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棍城的夜,比白天冷得多。风从校场那边灌过来,穿过回廊,钻进宴会厅敞开的雕花木门,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二十几盏铜油灯挂在梁上,烧出暖黄色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出一层油亮亮的汗光。长条木桌摆成回字形,桌上堆满了大盘小盘,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酱牛肉、炸花生米,还有一坛一坛的桂花酿,泥封拍开之后,那股甜腻的酒味混着肉香、汗味、还有火烛烧出来的油烟味,搅成一团黏糊糊的热气,浮在半空中,让人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带着分量。
白天那场生死大战的痕迹还留在所有人脸上。有些人还没从温天乐那惊天一剑里缓过神来,端着酒杯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酒液在杯沿晃荡,洒出来几滴,洇在桌布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有些人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是挤出来的,像冬天冻裂了的柿子皮,一碰就碎。
温知予坐在主位上。那是整张桌子的正中间,背后挂着一幅巨大的《六盟国疆域图》,是上一任老圣主王霸的遗物,墨迹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卷起了一小块。她坐在那把铺了虎皮的太师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攥着裙子的布料,攥出几道细密的褶皱。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是下午铁霜让人送来的,说是按新圣主的规制备下的。裙子很合身,可穿在她身上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像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裳。
她面前摆着一杯酒。那是赵烈刚才敬的,满满一杯桂花酿,酒液澄黄透亮,映着烛火,泛着一层油润的光。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嘴唇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很快就被舌尖舔掉了。
「温圣主,老夫敬你一杯!」赵烈从桌子对面站起来,他身材魁梧,站起来的时候影子直接盖住了半张桌子。他把手里的酒杯往前一送,杯沿差点撞到温知予面前的碗,「白天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了。你年纪虽轻,可胆识够,往后有甚事,喊我老赵一声,我绝无二话!」
他这话说得敞亮,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旁边几桌的人全扭头看过来,有人跟着附和了几句「赵城主说的是」、「温圣主年少有为」,可声音都虚虚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在说话。
温知予把酒杯端起来,朝着赵烈的方向举了一下。「多谢赵城主厚爱。」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咬字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往后六盟国的事,还要仰仗各位长辈帮衬。」她把酒杯凑到嘴边,一口喝干了。那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烧得嗓子眼一阵火辣辣的疼,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
赵烈大笑,把自己那杯也干了,抹了一把嘴,重重地坐回去,椅子被他压得「嘎吱」一声响。
紧接着王惊雷也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镶玉的革带,看着比白天精神了不少,可眼底那两团乌青还是没消干净。他端着酒杯走到温知予面前,微微弯了弯腰,姿态放得挺低:「温圣主,白天是我不懂事,多有得罪。」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从今往后,我王惊雷一定尽心辅佐,绝无二心。」
这话说得漂亮。可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王惊雷白天还跟着温天乐跑前跑后,差点喊了人家一声「义父」,转眼间温天乐死了,他立刻调转船头认新主子,这墙头草倒得比谁都快。温知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王城主客气了。都是为了六盟国好,往后同心协力便是。」她的语气淡淡的,不咸不淡的,听不出什幺情绪。
王惊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可很快又恢复了,他举杯干了,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的,看不出一点破绽。
江断坐在角落的位置上,离主位隔了三四个人。他始终没有站起来敬酒,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端着一杯酒小口小口地抿着。他那把刀就横放在膝盖上,刀鞘乌沉沉的,在烛火下头泛着一层哑光。他的目光偶尔从温知予脸上扫过去,又移开,像在打量什幺,又像什幺都没看。
温知予感觉到江断的目光了。她坐直了身子,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她知道自己目前能坐在这里,全靠白天那一战。江断是老牌高手,实力摆在那里,让一个十七岁的丫头片子坐他头顶上,换谁心里都不会舒坦。
她侧过头,看了司马狩一眼。
司马狩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整张桌子最偏的角落,烛火照不太到的地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面前摆着一壶酒,酒已经喝了小半,菜几乎没怎幺动,那盘酱牛肉还是端上来的样子,连筷子印都没一个。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像一只吃饱了的老猫在墙根下头晒暖阳。可那双眼睛一直在动,从这张脸移到那张脸,从这双手移到那双手,像一杆称在称量每个人的斤两。
温知予看他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心里头那股紧绷的劲儿稍微松了一点点。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桌上那盘清蒸鲈鱼上。鱼眼睛翻着白,直愣愣地瞪着她,好像在说:连我都在看你。
「诸位。」温知予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把周围那些嗡嗡的议论声压下去了一些,「我有两件事,想趁今天大家都在,当面说清楚。」
全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赵烈放下手里的酒杯,王惊雷坐直了身子,连江断都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第一件。」温知予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动作很轻,没人看见,「我武功低微,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要让我一个人担起圣主的担子,我担不动。」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铁霜,「我提议,请重岩城铁霜,担任副圣主。以后六盟国的日常事务,我与铁副圣主共同议决。」
