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我看着弹幕各式各样诅咒我惨死的言论,早已不下百种。久而久之,我反倒彻底麻木了。
旁人的吐槽谩骂,于我而言竟成了一桩趣事,也算多了一份闲情。
纵是都看我不顺眼,又如何?我现在是九五之尊,本宝正替原主享福中。
酉时将至,我慵懒地斜倚在特制的贵妃榻上品读话本。这榻精工打造,触感绵软惬意。终日批阅奏章身心俱疲,自当懂得享乐。世人皆言我是暴君,如此行径,也正合了这一身名声。
寝殿门被推开,我漫不经心地擡眼斜扫,而后再度垂首,不曾分心。
归来的是舜才。他此刻模样瞧着有些异样,小腹微微鼓起。往日里他身形挺拔,合身的内侍衣衫衬得他身姿利落,如同天生的衣架子,看着格外悦目。可如今这副模样,我半点也不想多看。
“吃饱了?” 我头也未擡,只微微挑了挑眉问道。
【那可不,不要命的往嘴里灌。】
【心疼才才。】
【这皇帝人模狗样的,恶心,赶紧下线!】
“是。” 舜才屈膝跪在榻前,伸手扶住我的脚,轻柔地揉捏起来。他方才应是刚沐浴过,发丝尚带着几分湿润,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香薰气息,是我喜欢的味道。
我擡眼又扫了他一下,顺势将腿往前递了递,身子慵懒地向后一靠。
“上来。”
舜才依言褪去鞋履,俯身跪上贵妃榻。这张榻是我特意让人打造的,只求柔软舒适,形制并不算宽大。两个男子同卧其上,难免显得局促。
我的手探到他腹间,一轻一重地揉捏着。
【杀人了,刚刚让人家吃那幺多,现在又待着人家使劲儿捏肚子,要是我,我就吐这皇帝一脸!】
“陛下……” 舜才把头垂得更低了。
我心底暗自觉得有趣。这人向来如此,每逢我刻意逗弄、或是这般触碰他,便只会一味低头闪躲。记得从前一回,我一时兴起,猛地扣住他的下巴,逼着他擡头与我对视。
那时的模样动人极了,他眉头轻蹙,目光游移躲闪。本就肤色白皙,面颊染上绯红后,更是衬得肌肤莹润娇嫩。也正因如此,我总爱有意逗弄他。
“擡起头,让朕看看。”
舜才依言擡头,这一回,反倒大胆地直直望向我。
我不做声,任他瞧着。
“北境那位,快回来?”
舜才眼波下意识躲闪,片刻怔忪,终是恢复了常态:“是的陛下,大约今岁九月二十前到京城。”
九月二十之前呐,届时北境来人、傅公公先后返京,朝堂与内宫必定风波迭起,但更好奇亲王们会做什幺,我心中暗自有了盘算。
“陛下,傅公公回来后,还会把奴.....留在养心殿吗?”
“哦?”
话音落下,我静静打量着他。近在咫尺的距离,能清晰看见他耳尖悄然染上薄红,方才鼓起的勇气顷刻间便散了大半,长睫轻轻颤动,又想垂下眼帘。
我擡手,指背轻轻擦过他温热的面颊,语气漫不经心:“怎幺,就这般想留在养心殿?”
舜才身子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低声应道:“能伴在陛下身侧,是奴的福气。”
“福气?” 我低笑一声,擡手捏住他的下颌:“你要记住,这份福气,是朕给你的。”
榻上空间狭小,他无处可退,只能被迫迎上我的目光,眼底盛满了温顺与不安。“奴明白。”
我松开手,看着他下意识松了口气的模样,心中暗觉有趣。“九月二十将近,北境之人归来,宫里难免多些动静。你安分守己,朕自然不会亏待你。”
说罢,我重新躺靠下去,不再言语,只余光留意着身侧之人。而舜才也安静跪坐一旁,垂着眸,整个人都敛去了方才那点鼓起的胆量,又变回了往日乖巧听话的模样。
【我发现这皇帝变得不那幺自大了哎。】
【对啊,但还是那幺惹人厌,老是拿话欺辱才才,每次都把才才气得脸色煞红!】
【到时候咱们就坐等看万岁爷傅邺寻咋打脸这死皇帝,狠狠打!】
.........
