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三点零七分。
卡特琳娜·斯塔琳站在社区活动中心的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北卡罗来纳的冬天冷得不像话，风从河面刮过来，像刀片一样刮在她脸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是圣诞节专门买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像驯鹿的装饰。毛衣有点大，袖子盖住了半个手掌，她花了很长时间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把它们从黑色染成了深栗色，又用卷发棒做了大波浪。
她还涂了口红，鲜红色的。
因为她觉得圣诞日的颜色就该鲜艳一点。
活动中心是租的，一天两百刀，她用周末在汉堡店打工的钱攒了三个礼拜。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感觉到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幺。
她推开门。
活动室里空空荡荡。
她把灯打开，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亮了起来。
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桌，铺了红白格子的桌布，是她从家里偷的。
母亲不会发现的。
因为她有七条一模一样的桌布。
桌上摆着盘子和杯子，纸盘是她挑的最贵的，上面印着雪花和拐杖糖的图案。
杯子旁边放着一大罐热可可粉，旁边还有一小碗棉花糖，她昨天亲手揉的。
她还买了一棵小圣诞树，一米二高，放在墙角，树顶的星星是她从沃尔玛买的最亮的那款，电池驱动的，可以一闪一闪地发光。
她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
四十七张邀请函。她亲手写的，每一张都用了金色墨水，每一个字都仔细描过边。
她花了整整三个晚上，写到手指发酸，才把四十七个人的名字都写上去。
她把邀请函叠好，塞进信封，封口处贴了一颗小小的红色贴纸，是星星的形状。
她记得她递给艾米丽邀请函的时候，艾米丽笑了一下，说好啊我一定来。她记得她递给贝卡的时候，贝卡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说斯塔琳你的字真好看。她记得她递给班级里几乎所有同学的时候，他们都收下了，都说了会来，有些人甚至问了她派对几点开始，有没有吃的，能不能带朋友。
她说可以带，都可以带。
她邀请了四十七个人。
她准备了四十七个纸盘，四十七个杯子，一大罐热可可。
还有一盒曲奇饼干，是她在超市买的，不是自己烤的，因为她不会用烤箱。
曲奇饼干是圣诞树形状的，上面撒了彩色的糖针，看起来就很有节日气氛。
三点十五分。
她坐在桌子旁边，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的短信：晚上六点必须到家，爷爷要来吃饭，你别给我丢人。
她没回。
她点开社交软件，艾米丽发了一张照片，配文是：和姐妹们过圣诞，快乐到飞起。照片里艾米丽和另外三个女孩挤在沙发上，背景是艾米丽家的客厅，壁炉里烧着火，墙上挂着槲寄生。艾米丽的笑容很灿烂，她旁边的女孩都比了剪刀手，每个人头上都戴了那种闪闪发光的圣诞头箍。
卡特琳娜点开评论，有人问：你没去斯塔琳的派对吗？
艾米丽回：啊，我给忘了。那个派对是真的吗？我以为她开玩笑的。
底下跟了七个笑哭的表情。
卡特琳娜把手机扣在桌上。
三点三十分。
她开始摆盘子，把四十七个纸盘在长桌上摆了一圈，每个盘子前面放一个杯子，杯子旁边放一小把糖果。
她带来了一台蓝牙音箱，连上手机，放了一首《Last Christmas》。
她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发出小小的回音。
她停下来，把音乐关掉。
房间里很安静。
她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嘀嗒，嘀嗒。
三点四十五分。
她把小圣诞树的灯打开，星星一闪一闪的。她蹲在树前面，把树底下的礼物盒摆正，里面是空的，她买不起真的礼物，但她觉得把空盒子摆在那里看起来好看，至少像那幺回事。
四点。
她站起来了，走到窗边。
外面开始飘雪了，很细很小的雪粒，被风吹得斜着飘下来。
路上没什幺人，今天是圣诞节，大家都在家里。
她看见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有人影在窗边走动，应该是家里人在吃晚饭。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
四点十五分。
她又点开社交软件，这一次她看见了一段视频。
有人发了，是个群聊，班级的群聊。
视频里是一群人在客厅里笑，背景音很吵，有人在喊圣诞快乐，有人在拆礼物。
视频的角落闪过贝卡的脸，她穿着绿色的毛衣，手里举着一杯红酒，笑得很开心。
然后镜头一转，对准了屏幕，有人在用手机播放着什幺。
是她。
是她在教室里发邀请函的视频。
有人拍了她，从侧面拍的，她那时候正弯腰把邀请函递给最后一排的男生。
视频里的她看起来很认真，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她伸手去拨，口红没有涂匀，嘴角有一点晕开了。
视频底下有人打字：好认真的小丑。
视频的名字叫：《斯塔琳的圣诞大派对，你去了吗？》
她点开评论。九百多条。
「我去了，在梦里。」
「她真的租了场地吗？好可怜。」
「别这幺说，她挺用心的。……但我没去。」
「有人会去吗？她就是一个怪胎。」
「上次她在食堂一个人吃饭，对着空气讲话，吓死我了。」
「她有精神病？」
「别这幺刻薄，她努力了。」
「努力什幺，努力当小丑吗？」
她把手机扔在地上。
屏幕碎了。
蜘蛛网一样的裂痕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
屏幕还亮着，裂痕下面那些字还在，她看见最后一条评论：「她会不会一个人坐在那里哭啊？好可怜。」
四点三十分。
她站在活动室中央，看着那四十七个空杯子，四十七个空盘子，一罐没有动过的热可可，一小碗棉花糖，曲奇饼干摞成金字塔形状，旁边的小圣诞树一闪一闪的。
她还没有哭。
至少这时候还没有。
然后，她开始笑了。
先是很轻的笑，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然后声音大了一点，从喉咙里挤出来，呵，呵呵。
然后肩膀开始抖，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笑得喘不过气来，笑得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她直起身，看着满屋子的空荡场面。
笑声停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那一点晕开的口红，滴在红色毛衣的领口上，白色的绒毛被染成淡粉色。
她擡起手背去擦，越擦越花，口红蹭到手背上，红红的，看起来像血。
她开始尖叫。
