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龙火与雪白剑光在烬海上空轰然相撞。
天地间先是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下一刻，爆裂的灵力化作环形气浪，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海面被硬生生压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凹痕。
尚未完全坠落的姜氏灵舟首当其冲，船身剧烈倾斜。甲板上的弟子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接连撞上栏杆。
那些刚从船舱中获救的女子惊叫着伏低身体，死死抓住巨龙背部的鳞片。
姜照雪站在殷烬身旁。
两股力量相撞的瞬间，属于殷烬的焚界龙印也在她体内猛然震动。
刚刚修复少许的经脉像是被人强行撕开。
她喉间一甜。
一缕鲜血从唇角溢出。
“站不稳便退后。”
殷烬擡手挡在她身前。
暗金色火焰沿着男人的手臂向外扩散，形成一道半圆形屏障，将姜照雪与身后的十二名女子全部护在其中。
他此时仍维持着人形。
裸露在外的肩背上残留着镇魂钉留下的血洞，部分伤口甚至还没有停止流血。
可即便如此，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威压依旧远远超过在场所有人。
空中，裴妄川脚踏长剑，白衣被灵力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悬着七柄形态各异的灵剑。
每一柄剑上，都缠绕着近乎凝结成霜的寂灭之气。
男人的目光扫过殷烬，随后停留在姜照雪身上。
“引气一层。”
他的语气没有波澜。
“却能使用归虚境龙火。”
“姜氏女，你体内藏着什幺？”
姜照雪擦去唇角的血。
“你奉命诛杀我之前，不应该先查清楚吗？”
“天律院诏令，不需要我查。”
“所以天律院让你杀谁，你便杀谁？”
裴妄川看着她。
“你在拖延时间。”
姜照雪没有否认。
眼前的系统界面上，倒计时正在不断减少。
【剩余时间：九分十二秒。】
一炷香。
她只需要在裴妄川剑下活过一炷香。
问题在于，她刚刚连续动用焚界龙火，灵台稳定度已经降到极低。别说与裴妄川交手，再承受一次剑气余波，都有可能令她经脉重新崩毁。
身旁的殷烬也没有恢复。
他看似强势，实际上刚刚挣脱镇压三百年的封印，龙印残缺，体内还有大半力量处于沉寂状态。
裴妄川是化神境剑修。
而且不是一般的化神修士。
方才那一剑，他明显没有动用全部力量。
“你走。”
殷烬忽然开口。
姜照雪侧头看他。
“你呢？”
“杀了这些碍眼的剑修，再去找你。”
“你现在杀不了他。”
殷烬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
“你在质疑本君？”
“我在陈述事实。”
姜照雪望向他肩头不断扩大的伤口。
“你破封时震断了六根镇魂钉，龙脉还没有恢复。刚才那一次碰撞，至少让你又断了两条经脉。”
殷烬眸色微变。
“你能感觉到？”
“你我已经融合共生。”
她擡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暗金龙纹隐藏在衣料之下，正随着殷烬的伤势不断发烫。
他的痛觉、力量波动，甚至一部分情绪，都在通过龙印传递给她。
这种联系远比普通合作更加紧密。
也更加危险。
殷烬没有再反驳。
但他显然没有退让的意思。
空中的裴妄川却不给他们继续交谈的时间。
他擡起右手。
七柄灵剑同时发出剑鸣。
“结寂灭剑阵。”
跟随他而来的归墟弟子迅速散开。
数十道白色剑光落向烬海不同方位，形成一座覆盖方圆数里的巨大剑阵。
阵法成形的一瞬，海面上仍在燃烧的龙火竟被压低了数尺。
殷烬擡眸。
“寂灭剑印。”
裴妄川道：“龙君尚且记得。”
“三百年前，拿着这道剑印的人，还不配站在本君面前。”
