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有些毒辣,琉璃瓦上泛着一层刺目的白光。右尚宫值房位于尚宫局总署的东跨院,院内种着几株百年老柏,枝叶繁茂,将那股子燥热挡在了高墙之外,只留下一地细碎的阴影。
李镜兰站在廊下,手里捧着那份缺失了云霞锦的清单,还有一本她特意从司织署借来的丝线领用名册。两本册子叠在一起,分量不轻。
廊下的两个二等宫女见她过来,微微屈膝行礼。其中一个打起了一角湘妃竹帘,低声通报:“禀右尚宫大人,司计司女史李镜兰求见。”
“进。”
里头传出一个低沉肃穆的女声,不带什幺情绪,却掷地有声。
李镜兰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
值房内极其宽敞,没有过多奢华的陈设,只有满壁的书架和堆积如山的案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伽罗香,混合着陈年纸张的气息。
右尚宫周大人正端坐在一张紫檀木大案后。她年过四十,穿着正二品深绯色官服,头上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未戴什幺珠翠,只有一根成色极好的白玉簪。她手里拿着一管朱砂笔,正在飞快地批阅着什幺,连头也没有擡。
“下官司计司李镜兰,参见右尚宫大人。”李镜兰走到大案前三步远的地方,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周尚宫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这才擡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入宫才三日,不在司计司跟着张姑姑学规矩,跑我这儿来做什幺?”
李镜兰站直身子,双手将那份清单举过头顶:“下官奉命核对司织署本月送来的春装料子,发现其中账目有异,事关重大,张姑姑不敢专断,特命下官来向大人呈报。”
周尚宫放下朱砂笔,旁边伺候的宫女立刻上前接过清单,递到大案上。
周尚宫翻开第一页,目光一扫,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冷了下来。
“两匹极品云霞锦,入库就不翼而飞?”她重重地将清单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好一个司织署,好一个司计司!这是把内廷的规矩当成了摆设不成?”
李镜兰立刻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大人息怒。下官核对过司织署的出库单,王赞织坚称料子是足数送出的。但司计司库房这边,接手时确实验收不足。两边各执一词。”
周尚宫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她在案后踱了两步,深绯色的官服在沉闷的值房里划出几道冷硬的弧线。
“云霞锦乃是御用之物,这宫里能穿的,除了皇后娘娘,便是承干宫那位。”周尚宫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这等金贵的料子,寻常人偷去也无用。你们司计司查不出来,就往我这里塞?”
“下官惶恐。”李镜兰身子压得更低了,但她的手却稳稳地捧着那本《丝线领用名册》,“下官愚钝,查不出云霞锦的去向。只是……”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停顿了一下。
周尚宫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盯着她:“只是什幺?吞吞吐吐的,成何体统!”
李镜兰仿佛被吓了一跳,连忙将手里的名册呈了上去:“下官只是在核对其他账目时,发现了一件有些古怪的小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宫女将名册递给周尚宫。
“说。”周尚宫翻开名册。
李镜兰的语速放得很慢,字字清晰:“下官查阅司织署的丝线领用记录时,发现昨日申时,司衣司的刘掌服,去司织署领走了两卷‘金玉线’。”
周尚宫翻书的手猛地一顿。
“金玉线?”周尚宫的眉头紧紧皱起。
“是。名目上写的是‘修补旧衣’。”李镜兰低眉顺眼地回答,她知道,不需要自己再多说什幺了。
周尚宫在内廷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怎幺会不懂这其中的门道?金玉线是专门用来缝制云霞锦等极品丝绸的,用来修补旧衣?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周尚宫的目光在名册上那行“刘掌服”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她忽然擡起头,深深地看了李镜兰一眼。
这个入宫才三日的八品女史,心思竟然如此深沉。她没有直接指控司衣司偷了云霞锦,也没有牵扯出承干宫,而是用一本看似毫不相干的丝线领用名册,把线索清清楚楚地摆在了自己面前。
这是在借她的手,去查司衣司。
周尚宫的嘴角牵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她不怕手下的人有心计,只要这心计是用在维护内廷规矩上。
“修补旧衣,用金玉线。”周尚宫将名册合上,扔在案上,“司衣司的刘掌服,好大的手笔。来人!”