傅邺寻?万岁爷?狠狠打吗,我知道了。
不开心,完蛋了,这傅邺寻可不是好惹的,我没见过他,但天天都能听到他....任何事。
怎幺偏偏是他,唉,索性摆烂了。
我这龙椅,静静等着他归来摘取。
我敛了神色,重新倚回软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沿精致的雕花。
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十九日初更。
我如往常一日在寝殿看看话本,舜才安安静静跪坐一旁候着。寝殿里一时只剩熏香流动,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巡夜侍卫走动的脚步声。
没多时,殿外忽然传来轻浅的叩门声,伴着内侍低低的通传:“陛下,殿外侍卫来报,京郊驿站已有快马入城,想来是北境先行遣来的信使。”
我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倒是比预想中更快。
身侧的舜才闻声身子一动,明显也察觉到了气氛变化,擡眸看向我,眸中藏着几分不安,这往后的日子不会再这般清闲了。
彼时我心中并无半分疑虑。
我一直以为,舜才不过是太后半年前安插进御前的普通眼线,靠谱不蠢,温顺听话,也毫无锋芒。我闲来无事逗他玩、随意拿捏,也只是深宫长夜无趣,寻个乐子罢了,从未将他与朝堂变局、北境势力牵扯过半分心思。
“嗯。”我扬声应了一句,声音平静无波,“让信使在偏殿等候,朕稍后便去见。”
“是。”门外应声渐远。
我转头看向舜才,见他眼底惶然,轻笑一声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力道轻漫,纯粹是戏耍消遣。
“往后宫里人来人往,各色目光都会落在养心殿,落在你我身上。”我语气随意,随口提点,“你好生安分。”
舜才垂首恭顺:“奴明白,必会谨言慎行,绝不惹出事端。”
“光是谨言慎行还不够。”我倾身向前,视线淡淡落他身上,“你是朕身边的人,旁人打量你,便是在揣测朕的心思。心里要有分寸。”
“奴省得,断不会辜负陛下信任。”
“扶朕起身。”
舜才立刻上前躬身搀扶,指尖稳妥有度。
行至殿门,我淡淡开口:“你在此处候着,不许走动。”
“是,陛下。”
我不再看他,独自走向偏殿。
夜色沉落。
傅邺寻,当朝无人不知的九千岁。自原主少年流落被接回宫起,他便贴身随侍,整整十年相伴相随,一路辅佐原主登顶帝位。十年经营,他借帝王之势步步揽权,深耕朝堂与内宫,党羽密布朝野,宫内半数内侍、朝中大半隐秘眼线尽归其掌控,权势滔天、根深蒂固,早已到了尾大不掉、难以拔除的地步。
原主在位时,日日忌惮他权压文武、架空皇权,却因其根基太深、势力盘根错节,不敢轻易动刀,生怕一朝激变、动摇国本。万般无奈之下,原主才借北境局势纷乱、需人探查情报为由,强行将他外派边疆。
名为委派重任、探查边防情报,实则是调虎离山。
原主只想将这尊盘踞京城十年的庞然大物调离权力中枢,趁着他远在边疆、根基悬空的空隙,一点点清洗他的党羽、收回一点散落的皇权。
没错,是一点,无他,这傅邺寻跟开挂了一样,这四个月身边出现最多的名字.....
彼时我尚未魂穿至此,无从干预这一切。朝野上下,人人都赞傅邺寻忠心耿耿,远赴苦寒为国分忧,无人知晓,这十年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早已暗藏逆骨。
可惜了原主还是太小看他了,这短短半年边疆之地,足以让养虎彻底成患。
偏殿之内,灯火炽烈,禁军林立,杀气无声铺张。
殿中立着一名身着北境灰袍的信使,满身风尘,看似谦卑俯首,脊背却绷得极硬,眼底藏着一股有恃无恐的桀骜。
“奴才叩见陛下。”
“起身回话。”我落坐御椅,姿态慵懒,眼底却半点松懈无存,“傅邺寻遣你先行,所为何事?”
信使直身垂首,字句规整:“回陛下,傅公公已交割北境军务卷宗,定于十月三十京复命。奴才先行入京,递呈密报。”
他双手奉上密信,却迟迟不递至御前,语态一转,骤然带了锋芒:
“另外,傅公公身在北境,心系朝堂安危。半载以来,远观京中人事变幻,恐深宫之内,有不明底细之人潜伏御前,窃听圣意、蒙蔽君心。”
我指尖一顿,心底微起波澜,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嗯?何人?”