“如今亦然。”
裴妄川话音落下，右手骤然压低。
七柄灵剑从天而降。
它们没有直接斩向殷烬，而是分别锁定了巨龙背上的十二名女子与灵舟上的姜氏弟子。
姜照雪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裴妄川不是要杀那些人。
他是在逼殷烬分心救人。
如果殷烬选择迎击主剑，其他剑气便会落在人群中。
如果他分散力量护住众人，就必须正面承受裴妄川的攻击。
“正道剑修。”
殷烬冷笑。
“还是一如既往地卑劣。”
裴妄川神色不变。
“我会控制剑气。”
“除了你，不会有人死。”
“万一失控呢？”
姜照雪问。
“剑阵不会失控。”
他说得过于笃定。
姜照雪却清楚地看见，裴妄川身后的七柄灵剑之中，有一柄正在轻微颤抖。
那柄剑的剑身上浮现着一道极细的裂痕。
裂痕并不在法器上。
而是从裴妄川体内的剑印投射而来。
他的寂灭剑印受过伤。
姜照雪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能看见。
也许是万相道种在第一次拓印后得到了增强，让她开始本能地解析其他命印。
那道裂痕正在随着剑阵运转不断扩大。
裴妄川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稳定。
若他继续催动剑阵，灵剑随时可能偏离控制。
“左后方第三柄剑。”
姜照雪忽然道。
裴妄川的目光第一次产生变化。
“什幺？”
“你的剑印有裂痕。”
她盯着那柄颤抖的灵剑。
“从剑柄向上三寸，裂痕已经进入主纹。你若继续催动寂灭剑阵，那柄剑会先失控。”
归墟弟子面面相觑。
他们从未听说首座的剑印有损。
裴妄川眼底寒意更深。
“你看得见我的命印？”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姜照雪擡手指向那些被剑气锁定的女子。
“撤去剑阵。”
“我可以跟你走。”
殷烬骤然转头。
“姜照雪。”
临时龙印中传来的怒意几乎令她心口发烫。
她没有看他。
裴妄川问：“你有什幺资格谈条件？”
“天律院的诏令是诛杀我和殷烬。”
姜照雪道：
“可他们显然不知道，我已经取得焚界龙印。”
“你若现在杀了我，龙印会跟着宿主一起消散。天律院得不到任何东西。”
“把我活着带回去，远比带回一具尸体更有价值。”
裴妄川沉默片刻。
“你想让我放走龙君？”
“不。”
姜照雪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我只需要你撤去剑阵，给这些无辜的人离开的机会。”
“至于我和殷烬能不能活，凭各自本事。”
殷烬的声音在她识海中骤然响起。
“你敢用自己和他交易？”
“我在争取时间。”
“本君不需要。”
“我需要。”
姜照雪通过命印回应他。
“系统要求我在他剑下活过一炷香。”
殷烬的情绪突然安静下来。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更猛烈的杀意从龙印另一端传来。
“又是那个所谓系统？”
“是。”
“它在逼你接近这个剑修？”
姜照雪没有回答。
因为某种意义上，他猜对了。
系统目标是存活。
但裴妄川同时也是第二位高阶命印持有者。
从系统发布任务的方式来看，她迟早会被迫与对方建立联系。
殷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看向裴妄川的眼神更加危险。
“本君现在便替你杀了他。”
“你若能杀，刚才就不会让我带人离开。”
姜照雪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龙印中的火焰重重震动一下。
殷烬没有继续说话。
空中，裴妄川终于擡起手。
七柄灵剑停在半空。
“我可以撤阵。”
“但你必须立刻离开龙君身边。”
“可以。”
“姜照雪！”
殷烬的声音不再只存在于识海，而是直接在她耳边响起。
男人伸手扣住她的手臂。
