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将军府的第三十日,你从一场漫长的昏睡里睁眼。
后脑残留钝重的闷痛,像有一层雾死死蒙住脑海,你的记忆一片空白。
屋内熏着极淡的冷松香,不扰人,却无处不在,像是早已浸透这间院落的每一寸砖瓦。
你动了动指尖,身侧立刻响起极轻的衣料响动,一道修长身影从暗影里起身,步伐轻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你。
男人走到床前,眉目清隽,一身素色常服,玉簪束发,温润得像一捧浸在月光里的雪。
可他看向你的眼神,太沉了。
“醒了?”他声音低缓温柔,“头还疼吗?别动,我扶你。”
他掌心微凉,力道克制,明明扶着你的腰,却没有半分逾矩,分寸恰到好处。可你偏偏浑身发僵,本能地往后退了半寸。
陌生。
全然的陌生。
你擡眼看他,轻声问:“你是谁?我是谁?这里是哪里?”
话音落地的一瞬,他所有温柔的眼眸中似乎划过惊喜。
那一瞬间的变化极淡,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出,可你空白的脑海里没有任何情愫干扰,敏锐得可怕。
他眼底下翻涌着极深、极压抑的暗沉,像长年锁在深潭下的执念,一瞬险些破笼而出,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他静默两息,重新扬起温和的笑意,温柔得近乎完美:“我叫沈砚辞,是你的未婚夫。这里是将军府。你坠湖撞k了头,忘了一切,没关系。”
他字字从容,语气安抚,仿佛真的只是坦然接受。
你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泛了白。
“忘了便忘了。”他看着你,目光牢牢锁在你的脸上,一寸不肯挪开,温柔得近乎偏执,“从前的你累了,忘了也好。从今往后,我重新教你,重新陪你,重新爱你。一辈子,足够了。”
那时的你尚不明白,这句话根本不是温柔许诺。
是禁锢的开端。
失忆之后的日子,沈砚辞待你好得无可挑剔。
旁人眼里,他是天下最好的未婚夫。推掉所有夜宴应酬,空出大半公务,日日守在你的汀兰小筑。
晨起亲自试水温、喂你喝药,药苦,他永远提前备好了你最爱的蜜饯,指尖捏着橘瓣,耐心等你咽下。
你怕黑,他夜夜守在外间,灯火长明,绝不熄灭。
你怕雨,每逢落雨,他便寸步不离陪着你窗边静坐,替你拢好衣襟,轻声闲话,安抚你莫名的心慌。
府里下人个个艳羡,说将军待未过门的夫人情深似海,疼宠入骨,世间难寻第二个。
可只有你这个失去所有记忆、只剩本能警觉的人,能看清那层温柔皮囊下,密不透风的偏执。
你的院落被打理得雅致清净,四季花开,衣食无忧,应有尽有。可你渐渐发现,你走不出这座小院。
你试过问侍女,府中花园、戏台、湖心亭在哪里,你想去看看。
侍女神色为难,只说:“将军吩咐,您身子未愈,不宜奔波,就在汀兰小筑静养最好。”
你转头问沈砚辞,语气轻缓试探:“我想出去走走,看看别处风景。”
他当时正替你温茶,青瓷茶壶袅袅生烟,他擡眼看你,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外面风大,人杂,不如这里干净。你喜欢什幺花,我让人尽数移栽过来。你想看什幺景,我陪你在院里看。”
“我想自己去。”你坚持。
他放下茶盏,缓缓走到你面前,微微俯身,与你平视。
他的气息清冽,笼罩下来,温柔却压迫:“阿晚,听话。”
他很少叫你的名字,每一次叫,都带着一种沉到底的执念。
“你忘了。”他轻声道,“从前你便不爱热闹,只爱待在我为你造的一方小天地里。如今你失忆了,更该好好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用去。”
“世间万般风景,都不及我守着你安稳。”
这话听着深情,细思却彻骨寒凉。
他不是想护你安稳。
是想让你的世界里,从今往后,只有他一个人。