两名高阶宫女立刻从门外走入:“大人吩咐。”
“带上戒尺和封条,随我去一趟司衣司。”周尚宫整了整衣袖,大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道,“李女史,你也跟着来。既然是你查出的账目,就由你来做个见证。”
“是,下官遵命。”李镜兰垂着头,跟在周尚宫的身后。
走出值房,外面的阳光似乎被一层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薄云遮住了,天气变得有些闷热,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夹道,直奔司衣司。
司衣司的院子里,几个绣娘正在分拣丝线,见到右尚宫这般阵仗,都吓得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纷纷跪地行礼。
周尚宫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径直走向了正房的东次间——那是刘掌服的值房。
刘掌服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根银针,在阳光下比划着什幺。听到门外的动静,她擡起头,看到周尚宫冷着脸走进来,吓得手一抖,银针掉在了地上。
“右……右尚宫大人,您怎幺来了?”刘掌服慌忙站起身,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周尚宫走到她的案几前,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挂着铜锁的樟木大箱子上。
“刘掌服,这大白天的,关着门在修补什幺旧衣呢?”周尚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刘掌服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大人,是……是几个下等宫女的衣裳破了,奴婢……奴婢教她们怎幺补……”
“是吗?”周尚宫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李镜兰,“李女史,把你查到的名目,念给刘掌服听听。”
李镜兰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平稳:“昨日申时,刘掌服从司织署领走金玉线两卷,名目为‘修补旧衣’。”
刘掌服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打开。”周尚宫指了指那个樟木箱子。
旁边的宫女立刻上前,从刘掌服腰间扯下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铜锁。
箱盖被掀开,一阵淡淡的熏香味道飘了出来。宫女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件尚未完工的衣物。
那是一件大红色的披风,布料在略显昏暗的屋子里流转着如云霞般绚丽的光泽。披风的边缘,正用金玉线绣着繁复的牡丹花纹。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尚宫看着那件披风,眼神冷得像冰。云霞锦,大红色,牡丹纹。这后宫里,除了皇后,就只有承干宫的萧贵妃敢用这样的规格。
“刘掌服,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周尚宫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私扣御用布料,越权裁制逾制服饰,你这是要把整个司衣司的脑袋都搭进去吗!”
刘掌服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奴婢也是被逼无奈啊!是……是承干宫的红绡姑娘,她拿了贵妃娘娘的手谕,逼着奴婢连夜赶制的!奴婢若是不从,这司衣司里……”
“住口!”周尚宫打断了她的话,“这内廷的规矩,是大齐的律法,不是她承干宫的家法!你身为正六品掌服,竟然为了讨好后妃,监守自盗。来人,摘了她的官印,拖下去,杖责三十,打入掖庭粗使局!”
“大人!大人饶命啊!”刘掌服绝望地哭喊着,但两名粗壮的宫女已经上前,利落地剥下了她的官服,拖着她往外走去。
李镜兰站在一旁,看着那件华丽的云霞锦披风,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周尚宫转过头,看着李镜兰。
“李女史。”
“下官在。”
“这云霞锦失窃一案,你查得很清楚。”周尚宫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威严,“不过,这件事牵扯到承干宫,就不能只在咱们尚宫局内部解决了。你立刻拟一份折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清楚,连同这件披风,一起送到大尚宫那里去。怎幺写,不用我教你吧?”
李镜兰心中一凛。周尚宫这是要借大尚宫的手,去敲打承干宫了。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李镜兰恭敬地行礼。
她转身走出司衣司。外面的天色更阴沉了,仿佛随时都会有一场倾盆大雨倾泻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