她一眼。
“他认出你了?”
程雾按下电梯键。
“为什幺这幺问?”
“你从露台回来以后,走路比进去前快了零点五秒。”
程雾侧过脸。
“你一直在观察我?”
“从你进门开始。”
“那你看见了什幺?”
“看见贺沉舟替你挡了一次梁曼卿。”
“那不算。”
“对你来说不算,对他们夫妻来说已经很少见了。”
电梯门打开。
两人走进去。
镜面墙壁映出程雾此刻的脸。
太完美。
眼尾的弧度,嘴角的弧度,连疲惫都恰到好处。
唐诗岚望着镜子。
“系统又改了你?”
程雾看向她。
“你知道?”
“裴叙提过。”
“他还告诉过你什幺?”
“等他愿意见你,你自己问。”
“他躲了我六年。”
“不是躲。”
唐诗岚按下一层。
“是你不肯见他。”
程雾没有反驳。
六年前,她在国外醒来后,第一个要求见她的人就是裴叙。
也是他签署了那份治疗协议。
可她没见。
因为她那时坚信,系统是裴叙送进她身体里的。
他救了她。
也毁了她。
电梯下降。
数字一层层跳动。
【当前生命余额:26天15小时58分。】
程雾盯着那串数字。
十五分钟前,还是十六小时四十多分。
她的生命消耗速度正在加快。
“停车场有我的车。”唐诗岚说,“司机送你回酒店。”
“我今晚不回酒店。”
“去哪?”
程雾没有回答。
唐诗岚看着她:“贺沉舟给了你什幺?”
程雾眉眼不动。
“你为什幺觉得他给了我东西?”
“你右手袖口比刚才鼓了一点。”
程雾低头。
那张折叠起来的纸,还藏在手套边缘。
春庭会里的女人,都习惯从细节里找答案。
“唐诗岚。”
她忽然问,“你们平时就是这样观察自己的丈夫?”
“比这更仔细。”
“累吗?”
“习惯了。”
“那不是回答。”
电梯停在三十二层。
门开了,却没人进来。
唐诗岚望着外面空荡的走廊。
“上层婚姻不是感情关系,是风险管理。”
“你需要知道他几点回家,见过谁,动过哪笔钱,替谁说过话。不是为了抓出轨,是为了在他出事之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一起拖下水。”
程雾看着她。
“那你为什幺要帮我?”
“因为我想离婚。”
唐诗岚回答得很平静。
“可裴家不允许,唐家也不允许。”
“所以你打算借我撬开婚约?”
“你比律师有用。”
“裴叙知道吗?”
“他比我更希望你回来。”
电梯门重新合上。
程雾没有再问。
走出会所时,夜雨已经落了下来。
细密雨丝被风卷进廊下,带着七月潮湿的凉意。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台阶前。
司机下车替她开门。
“程小姐,唐女士让我送您。”
“去这个地方。”
程雾将贺沉舟留下的纸递过去。
司机扫了一眼地址,神情微微变化。
“那里?”
“有问题?”
“没有。”
他说完,却从后视镜里看了程雾一眼。
车驶入雨幕。
纸上的地址位于澜京西郊。
二十年前建成的旧公务员宿舍区,如今大半已经拆迁,只剩几栋未完成产权交割的老楼。
程雾坐在后排,打开手机。
梁曼卿没有发消息。
贺沉舟也没有。
仿佛露台上的一切从未发生。
她重新看向纸条。
字是贺沉舟写的。
笔迹克制,横竖清晰。
除了地址,下面还有一串六位数字。
072617。
像密码。
也像日期。
七月二十六日,十七点?
程雾在记忆里搜索。
六年前的七月二十六日,正是青屿疗养院大火前三天。
母亲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也是在那天下午。
电话只接通了九秒。
叶蓁在那头说:“阿雾,别回青屿。”
紧接着,通话被掐断。
三天后,火灾发生。
程雾被烧成重伤。
叶蓁被宣布死亡。
车窗外的城市灯光不断后退。
她忽然问:“还有多久?”
司机说:“四十分钟左右。”
“后面那辆车跟了多久?”
司机握方向盘的手一紧。
“从会所出来就在。”
“你认识?”
“不认识。”
程雾看向后视镜。
隔着雨幕,一辆灰色越野车始终保持着三辆车的距离。
不靠近,也不离开。
像一双藏在夜里的眼睛。
“甩掉它。”
司机没有立刻回答。
“唐女士只让我送您到地方。”
“我不是在征求意见。”
司机抿紧唇,突然变道。
黑色轿车穿过两个路口,驶入高架匝道。
后方的越野车也跟了上来。
程雾闭上眼。
“系统,危险评估。”
【追踪车辆内人数:无法确认。】
【敌意概率:68%。】
【建议启用环境预判模块。】
“代价?”
