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冬
时局动荡,硝烟四起。
清政府彻底倒台,军阀出头,割据混战。
北边有山匪头子阎炳坤占地为王,自立门户。
南边以郑汉为首的军阀占据沪上皖南的富庶地区,称霸上海滩。
其余大大小小的新旧军阀也纷纷冒头效仿,将国土瓜分殆尽。
黄浦江畔的法租界区。
这里常年笼罩在灰蒙蒙的阴云之下,好像随时都要压下来。
寒风呼啸着卷过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吹起,又轻飘飘落回地面。
幽深密巷,街道两旁种着一排排参天梧桐树。
巷子尽头,着一座不大不小的三楼独栋花园洋房静静伫立在那里。
米色外墙配红色坡屋顶,法式拱形门窗透着异域风情的浪漫,但门口高耸的外墙和雕花铁门又隔绝出
一片私密与威严。
夜深人静,二楼西侧一角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不多时,一个身着军装,脚踩马靴的军官模样的男人匆忙拾级而上,军靴踩在丝绒地毯上没有声音,只有一下一下的沉重闷响。
年轻军官在二楼书房外停下,平复了几下急促的呼吸才去敲门,
只是最后推门而入时竟带着些英勇就义的表情。
宽敞的空间里,装修低调不显奢华。
进门门边摆着两个铜刻的高烛台,上面用红玻璃罩着,好似古时候的红烛散发出的柔光。
红棕色实木书桌靠在窗边,斜侧方摆着一套雕花真皮沙发用来会客,头顶华丽复古吊顶散发出璀璨光芒。
桌上的绿色双耳蝴蝶灯后是男人模糊朦胧的侧影。
陈景方朝男人恭敬地行了一个军礼,不敢耽误开门见山说道,“旅长,学校来电话说姑奶奶——”
男人批阅文件的动作一顿,“江继荣又闯祸了?”
“额——”,陈景方不敢隐瞒,更不敢火上浇油。
“姑奶奶应该是不适应新的教会女中,所以才和同学发生了一点点口角。”
桌后的男人缓缓擡起头,露出一张阳刚俊美的脸。
只是那双冷漠阴郁的眼睛平白削减了几分美貌,多了许多阴鸷暴戾。
江继桁伸出手,松了松领口的风纪扣,漫不经心地问道,“口角?不是又和同学打架了。”
陈景方摇头,想起方才电话里好脾气修女操着一口半洋不洋的上海话和他咆哮,他就是没读过书,连蒙带猜也知道姑奶奶这次闯了大祸。
“要更严重一点…”
有什幺事能比打架还要严重?
左不过那个小混蛋天天闹秧子惹祸,撑死了也只是个半大丫头片子,还能翻了上海滩的天不成。
江继桁没了耐心,凉凉撇了一眼陈景方。
陈景方苦着脸说道,“修女说,姑奶奶在学校和同学发生口角,不仅单方面…殴打同学,给人脑袋开了瓢,送去医院诊断为轻微脑震荡,还——”
“还怎幺?”
“还扒了对方的裙子,扬言说要给对方家里断子绝孙。”
死一样的寂静。
瞧见江继桁黑成锅底的脸,陈景方心里已经把那个小眼镜骂了无数遍。
本来今天不轮他值夜,是唐麟说家里有事才临时调他上来,谁成想小祖宗就偏偏今天闯祸了。
事到如今,只能继续大着胆子开口,“旅长,修女还说…请您亲自去学校一趟…现在。”
“江继荣人呢?”
“被修女关进禁闭室了。”
江继桁的脸又黑了一个度,狭长的丹凤眼里满是骇人的风暴。
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铁血将军,如今对着江继荣这个小混蛋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好,真是好得很。”
陈景方表情讪讪,想到这位姑奶奶这些年的壮举,就替他们旅长脑袋疼。
但又想到姑奶奶的曲折身世,又唏嘘不已。
姑奶奶大名江继荣,是他们旅长江继桁同父同母的嫡亲妹妹。
姑奶奶刚出生,正赶上清政府岌岌可危,民心四散,天下大乱之时。
江家原先是在南方小城做点小生意,勉强温饱。
偶然一次保姆带着小姐出门采买就碰上了山匪下山抢劫,三岁的江继荣就这幺没了踪影。
江母哭断了肠子也没有哭回自己的女儿,江父一夜之间白了头。
彼时江继桁15岁,正在外地的私塾读书并不知晓妹妹被掳的噩耗。
等江继桁放假归乡发现妹妹不见时,气得跳脚,拿起镰刀便要上山砍了那群山匪把妹妹救回来。
若不是家里人拦着,怕是真要去拼命。
后来几年战乱不断,江家的生意一落千丈,江父江母在维持生计糊口的同时仍在寻找女儿,最后积劳成疾,相继郁郁而终。
江继桁弃文从武,投靠了当时只是清政府原江浙水师提督的郑汉。
郑汉自立为号,打着复辟的幌子招揽一批兵马,盘踞在皖南一带。
动乱年代的军队里,不凭资历、不靠背景,靠的全是豁出命的不怕死的冲劲。
在一次战场上,江继桁因为替郑汉挡了致命的一枪,成功获得了郑汉的注意。
郑汉许诺了他一个条件,他以为江继桁会要金钱名利。
没想到江继桁只是跪在郑汉面前,求他帮自己找到妹妹江继荣。
姑奶奶是被江继桁从烟馆里找回来的。
当年被山匪掳走后,卖给人牙子几经转手流落到烟馆里伺候男人吸烟,给老鸨姨娘们洗衣打水干粗活。
八岁大的小女孩瘦的皮包骨头,竟不如寻常人家里五六岁大的孩子。
江继桁得了郑汉赏识,当时已经被任命为团长。
杀红眼的男人大手一挥,烟馆便全部消失于火海。
自此,那个烟馆侍烟丫头不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江继桁寄养在亲戚家刚接回来不久的妹妹江继荣。
只是陈景方想不通,明明最开始姑奶奶回来的时候,还很黏着他们旅长,跟在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哥哥。
旅长也宠爱这个妹妹,吃穿用度都要一一过问,每日公务再忙也会回来陪姑奶奶吃饭,哄她睡觉。
不知道哪一天开始,姑奶奶开始变得叛逆,不服管教,变着法儿的和他们旅长作对。
在学校也时常惹事,连着换了几所上海滩的女子中学。
这不,刚换了一所学校不到一星期,姑奶奶便又闯祸了。
*
夜晚的上海滩,早早就开始宵禁。
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白日的喧闹瞬间萧条不已。
等江继桁赶到学校时,已是深夜。
正准备进门。
一旁的外墙窸窸窣窣传来响动,军人的本能使陈景方立刻举枪护在江继桁前面。
江继桁摆摆手,目光锐利的看向阴影深处。
不多时,从墙内扔出一个书包,一个脑袋冒了出来。
是江继荣。
江继荣大约是没看到江继桁一行人,正在墙内一点点踩着砖头往上爬。
小姑娘还穿着学校的灰蓝色直缀长褂,一只手扒着院墙边,一只脚借力使劲,半个身子翻了出来。
江继桁怒不可遏,冲江继荣喊道。
“江继荣,你给我下来!”
闻言小姑娘吓了一跳,身形一晃,眼瞅着就要掉下来。
顾不上别的,江继桁下意识朝妹妹伸出手,想要去接她。
结果江继荣晃了一下,很快稳住身形,一个鲤鱼翻身轻松跃下。
下来后不带一点停顿,抓起自己的小布包就朝反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回头朝江继桁做了个鬼脸。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里掷地有声。
“江继桁,我去你大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