啊——
一声，很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蹲了下来，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声闷在毛衣里，呜呜的，像小动物受伤了。
她哭了大概五分钟，或者十分钟，或者更久。
等她擡起头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血丝，睫毛膏糊成一团，黑乎乎地挂在眼下。
四点五十分。
她站起来，走到长桌旁边，拿起一杯热可可粉，撕开包装，倒进一个空杯子里。
她拿起热水壶，里面是空的，她没有烧水。
她把杯子放下，拿起曲奇饼干，咬了一口。
硬的，有点噎人。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她边吃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雪下大了。
地上开始积起薄薄的一层白。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雪上，看起来很暖和。
她吃完整块曲奇，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然后她走到墙边，把那棵小圣诞树的电源拔掉。
星星灭了。
她站在黑掉的树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这个空荡荡的房间说的。
她说：
「都怪圣诞节。」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不太一样，嘴角拉得很开，露了牙齿，眼睛弯起来，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她擡起手，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胡乱擦了一把，口红彻底花了，红红黑黑地糊了一脸。
她走进活动室后面的小隔间，那里有一个洗手池。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有点刺骨。
她把脸凑过去，用手捧着水拍在脸上，口红被冲掉了，睫毛膏也冲掉了，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在红色毛衣的前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擡起头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上，眼睛红肿，嘴唇苍白。
她看着自己，眨了一下眼睛。镜子里的人也眨了一下。
她说：「圣诞快乐，卡特琳娜。」
然后她关掉水龙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走出去，拿起手机。
虽然屏幕碎了，但好在还可以用。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关了灯。
活动室重新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橙黄色的长方形。
她转过身，拉开了门。
然后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她锁上门。
钥匙拔出来的时候，金属的凉意传到指尖。
她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那棵小圣诞树的轮廓立在墙角，像一个小小的墓碑。
她转过身，走进雪里。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
她走得很慢，红色的毛衣在白色的雪地里很显眼。
路上没有其他人，只有她一个人，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停下来。
她站在路灯下面，仰起头。
雪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点金属的味道。
她吐出一口气，白雾升起来，又散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空。
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她对着天空，又说了一遍。
「都怪圣诞节。」
这一次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样。
她低下头，拢了拢毛衣的领口，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个租来的活动室里，四十七个空杯子还在长桌上摆着。
那棵小圣诞树没有被收走，明天管理员会来收拾的。
他会把树扔进垃圾桶，把纸盘和杯子扫进垃圾袋，然后他会看着那罐没动过的热可可粉发一会儿呆，最后把它也扔掉。
卡特琳娜没有回头。
她一直往前走，脚印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一串，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的人留下的。
她一边走，一边哼起了一首歌。
是《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
她哼得很小声，调子跑得厉害，但她不在乎了。
歌声断断续续地飘在雪夜里，很快就散了。
雪越下越大了。
而在那个空荡荡的活动室里，挂钟还在走。
嘀嗒，嘀嗒。
指向五点零三分。
没有人来。
没有人会来了。
卡特琳娜在路灯下停下脚步，掏出手机，屏幕的裂痕在灯光下像一张蜘蛛网。
她把电量还剩百分之三的手机举到嘴边，录了一小段语音，声音沙哑，带着笑。
「你们都会后悔的。」
然后她关机，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十二月的风吹过来，把她湿漉漉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她的嘴唇冻得发紫，嘴角却还在扯着笑。
那个笑容在路灯下看起来很不对劲。
嘴角的弧度太大了，眼角的皱纹挤出来，但那不是开心的笑。
那是碎了之后重新拼起来的笑，也是再也无法完整拼好复原的笑容。
她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雪把脚印盖住了。
像是在掩盖什幺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而活动室里，那棵小圣诞树的星星在电源被拔掉之后的很长时间里，还在微微闪烁。
电池里最后一点电，要过很久才耗尽。
很久。
下午三点，卡特琳娜走进活动中心之前，还擡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是灰色的啊。
此刻，她还不知道，从今天开始……
她的世界将再也不会有别的颜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