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莉发烧了。
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她作了一场梦,梦里没有雨。
天空蓝得刺眼,午后阳光慷慨地洒在露台上,将那些白瓷茶具照得泛出温润的光泽。。
梦里的伯爵府,每个人都很期待、雀跃,准备欢迎他们的主人回家。
她记得,安迪即将迎来十岁生日,为了将安迪的继承人课程再往前推进一步,父亲趁着卢瓦纳封地的人工宝石工坊即将动工,带着弟弟一同前往封地。
那是安迪第一次出远门,一去将近一个月,她和母亲盼了好久,才等来他们归家的讯息。
只是两人预计傍晚才会抵达,所有人早就准备就绪,闲暇之余,母亲便拉着她在阳台上摆开了一场小小的茶会。
「这美人茶,最近在首都可风靡了。」
洁西哼着轻快地小调,精致的面容没有半点后来的浮肿与憔悴,她指尖抚过茶杯的边缘:「算算时间,你父亲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候鸟驿站了吧?安迪这还是第一次离家这么久,真不晓得你父亲能不能把他照顾妥当。」
「老师之前还称赞过安迪聪明伶俐,何况父亲也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茱莉轻声安抚着,她独自在首都求学三年,但一直和家中的教师保持书信来往,她知道弟弟虽然少根筋,但并不愚笨。
「那是你不知道你父亲对你弟弟要求多严苛。」,洁西不太满意地抿了口茶,随即眉眼又温柔了下来:「你该庆幸,你父亲是如此宠爱你。」
梦里的茱莉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盘里的司康饼,只随口应了一声:「恩。」
洁西注意到女儿的不专心,联想到的是不久后社交季,毕竟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是舞会上花花蝴蝶。
「你在焦虑几周后的社交季吗?」洁西遥想过去,那些五光十色的派对,眼里闪着兴奋,润白的指尖轻快地拍打着女儿的手臂:「今年还不是你正式出道的时候呢,只是顺道让你和安迪结交一些同龄的孩子。」
梅尔森霍华,继承伯爵之位刚满八年,起初对领地业务的不熟悉,总是在几个领地之间奔波,直到去年,才带着全家回到帝国首都定居。
「我们这几年夏季总是待在领地上,没机会参加这些场合,过几天,让你丽拉阿姨为我们准备参加舞会的礼服。」
丽拉.哈波是茱莉的婶婶,也是母亲的弟妹。这几年,舅舅主动与母亲恢复了联系,虽不频繁,却也成了洁西与巴耶兹家族仅剩的关系。
「那是不是,可以不用这么急着参加…」茱莉试探性的问。
茱莉看着桌上的美人茶,对比母亲欢快的情绪与语气,对即将到来的舞会丝毫不抱期待,想起来也会只觉得胃里一阵翻绞。
她想起学院里同侪们窃窃私语的模样,那些大大小小微妙的恶意,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满心欢喜的母亲——要是母亲知道,那些贵族子弟背地里称呼她们家是「暴发户」,还会这么开心吗?
「你不想参加?这是为什么?」洁西这才意识到女儿的兴致缺缺,但语气仍带着可惜:「可这是我们家第一次在首都露面,总是要走个过场…」
「只是最近作业比较繁重。」朱莉垂下眼,试图欣赏杯中焦糖色的毒药,不好母亲为难:「我怕去了舞会,就更跟不上大家了。」
「我的茱莉,功课的事,我们再请个家教也无妨。」洁西放下心来说:「倒是我之前让你挑的两条新裙子,你选好了吗?」
茱莉转过头去,没有回答母亲的问话。
「母亲,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她望向露台外的天空,眉头紧蹙着,怎感觉听见了马车的嘶鸣,还有人群的惊呼。
洁西只当女儿又再转移话题,口气无奈:「我什么都没听见阿。」
「……」
两人停下对话,竖起耳朵,外头一片安静,茱莉满是疑惑的回过头:「我刚刚真的听见了。」
杰西不置可否的挑起眉,让茱莉不禁怀疑起自己。
就在此时,与露台相连的主寝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靠近,茱莉不安地望向紧闭的寝室门,那紧绷的眼神,让本来轻松看待的洁西也忍不住回望:「怎么回事?今天没有安排会客啊?」
「难道....是你父亲他们提前回来了。」
洁西兴致冲冲的,准备起身迎接,茱莉的眉间却随着脚步声靠近,逐渐下压。
「碰----」
房门被猛地撞开,人影直挺挺地扑倒在地,巨大的声响吓得母女俩倒抽了口气。
回过神来,往日只着青衣的信使,今日却一身黑衣、满是脏污,就连粗重的呼吸声,都好像带着腥味。
「这、这是怎么回事?」洁西吓得脸色惨白,脚步踉跄着就要上前查看。
「母亲,等等…」
茱莉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母亲的裙摆,指尖却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盯着了人影身上的黑色布料,在洁白的地面上留上一片血迹。
信使还是那身青衣,只是浸了血,发了黑。
「夫人....这是....」
管家何瑞从门外带着医生匆匆赶来,后续发生的事情,茱莉已经记得不甚清晰了。她只浑浑噩噩地看着母亲瘫软在地,泪水打湿了她那张本该快乐的脸,整个人失去了所有生气。
.....
几天后,霍华家举办了葬礼。
梅尔森.霍华的尸体被简陋的板车运送回来,而年仅九岁的安迪,尸身则消失在山野之间不见踪影。
茱莉依稀记得,她强撑着颤抖的身体,扶着身体发软的母亲一起指认尸体,被揭开的白布底下,本该拥有温和微笑的父亲,面部因撞击破碎不堪,四肢肿胀泛紫,她难过地低下头去,却注意到父亲的指尖上,还带着卢瓦纳封地特有的红土灰尘。
「哼呜....」茱莉虚弱的睁开双眼。
梦里还未散去的悲伤,一点点从眼眶边缘滚落。
「小姐...你刚烧退,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会脱水的。」安妮沾湿了手巾,轻轻压在茱莉的嘴角。
茱莉本能的动了动唇,嘴里干的发苦。
她转头看向窗外,现实里的雨也已经停了,明明停了,但也许是生病的原因,她只觉得骨子里冷的发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