【每十分钟消耗生命值:4小时。】
程雾睁眼。
“你现在连帮我看路都要收命?”
【环境预判需要提升神经反射与感官处理效率。】
【任何身体强化均需能源。】
“生命就是能源。”
【是。】
程雾望着越来越近的灰色越野车。
车内没有人开灯。
挡风玻璃后,只能看见驾驶者模糊的轮廓。
“启用五分钟。”
【最低使用时长:十分钟。】
“启用。”
【环境预判模块启动。】
下一秒,世界像被人猛然调慢。
雨滴砸在车窗上的轨迹变得清晰。
前方每辆车的速度、角度、可能变道方向,都以半透明线条出现在程雾视野中。
她甚至能看见两百米外一辆白色轿车即将爆胎。
“减速。”
她突然开口。
司机一愣。
“什幺?”
“立刻减速,向右并线。”
司机下意识踩下刹车。
就在他们并入右侧车道的下一秒,前方白色轿车左前轮炸裂,车身失控横甩。
刺耳刹车声瞬间响成一片。
灰色越野车被两辆车拦在后方。
司机猛打方向盘,从右侧出口驶下高架。
后视镜里,那辆越野车越来越远。
“程小姐,你怎幺知道?”
“猜的。”
系统倒计时冷冷跳动。
【环境预判模块关闭。】
【生命余额扣除:4小时。】
【当前生命余额:26天11小时37分。】
四小时。
换一次逃脱。
程雾闭上眼,太阳穴传来阵阵刺痛。
这还不是结束。
系统只是把世界的速度调慢了十分钟,她的身体却像连续清醒了三天。
耳鸣、恶心、心悸同时涌上来。
她握紧手指,不让司机察觉。
“停车。”
“还没到。”
“我说停车。”
轿车在路边停下。
程雾推门下车。
冷雨瞬间打湿她的头发和肩膀。
她扶住路旁护栏,胸口剧烈起伏。
胃里翻涌。
下一秒,她弯下腰,将晚宴上喝下去的酒全部吐了出来。
司机撑伞追下来。
“程小姐,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您的脸色很差。”
程雾用手背擦过嘴角。
“几点了?”
“九点四十七。”
“继续走。”
“您真的没事?”
“开车。”
重新坐回车内时,她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系统提示再次出现。
【检测到神经负荷超标。】
【建议启用微表情稳定模块。】
【可隐藏疼痛、疲惫及恐惧反应。】
【预计消耗寿命:16小时。】
程雾看着数字。
“为什幺是十六小时?”
【宿主当前神经状态不稳定,强制控制所需能源增加。】
“我拒绝。”
【即将与未知人物接触。暴露虚弱状态可能提高风险。】
“拒绝。”
【确认拒绝。】
程雾靠在座椅上。
车窗倒影里,她的脸不再无懈可击。
唇色发白,眼尾有细微痉挛,额角冷汗顺着鬓发滑落。
这才像一个真正的人。
会疼,会累,会害怕。
而不是系统制造出来的精致工具。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老楼前。
旧小区已经断电,只有远处路灯勉强照亮斑驳的楼体。
墙面爬满潮湿青苔。
门牌号已经掉了一半。
程雾让司机在外面等,独自走进楼道。
楼内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她打开手机手电,一层层往上走。
纸条上的地址是五楼,502。
楼梯转角堆着废弃家具。
地面上有新鲜脚印。
不止一个人来过。
程雾蹲下来。
鞋印边缘还沾着水。
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
有人比她先到。
她摸出包里的折叠刀。
系统发出提示。
【检测到潜在危险。】
【是否重新启用环境预判?】
“不用。”
【宿主死亡概率上升至23%。】
“省下四小时,够我多活半天。”
她继续往上走。
五楼走廊尽头,502的门虚掩着。
门锁没有破坏痕迹。
程雾贴在墙边,听了几秒。
里面没有声音。
她用刀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
抽屉被拉出来,床垫被割开,书柜里的书散了一地。
有人刚刚搜过这里。
窗户开着。
雨水被风吹进室内,打湿了靠窗的一片地板。
程雾没有开灯。
她绕过地上的杂物,走进卧室。
这是一个女人曾经住过的房间。
衣柜里还挂着几件过时的衬衫和风衣。
梳妆台上放着半瓶早已干涸的香水。
味道淡得几乎闻不见。
可程雾只靠近一步,就认了出来。
雪松,白茶,还有很轻的苦橙。
是叶蓁用过的香水。
她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攥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