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面具(四)

为了绝对保密,你甚至遣散了仅剩的女仆,再加上削减了蜡烛,空空荡荡的城堡在夜色里显得凄惶无比。

你让罗季翁和他的助手把莱桑德擡进了闺房后面的密室里,这样即使奥托七世的人来你的城堡搜查,也万无一失。

每一座城堡都有密室,你家族的城堡也不例外。你闺房那个烧得滚烫的壁炉,其实墙壁是可以滑动的,密室就藏在壁炉的后面,从建筑结构上还设置了好几重障眼法,除非真的一寸寸丈量,不然根本发现不了。

「   小姐,如果您需要我的愚见,还是直接处理掉比较好,这样对侯爵也好,而且他伤得这样重,活着根本不合常理,死掉才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他的死,可以全部推到戈尔恩的头上。」   罗季翁道。

你闭上眼,近距离地看着这具躯体已经让你头晕目眩,几欲作呕。其实你心中又何尝不明白给他一个痛快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但你犹豫了,因为你的哥哥。你的哥哥数年来为了复仇和荣誉发了疯,他灵魂的一部分已经永远地改变了。眼前这个人,或许是亚德里安唯一的解药,唯一可能的救赎,你实在没办法背着亚德里安的意愿决绝地杀掉莱桑德。

「   把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然后退下吧。」   你面色苍白,却态度坚决。

罗季翁尊重你,也了解你的性格,他默默点头,将你吩咐的东西都送了进来,然后无声地退下,合上了密室的墙。

你看着平躺在白布上的莱桑德,颤抖着打开了你的医疗箱。身为「仙女吻过的伊雷娜」,你总是在特定的日子参与对于平民百姓的诊治和赐福,在这个时代,得了不治之症的患者相信,吻了国王的手就可以痊愈,你在民间的口碑就和国王差不多,但你其实是懂一些医术的,不是仅仅让人吻手而已。绝大多数的患者是被你的知识治好的,但人们口耳相传,总说那是圣女峰的神迹。

莱桑德按常理已经不可能是个活人,你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你深吸一口气,拿起那片连着脊背的皮肤,涂上药膏,小心翼翼贴回了他筋肉裸露的前胸,就像修补一个被扯坏的布娃娃,皮肤贴上筋肉的瞬间,莱桑德烧焦的手臂忽然惊跳了一下,你惊呼出声,不敢再动作,却没有听见铁面具之下发出任何声响,那只惊跳的手臂此时也只是轻微抖动。

他有反应。

但你看不见他的脸,也不知道他此时是清醒的,还只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你平复着呼吸,绕到另一侧,将另一半皮肤也涂上药,贴回了他的前胸,他面具下的呼吸似乎更重了,这也许是你的错觉。

你接下来不得不面对那布满铁钉和蛞蝓的双腿。你拿出镊子,颤抖着试图把一只恶心的蛞蝓夹下来,可它吃痛,顿时咬的更紧,它收缩着身躯,身上的竖纹收缩又放纵,你快吐了,强忍着恶心已经让你泪水涟涟。

「   呜……」   你小声抽泣了一下,你已经快要忍到了极限。

蛞蝓死死吸着肉,你没了办法,只能拿出盐罐,用小勺将盐撒在一只只蛞蝓身上,它们纷纷痛苦地扭曲翻滚起来,咬住血肉的口器松开,在莱桑德的皮肤上蠕动不止,析出恶心的粘液,它们的身体开始失水,将肚子里的血也吐了出来,顿时,莱桑德的双腿上尽是血水和粘液的混合物,以及一只只扭动挣扎的失水脱形的蛞蝓。

你再也忍不住,哇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崩溃地夹掉蛞蝓,一边夹一边崩溃得更厉害,莱桑德的双腿下意识蹬动了几下,痛的人是他,嚎啕大哭的人却是你。

等你用钳子把他腿上的铁钉也一根根拔出来时,你已经哭到几乎脱力,「   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受了这样的刑还能活着?」   你哭着问他,他也无法回答你,铁面具的下面死寂无声,他烧焦的手擡起,握拳,又放下。

你用冰凉的井水冲洗掉这些恶心的东西,冰水也多少替他的双腿止了血,你一边抽泣,一边涂药,末了用绷带缠紧他的两条腿。

至于那双手,你甚至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治疗的必要,它们就像烧成了炭的树枝,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炭屑。你将它们浸满了清凉的药油,也用绷带密密缠住。转眼间,整个人几乎都包裹上了白色的绷带,你又何尝不是用绷带把这恐怖的躯体掩藏起来。莱桑德伤得有多重,你哥哥的灵魂就有多么千疮百孔,你不想承认,也不想面对。

终于,你走到了莱桑德的面前,你双手抚上那被焊死在他头颅上的铁面具,用手指细细抚过,找到了铁水浇筑的缝隙,你仔细看了那缝隙,绝无可能在不锯到肉的情况下分开,何况那五枚银钉死死钉住了他的眼耳鼻,你觉得一旦拔出这些钉子,他就必死无疑了,你不敢妄动,你透过铁面具的孔隙,望着他唯一没有被钉住的嘴。

他的嘴唇龟裂,死皮翻卷,开裂的缝隙全是干掉的血,他双唇紧闭,自始至终都没有吭过一声。或许他早就失去意识了,如今身体的反应全部都只是肌肉的本能而已。这样想让你稍微好过了一点点。

你用棉花沾水,透过铁面具的孔隙湿润了他的双唇,在血痂软化后,你轻轻揭去那些痂和死皮,露出了他脆弱的,灰白色的唇肉。他的唇形非常好看,几乎可以称得上美丽,这是他脸上唯一没有被毁掉的部分。你想起畸形又变态的戈尔恩,他嘿嘿笑着,说自己喜欢美丽的人,看来他十分痴迷于缓慢又残忍地摧毁美丽的东西。

你落下一滴泪,刚好掉进了铁面具的孔隙,落在了莱桑德的唇上。他仿佛感应到了,双唇轻启,将那滴泪咽了下去,他的喉结甚至动了一下。

你怔怔楞住,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找来一碗饮用水,用干净的毛巾沾湿,将水拧出,滴进他的嘴里。

他缓慢地,小口地咽下你喂给他的水,动作又慢又轻,啜饮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敲凿着你的心。

他真的没有意识吗?

「莱桑德?「   你试探着,轻唤他的名字。

他的喉结上下耸动了一下,咽下最后一口水,没有回答你的呼唤。

你鼓起勇气凑近了看他,你只能看到他的嘴,可不知为何,你总觉得,那对被银钉深深钉住的双眼,正在凝视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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