他的掌心烫得惊人。
“你再说一次。”
姜照雪转过身。
“先让其他人离开。”
“本君护得住她们。”
“然后呢？”
她直视他的眼睛。
“你带着十二个受伤的女子，和一群归墟剑修在海上死战？”
“你每多使用一次龙火，伤势都会加重。”
“你若在这里重新跌回封印状态，我刚才拔出的镇魂钉还有什幺意义？”
殷烬沉着脸。
扣住她手臂的五指一点点收紧。
“本君最厌恶别人替我决定。”
“我也一样。”
姜照雪没有挣扎。
“所以我没有替你决定。”
“我只是告诉你，我准备怎幺做。”
“你可以不同意，也可以现在离开。”
“但我的选择由我自己负责。”
殷烬盯着她。
龙印将他此刻翻涌的情绪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愤怒。
烦躁。
还有一种更难以分辨的情绪。
像是他刚刚将某样东西从深海里抓住，那东西却已经开始挣脱他的掌心。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
“我不会跟他走。”
姜照雪放缓声音。
“裴妄川只是暂时撤阵。”
“等其他人离开，我们再想办法脱身。”
殷烬冷声道：
“若脱不了呢？”
“你不是说，三百年前拿着寂灭剑印的人都不配站在你面前？”
“我还以为烬龙少君至少有办法从一个剑修手下逃走。”
明显的激将。
殷烬当然听得出来。
可他仍旧眯起了眼。
“你最好记住今天的话。”
“本君不是打不过。”
“只是龙脉尚未恢复。”
“记住了。”
姜照雪转头看向裴妄川。
“撤阵。”
裴妄川擡手。
七柄灵剑缓缓升高。
覆盖烬海的寂灭剑意也随之减弱。
姜照雪立刻让十二名女子登上受损的姜氏灵舟。
归墟弟子原本想要阻拦，却被裴妄川以眼神制止。
“带她们离开烬海。”
姜照雪看向先前最先开口作证的圆脸女子。
“不要去姜氏管辖的城池。”
“沿着海岸向北，那里有散修聚集的临潮镇。”
圆脸女子眼眶通红。
“那你呢？”
“我稍后去找你们。”
这句话连姜照雪自己都不知道是否能够兑现。
女子看了一眼殷烬，又看向空中的裴妄川，终于咬牙点头。
受损灵舟重新启动。
剩余姜氏弟子已经不敢阻拦。
他们中的许多人也登上船，选择与姜崇山和姜明素拉开距离。
显然，今日看见的秘密已经动摇了他们对姜氏的信任。
姜明素站在另一端。
她似乎想要跟着灵舟离开，却被殷烬一道龙火逼回原地。
“她不能走。”
姜照雪道。
姜明素脸色骤变。
“你想干什幺？”
“你不是让我替家族完成最后一件事吗？”
姜照雪看着她。
“现在轮到你了。”
她没有立刻杀姜明素。
活着的姜明素比死人更有价值。
姜氏以为祭品已死，龙君仍被封印。
他们并不知道烬海下发生了什幺，也不知道姜照雪已经获得龙印。
如果姜明素太早回去，姜氏便会立刻做好准备。
不如先把她留在手中。
至少可以换来一段调查时间。
灵舟逐渐远去。
系统倒计时仍在继续。
【剩余时间：四分三十五秒。】
裴妄川确认其他人已经离开攻击范围后，重新握紧长剑。
“现在，到你履行约定。”
姜照雪擡头。
“我只答应你撤阵后，会离开殷烬身边。”
“并没有答应束手就擒。”
裴妄川显然早有预料。
“所以我也只答应撤去剑阵。”
“没有答应放过你们。”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姜照雪只看见一道白光。
下一刻，冰冷剑锋已经抵近她的眉心。
太快了。
以她引气一层的修为，根本无法捕捉化神剑修的动作。
可龙印先一步感知到了危险。
殷烬从侧面伸手，一把握住裴妄川的剑刃。
剑锋割开掌心。
暗金龙血顺着雪白剑身向下流淌。
龙火与剑气疯狂冲撞。
“动本君的人。”
殷烬眼中燃起金焰。
“问过本君了吗？”
裴妄川看向他。
“她何时成了你的人？”
“与你无关。”
“她是人族。”
“那又如何？”
两人距离极近。
一人握剑，一人徒手扣住剑锋。
恐怖威压将周围空气压得近乎凝固。
姜照雪却没有时间理会他们话中的针锋相对。
她看见裴妄川体内那道剑印裂痕正在迅速扩大。
方才他强行瞬移，令本就不稳定的剑印受到冲击。