铁霜坐在她右手边隔了两个位置的地方。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的眼皮微微擡了一下,可脸上没什幺表情。她穿着一件利落的玄色短打,头发束成一把马尾,露出来的脖子和手臂上还能看见白天磨出来的红痕,像被砂纸蹭过一样。她没推辞,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平的:「行,我听圣主安排。」
赵烈「谑」了一声,拍了一下大腿:「铁家丫头当副手,我看行!她老子铁虎虽然出了事,可铁家的底子在,这个安排我没意见。」
王惊雷跟着点头:「重岩城铁家,确实是合适的人选。」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谁都听得出来,他现在只要温知予不找他麻烦,怎幺说都行。
江断放下酒杯,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磨刀石一样的沙哑感:「铁霜,你有多少层?」
铁霜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金刚体,三十一层。」
江断「嗯」了一声,没再多说,重新端起了酒杯。这个「嗯」字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懂:够了。
「第二件。」温知予趁热打铁,「六盟国如今局势不稳,需要一支能镇住场子的禁军。我想请玄刀城江澈,担任六盟国禁军统领。」她的目光落在江断脸上,语气比刚才更缓了一些,「江澈少城主年少有为,武功出众,由他领禁军,我放心。」
江断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杯沿上方射过来,在温知予脸上停了两三息,然后移开了,落在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澈儿年轻,怕是担不起这幺重的担子。」
「江城主客气了。」温知予的声音柔和,可带着一股不容推辞的坚定,「江少城主的刀法是众所皆知,沉稳老练,绝不输于老一辈。禁军统领这个位置,重要的是能服众、能办事,江少城主两样都占。往后江城主也可以多多指点他。」
江断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两声,像在敲桌面。然后他擡起头来,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算是一个笑:「既然新圣主这幺看得起我家那小子,我也没甚好说的,就让他试试吧。」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气氛明显松动了不少。赵烈又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碟「叮叮当当」响:「好!这下好了,禁军有了头,咱们六盟国总算能喘口气了!」
酒席又热闹起来了。有人开始划拳,有人端着杯子到处敬酒,有人靠在椅背上打起了呼噜。那股紧绷了一整天的气氛,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温知予坐在主位上,伸手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桂花酿,送到嘴边抿了一口。酒液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不像刚倒出来那会儿甜了。她把杯子放下,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落在窗边那个灰袍子的身影上。司马狩正在低头倒酒,动作慢悠悠的,酒液从壶嘴流出来,拉成一条细细的线,落进杯子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浑浊又绵密。他侧脸被烛火勾勒出一条模糊的轮廓,看不出表情。
温知予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几道弯月形的红痕。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校场上,那个男人站在擂台上,背对着全场的目光,把她从温天乐的剑下挡开;想起他把她推到身后,低喝的那一声「退」;想起他站在暮色里,语气平平淡淡地对所有人说「温知予,从今以后,就是六盟国的新圣主」。
她的嗓子眼又开始发紧了,像卡着一块什幺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低下头,盯着面前那条翻着白眼的清蒸鲈鱼,鱼嘴微张,彷佛在无声地嘲讽着她的局促。她盯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杯子,把剩下那半杯酒一口气灌了下去。那股酸涩的凉意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了。人声散了,碗碟被撤下去,只剩下几盏快烧完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小得跟黄豆似的,在灯盏里一跳一跳的,随时要灭。几个仆役打着哈欠在收拾桌子,碗筷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来回响,带着一股子冷清。
温知予先走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右手撑了一下桌面才站稳。那杯桂花酿的后劲比她想的足,热气从胃里往上升,顺着食道爬到喉咙口,暖洋洋的,带着一股飘忽忽的眩晕感。她没让人扶,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宴会厅。月白色的裙子在暗处看不太清楚,像一团被风吹散了的雾,很快就消失在回廊拐角那头。走廊两侧的烛台早已熄了大半,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砖地上回荡,显得格外孤单。
司马狩是倒数第二个走的。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干净,把空杯子倒扣在桌上,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慢慢走出了宴会厅。夜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像有人拿冰凉的毛巾敷了一下额头。他站在回廊底下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被云层挡着,只露出半个模糊的轮廓,边缘磨得像旧铜镜一样,光不亮,朦朦胧胧地铺在院子里,把树影拉成一大片一大片的黑色剪影。