信使擡眸,目光坦荡,字字发难:
“听闻陛下近半年新收近身内侍一名,无旧档、无旧籍,莫名入侍养心殿。太后近年迈,识人不明,恐被宵小蒙蔽。傅公公忧心圣躬,恳请陛下恩准——待公公归京,即刻彻查御前近侍,重整内宫人事,拔除隐患,以正宫规。”
这一句话落下,我脑中所有松散的线索,瞬间轰然收拢。
我陡然醒悟。
不对劲。太不对劲。
傅邺寻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不问朝政、不管宫闱,为何偏偏对我半年内新添的一名小小内侍一清二楚?
更蹊跷的是——他刻意点出“太后识人不明”,却丝毫不提“太后举荐”。
若舜才真是太后的人,傅邺寻想要彻查御前,便是直接打脸太后、触碰后宫权柄,以他谨小慎微的性子,绝不敢如此贸然。
可他坦荡无惧,甚至刻意割裂太后与此人的关联。
我心底骤然一冷。
舜才根本不是太后的眼线。
从头到尾,是傅邺寻早有预谋。
他临行北境之前,便暗中布棋,借太后素来爱插手内宫人事、爱安插眼线制衡帝王的心思,顺水推舟,将自己的人安插进御前。
太后以为是自己安插了棋子、拿捏了我的起居动静,沾沾自喜,殊不知,她只是被傅邺寻拿来挡枪、做幌子的傀儡,借太后的名义,让舜才安然潜伏养心殿半年,无人起疑、无人深究。
这半年,舜才温顺、安分、不争不抢、从不出错,看似毫无用处,实则日日贴身伴我左右,窥探我习性、摸清我心性、记录我言行,尽数传往千里之外的北境。
而我,竟一直只当他是个无趣深宫、可供我随意逗弄解闷的玩物。
可笑。真是荒唐至极。
我敛去眼底骤起的阴翳,唇角反倒缓缓勾起一抹寒凉的笑意。
【小皇帝这是发现被万岁爷视见得脸黑了?】
【服了啊,这人怎幺把才才身份直接供出来了啊】
【完蛋了,这小皇帝不得“大发雷霆”才才惨呐!】
我才惨。
【我刚刚看了,舜才还静静待在那儿等这小皇帝。】
【急死我了,快run啊才子!我的才才啊....】
【哎不对啊,万岁爷怎幺足足晚了一个月才回京?】
【就是啊,傅邺寻不来,才才咋办啊,如果他在,才才肯定没事==】
【咳咳,楼上都没认真看吧,人万岁爷在北境忙着干 “大事” 呢,顾不上这边。】
【什幺大事什幺大事?瓜递我嘴边!!】
【别瞎脑补啊,全是猜的,我到现在都没摸透万岁爷想干嘛。】
【没实锤啊!所以我特意加了引号!懂的都懂】
【我的才才啊......】
........
怪不得弹幕总把舜才跟傅邺寻连在一起,怪不得。至于“大事”我不想知道。
外派北境,明面上是为君探查情报,实则暗通北境亲王,勾结藩王势力,在外握兵权、在内埋暗棋,里外呼应,蓄谋逼宫。
他今日让使者当众请命彻查御前,根本不是为了肃清宫规。
是大局将成,他要回京接手自己埋下的这枚最贴身、最致命的暗棋。
同时借着彻查之名,一脚踢开太后、收拢内宫大权,彻底掌控深宫人事。
一石三鸟,算计得滴水不漏。
我擡眼,淡淡看向身前侍立的信使,语气轻缓,却带着碾压一切的帝王冷戾:
“傅邺寻远在边疆,倒是比朕还清楚朕的枕边人。”
我把枕边人三字咬的特别狠。
信使心神微凛,强作镇定:“公公心系陛下,不敢有分毫懈怠。”
“心系朕?”我低笑一声,寒意彻骨,“是心系朕的龙椅,还是心系北境藩王给你的权势?”
殿内瞬间死寂。
信使脸色骤变,当即跪地:“陛下慎言!傅公公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我看着他惶恐叩首的模样,心中已然清明。
舜才温顺无害是假,傅邺寻纯忠是假,太后掌控内宫是假。
半年深宫蛰伏,半年边疆蓄势。
傅邺寻欺君、欺后、欺满朝文武,暗中勾结藩王,内外布局,只待农历十月三十,归来收网。
而我枕边那只温顺乖巧、任我戏耍的小内侍,
竟是他藏在我心口,最锋利的那一把刀。
我缓缓擡手,指尖轻叩御椅扶手,声响清冷,落定乾坤。
“回去告诉傅邺寻。”
“朕,静待他三十日归京。”
“朕倒要看看,那条不懂听话的狗究竟能不能接住朕的清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