继续打下去，寂灭剑印一定会失控。
问题是，剑印失控后第一个被吞噬的未必只有裴妄川。
周围方圆百里都会被拖入寂灭领域。
姜明素也意识到了危险。
她转身便要逃。
姜照雪擡手，一道龙火锁链缠住她的脚踝，将她拽倒在地。
“放开我！”
姜明素尖叫。
“你想死便自己死，不要拉上我！”
姜照雪没有理她。
她擡头看向裴妄川。
“你的右手开始失去知觉了。”
裴妄川眼神微冷。
“闭嘴。”
“寂灭剑印并不完整。”
“它缺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她每说一个字，裴妄川的剑意便更冷一分。
“你根本没有修成真正的无情道。”
“你的剑心被人挖走过。”
轰！
雪白剑气骤然爆发。
殷烬被迫松开剑锋。
裴妄川后退数丈，右手握剑，左手却下意识按住了心口。
那里没有伤痕。
可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
“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看见了。”
“命印不可能被外人看见。”
“那你应该问问，为什幺我能。”
姜照雪话音落下，系统忽然弹出新的提示。
【万相道种受到寂灭剑印刺激。】
【被动能力“观印”暂时开启。】
【检测到寂灭剑印完整度：百分之五十一。】
【警告：目标命印即将失控。】
裴妄川身后的七柄灵剑同时颤抖起来。
一道道雪白裂纹从他脚下向四周扩散。
海水停止流动。
空气中的火焰也像被某种力量冻结。
万物正在失去生机。
这便是寂灭剑印真正的力量。
不是冰，也不是死亡。
而是让一切重新归于虚无。
“走！”
姜照雪一把抓住殷烬。
殷烬看了一眼裴妄川。
“现在是杀他的最好机会。”
“他的剑印彻底爆发前，我们也会被拖进去。”
“本君能压制。”
“你不能。”
姜照雪胸口的龙印猛然一痛。
那是殷烬体内伤势加重的征兆。
她没有再与他争论，直接将刚刚恢复的灵力全部注入龙印。
临时共生瞬间被激活。
殷烬的身体微微一僵。
姜照雪感觉自己像突然撞进了一片灼热火海。
她无法真正控制殷烬，却能够让两人的力量短暂重叠。
她将自己想要离开的意念通过龙印传递过去。
“相信我一次。”
殷烬看着她。
系统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一分钟。
远处，裴妄川的剑印已经失控。
第一柄灵剑在寂灭气息中碎裂。
白色领域迅速扩张。
殷烬终于擡手，将姜照雪揽入怀中。
另一只手抓起被龙火锁住的姜明素。
“这笔账，本君迟早与你算。”
话音尚未落下，他背后骤然展开一对暗金龙翼。
龙火撕开空间。
三人的身影瞬间消失。
裴妄川擡起眼。
失控的剑气已经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
他没有继续追击。
只是看着空间闭合前留下的最后一缕暗金火焰，缓缓握紧手中长剑。
“姜照雪。”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猛烈的失重感持续了数息。
姜照雪再次睁眼时，身体正从半空坠落。
殷烬的空间穿行显然并不稳定。
三人从裂缝中跌出，落向一座被海雾包围的荒岛。
姜明素发出尖叫。
殷烬随手将她甩向岛上的沙滩。
龙火化作锁链，将她固定在一块礁石旁。
而姜照雪则被他牢牢抱在怀中。
两人撞穿数层树冠，最终落入岛屿深处的一座山洞。
殷烬用后背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
巨石碎裂。
尘土飞扬。
姜照雪被男人护在胸前，只感觉身体震了一下，并未真正受伤。
【倒计时结束。】
【任务完成。】
【宿主成功在寂灭剑主手下存活一炷香。】
【奖励：万相道种稳定度提升百分之十。】
【“观印”能力正式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