他沿着回廊往自己住的那间院子走。脚步不快,鞋底踩在青石板地上,「啪嗒、啪嗒」的,在空荡荡的夜里头格外清晰。白天打斗时被剑风撕裂的袍角还在腿上晃荡,走路的时候蹭着小腿肚子,痒痒的,像有蚂蚁在爬。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像有人在暗处叹了一口气。他没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床板被他压得「嘎吱」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他就那幺坐着。两手撑着膝盖,腰微微弯着,看着面前那片黑漆漆的空地。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还有远处不知哪棵树上夜鸟的叫声,「咕——咕——」,一下一下的,间隔很长,像在打嗝。白天的事情一桩一桩地从脑子里头翻过去:温天乐吞下死战丸,那张骤然膨胀扭曲的脸;苏凝絮姑侄在疾风城山道上脱险;张天河被黑卫按在碎石子上头,脸蹭出血印子;还有温知予那句「好」,轻飘飘的一个字,可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他想得有些出神了。这几十天在六盟国经历的事情,比他过去几年在京城待着见识的还多。温天乐死了,阳晚晴那娘们儿太早死了,韦诡死了,铁熊被关在地牢里等死,沈珩在暗处下的那盘棋也被搅乱了半边。可他心里清楚,这些远远没完。沈珩那小子心狠手辣,既然伸了爪子进六盟国,就不会轻易缩回去。还有京城那头,韦修远要是知道他义子死了,新帝赵元彻要是知道他在这边搞出了这幺大的动静,都不可能善罢罢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子是半掩的,他擡手推开另一半,夜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气,吹在他脸上,吹在他敞开的衣领里,凉丝丝的,很醒神。他仰头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天空。云层还是那幺厚,可云缝里透出几颗星星来,不亮,但好歹在闪着。远处城墙上头有火把在移动,是巡逻的士兵,「咚咚咚」的脚步声隔着老远传过来,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声音闷闷的,沉沉的,从地面底下传上来。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十八岁入伍,二十岁当上百夫长,三十岁升了副将,四十岁封了镇国大将军,六十岁躺在病床上等死。一辈子都在打仗、都在替别人拼命、都在忍。忍朝廷的忌惮,忍同僚的排挤,忍皇帝的猜忌。忍到最后一身伤,什幺都没剩。如今重来这一世,他不想忍了。该拿的拿回来,该杀的一个不留。
他正想着,院子里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可步子有点乱,踩在青石板地上的时候,鞋底偶尔打一下滑,发出「刺啦」的细响,像有人在冰面上头走路。
然后门被推开了。
门轴那声「吱呀」在夜里头很扎耳。温知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壶酒。她的身影被院子里的月光勾勒出一层银白色的轮廓,月白色的裙子在暗处亮得像一捧水,裙摆底下沾了几片枯叶,大概是穿过院子的时候沾上的。她没说话,擡脚跨过门坎,回手把门带上,门「咔嗒」一声合拢了。她走到桌边,把酒壶往桌上一放,壶底碰着桌面,「咚」的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然后她坐了下来。椅子被她拖得「嘎」一响,她坐下去的时候肩膀塌了一下,像一块绷了一整天的布终于被扯松了线头。她低下头,盯着自己交迭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司马狩转过身来,靠着窗台站着,看着桌边那个坐着的少女。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院子外头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酒壶上,照在她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她的眼泡是肿的,眼眶红红的,那道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了好几回的泪痕还挂在脸颊上,在月光下头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
「阿翁。」温知予开口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粗糙的毛刺,「我武功低微,圣主之位真能坐得牢吗?」
司马狩没接话。他慢慢走回桌边,在温知予对面坐下。桌面的木板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亮,中间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被人用指甲一道一道抠出来的。他伸手拿起那只酒壶,拔开塞子,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一杯。酒液从壶嘴流出来,是琥珀色的,透亮,在月光下头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有我。」司马狩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放心。我有信心短时间提升你的功力至三十五层。」
温知予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擡起头来看着司马狩,那双眼尾还带着红的杏眼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像水面上突然闪过的光斑,很快又黯淡下去了。她伸手端起面前的酒杯,凑到嘴边,一仰脖子,满满一杯酒「咕咚咕咚」灌了进去。
她喝得太急了,被呛着了。酒杯放回桌面的时候「当啷」一声响,她偏过头去,捂住嘴剧烈地咳了几声,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眼角红得更厉害了,沁出几颗水珠来,在月光下头亮晶晶的。她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把捂嘴的手放下来,手背在嘴角蹭了一下,把咳出来的酒液擦掉了。
她转回头来,放下手,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看着司马狩。那双眼睛里的水光还没退,可眼底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很淡,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像深秋池塘面上浮着的一层薄雾。她说不出那是什幺,可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动了,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芦苇,一点一点地往司马狩的方向倾。
司马狩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他伸出手来,越过桌面,手掌朝上摊开,五指微微张开。他没说话,可他的动作比语言更明白。
温知予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她的指尖冰凉,带着一点点颤,像冬天摸到冰水一样。司马狩的五指收拢,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热,热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炭,那股热从她的指尖一路往上蔓延,顺着手腕钻进去,钻进胳膊里,钻进骨头缝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掌心跳动,快得不象话。
司马狩拉着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温知予站起来的时候膝头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被司马狩的另一只手扶住了腰。她顺势跨坐到他腿上,双腿分开,裙摆堆栈在膝盖两侧,大腿隔着薄薄的布料压着他的大腿,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底下那股肌肉的结实和热。
她的两只手撑在他肩膀上,掌心里全是汗。她把脸凑近了他,近到能看见他瞳仁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在看。她没犹豫,低下头去,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