从前的记忆没了,他便要亲手抹掉你所有接触外界的可能。断了你所有旁人、所有热闹、所有退路。
让你睁眼是他,闭眼是他,依赖是他,信任是他,余生也只能是他。
你渐渐开始刻意疏离。
吃饭时你低头不语,不与他闲谈。夜里你早早闭眼假寐,不再同他说话。他递来的点心,你浅尝辄止。他温柔的目光落来,你尽数避开。
你想让他知趣,你是陌生人,不必如此偏执相待。
可你的疏离,只让他眼底的暗沉一日重过一日。
夜里你常常半夜惊醒。
每一次睁眼,外间的灯一定亮着。
沈砚辞一定坐在灯下,静静看着床榻的方向,一动不动,不知看了多久。
从前你以为他是守你安睡,后来你偶然一次夜半假醒,睫毛未稳,透过朦胧视线看清他的模样。
他没有温柔,没有暖意。
他望着你的睡姿,眼神深沉、执拗、带着近乎病态的贪恋,像是怕你一眨眼就消失,怕你一转头就不属于他。
他低声自语,极轻,近乎呢喃:
“忘了也好……忘了也好……”
“这样,你就再也逃不掉了。”
你心口骤然一凉,浑身汗毛尽数竖起。
原来他真的根本不盼你记起过往。
——
那日午后,天清气朗,院中玉兰落雪。
你蹲在花下拾瓣,指尖被细枝划破,渗出血珠。
沈砚辞赶来时,一贯从容温柔的神色瞬间碎裂。
他快步上前,攥住你的指尖,力道第一次失了分寸,紧得你微微发疼。
可下一瞬,他又立刻收力,温柔替你擦拭血珠,指尖却微微颤抖。
“怎幺这幺不小心。”他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后怕,“谁准你伤自己的?”
你从未见过他失态。
积压多日的疑虑、戒备与惶恐,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你没有躲闪,擡眸直直望向他,眼底是一片凉透的清明,带着尖锐的质问:“沈砚辞,我们到底是什幺关系?”
他身形骤然一僵。
“我失忆之前,是不是根本不想嫁你?”你字字轻缓,却句句戳骨,“你囚着我,困住我的耳目。你根本不是怕我受伤,你是怕我醒过来,怕我记起一切,怕我会毫不犹豫离开你,对不对?”
这些日子他无微不至的照料,从温情脉脉的偏爱,尽数变成细思极恐的算计。
你什幺都不记得,却被他死死按在这段莫名的婚约里,无路可逃。
沈砚辞眼底那点深藏的偏执尽数敛去,只剩下满眼落寞与惶恐。
他松开你的指尖,微微垂眸,长睫掩住泛红的眼底,竟是一副全然示弱、楚楚可怜的模样。
“是。”他坦然承认,语气酸涩,“我是怕你走。”
“从前的你,厌我、避我、抗拒我。你心自由,不愿被将军府束缚,更不愿嫁给我。”
他擡眸看你,眼底盛满隐忍多年的卑微,字字恳切,“你坠湖失忆,是意外,也是我偷来的机缘。我不敢赌,我真的不敢赌。”
“阿晚,我知我自私,我知我强求你了。”他微微俯身,只低低祈求,“可我只有你了。旁人皆可舍,权势功名我皆能弃,唯独你,我放不开。”
“别推开我,好不好?”
他卸下所有伪装,褪去偏执锋芒,只用一副狼狈脆弱的模样,求你片刻停留。
你怔怔看着他,心口一片荒芜冰凉。
你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不甘与戒备,在他这副全然示弱的可怜模样里,瞬间尽数落空。
你能怪他强势禁锢,却抵不过他低声哀求的挽留;你能看清他步步为营的算计,却挣不开他数年偏执入骨的深情。
你没有记忆,没有过往,没有退路,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你从没有选择的权利。
你缓缓垂下眼,敛去所有尖锐的质问,只剩一片死寂的绝望。
玉兰花瓣簌簌落在肩头,温柔无声,却压得你喘不过气。
你沉默点头,无声妥协。
日子一日日流转,将军府的红绸悄然备好,婚期将近,步步迫近。
你被困在这座精致华丽的囚笼里,带着一身空白与满心寒凉,静静、无奈、绝望地等待着,那场早已被他注定的婚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