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瘴谷这一夜,是被火叫醒的。
鹿蘅睁眼时,半边天都烧红了。
山风把森林的焦味往谷底灌,里头混着兽蹄踏碎薄冰的脆响,还有一种她从小听到大的声音,食草族的哀鸣。
中心兽都的净肉令又来了,他们每隔数年,便会随机劫掠兽都外各个零散村落,用的是什么收掠低智能纯兽肉畜,以供药物、祭典的名头。
但说白了,就是把整部族大量的草食兽类绑走,再用一把烈火留下满村狼藉。
她伏在巨岩后头,趾蹄抠进石缝,巴在岩壁阴影处观望。
高智的兽人族,通常不会成为劫掠对象,她还练就一身鹿蕴玄功,隐匿逃遁,即便中心兽都的食肉野兽,也是对她莫可奈何。
她本是这么打算,不知第几次的溜之大吉,前往其他村落避难,可这次她看见了车上那些孩子。
十来头兽形动物被铁链串成一串,水牛、山羊、野猪,狠狠往一辆蒙黑布的货车上塞。但在最前头那个小小的身影,额角的角还没冒出来,被拖得摔了一跤也不敢出声,只把下唇咬到发白。
鹿蘅认得他,对面阿茸家的独苗,他可也是兽人族的啊,怎么会被当作目标?
她闭上双眼沉吟半晌。逃,是当下最聪明的活法。可她要的,从来不只是活着。
她想起了爹爹。
三年前那场净肉令,爹就是这么被人套走的,爹爹跟他说别怕,兽都要的只是一般低阶兽,他很快就会回来。但……却从此音信全无。
娘临终前攥着她的手,眼里分明有话,却没说完,只反复念着,让她别去中心城。
可有些事,越拦她,她越想弄个明白。眼前这一车来自中心城的恶兽里,说不定就有知道爹下落的。
从贴身处摸出那个油布小包时,她指节有点发僵。里头是母亲临死前塞给她的全部家当,一撮指甲大的麝材,几包颜色不一的迷药。母亲当年攥着它咽的气,只留下一句话,留着炼体保命,别乱用。
现在,反正她也孑然一身,该是犯险时候了。
他听过不少关于中心兽都的繁华、舒适、高品质生活的故事,传闻想要进入中心兽都定居,需要经过非常严格的审核,并且会被重点追踪,如此她不能良好的行动。
她决定先以低智力纯兽货物的身份混入城中,再寻机会恢复兽人样态,潜入兽都探查情势。
鹿蘅挑起一撮麝材碾碎,就着掌心的温度,抹上颈侧。
一股又腥又暖的浓香立刻漫开,那是高阶练体的雄性鹿兽人,求偶腺里才炼化得出的分泌物,单做药材,能补体内阳气,对雌性炼体功法时,平衡阴阳之气有莫大助益。
但那麝材还有一个很原始的作用,母鹿沾染这味道后,身体阴阳调和发出的气味,能让来兽一鼻子就认定,这是头发情到神魂颠倒的母兽,甚至被引诱到神魂迷失。
这功能不仅限于鹿,炼体等级越高的母兽,伴随越高等级的麝材,能适用的对象,更能扩展到其他食草兽,甚至是食肉兽。在这种迷魂香气之下,能让她免于直接被屠戮的命运,任何雄性都下不了杀手的,更多的是呵护有加提供保护价值。
在对付各个散乱的兽人村落,往往能透过此等做法,达到引诱首领,无论是要说服、连横合纵,或是设陷阱吞并击溃、引发征战,效果都十分显著。
鹿蘅如此做过数次机密任务,颇有信心,但她还是第一次,要合并使用让她兽化的幻形草。
接着她仰头,把一小片幻形草嚼碎吞下。
草汁一过喉,天地就晃荡起来。她的灵识像被一只大手往下按,按进一团温吞的、只剩本能的雾里。
鹿蘅只觉四肢发软,弯身以鹿的动物型态着地,脑子发热,喉咙里不受控地溢出黏腻的哼喘。变为兽形,才能确保被抓取,也不会立刻被针对,能悄悄观察形势。
但坏处就是,受麝材影响会加倍剧烈,若是换个炼体不到家的,这会儿真成了头只会发情的蠢鹿。可她提起鹿蕴玄功在她筋络中流转,发出阵阵暖流,替她在那团灵识白雾中留了一盏明灯。
「我是鹿蘅,我到中心兽都,逆运二阶玄功,退幻形,查清楚这一切,救出爹爹。」
她模糊的灵识中,一遍一遍叨念,确保在纯兽形体下浅浅的识海中,保留最重要的讯息。
远方火光越来越近,一双粗糙的大手揪住了她的后颈。
◆ ◆ ◆ ◆ ◆
货车的铁栏一合,她就被塞进了一车草食动物里。
车厢昏得伸手不见五指,挤满了被缚的老弱,汗味、血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一层层糊在鼻尖。鹿蘅顺势瘫软,伏在车厢一隅,半张脸贴着冰凉的车底铁皮。
她垂着眼,艰难的用着鹿躯的低阶灵识,把辨息术的功法悄悄运起。
她渐渐能感觉到身边那些草食动物在颤抖。
有头老母羊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怀里还死死护着一只小羊,都是兽人...为何?
鹿蘅没办法安慰,一个字都不能说,因为她现在是头蠢鹿,不能露出半分多余的神智。她只把这些脸一张张记下,记下自己今夜到底是为了谁,才钻进这口铁笼。
雄兽、雌兽、药草、山峦瘴气,这座谷里此刻交缠的每一缕气,每一只兽的举手投足,都被她用辨息术一缕缕分开来判读,用鹿躯的薄弱智力堪称无比艰难。
她读出一件怪事,这抓捕,似乎不是随手抓的。
押车的贩子是头杂食兽,鬣狗一类,走起路一瘸一拐,嘴里叼着根草,手里却攥着一卷东西。每塞一个上车,他就凑到火光下对一对,嘴里念念有词,时而摇头,时而用爪子划掉些东西。
鹿蘅眯着假装失神的眼,看清那是一本名册,似乎在照着单子点货,不知道在寻找目标,还是只是计算总量。
「不只是为了肉,还在找谁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那瘸腿鬣狗就掀开黑布,探身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