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来自上一纪元的鲜血落地后，整座登记厅安静了三秒。
第四秒，学院警报响了。
不是普通的训练警报。
也不是昨日始源水晶坠落时使用的区域封锁。
七座高塔同时迸发出刺目的猩红光柱，沉重钟声穿过穹顶，沿冠星岛边缘一圈圈扩散。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有什幺庞然大物正在撞击浮空岛的外壳。
登记厅上方，数万枚契约记录宝石同时熄灭，又在下一瞬被迫亮起。
血红色文字覆盖了刚刚完成的平等主权契约记录。
【最高战斗警报。】
【冠星岛外层防护壁遭到入侵。】
【确认敌对目标：噬星群。】
【数量正在增加。】
【入侵位置：学院入学广场。】
赫卡忒猛然转身。
“封闭登记厅。”
“所有新生撤入地下避难区。”
话音未落，一声更加剧烈的爆炸从远处传来。
透明穹顶外，学院中央升起一团黑色烟柱。
烟柱中夹杂着无数细小晶尘，像倒卷向天空的黑色暴雪。
莱因胸前那些不属于他的古老伤痕仍在发光。
心脏位置的贯穿疤痕一阵阵收缩，仿佛千年前刺穿它的长枪并未真正拔出。
菲娅抓着他的手臂。
“那是什幺声音？”
“虫族警报。”
“虫族……”
她轻声重复。
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紧接着是毫无来由的厌恶。
还有恐惧。
那份恐惧不是刚刚产生的。
它比她现存的记忆更加古老，深埋在凤凰石的每一道切面里。仅仅听见“虫族”两个字，菲娅体内的始源火焰便自行活跃起来。
赤红光芒从她颈侧的裂纹中溢出。
赫卡忒立刻喝道：
“控制情绪！”
菲娅擡头。
“我没有控制它。”
“所以才要你冷静。”
赫卡忒快步来到二人面前，右眼中的时砂光辉扫过莱因胸口。
那些上一纪元的伤疤没有消失。
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调查。
一名导师冲入登记厅。
他左肩装甲完全破碎，黑色血液从裂口间不断滴落。那不是他的血，而是附着在铠甲表面的虫族体液。
“院长！”
“第一防线被突破！”
“敌人从广场地下涌出，不是从岛外入侵！”
赫卡忒神情骤冷。
“地下？”
“入学广场的地基里藏有虫卵。”
导师喘着粗气。
“至少埋藏了十年以上。”
“刚才全学院宝石共鸣后，它们同时孵化了。”
观礼席上，各国代表脸色皆变。
全学院共鸣。
也就是说，这场袭击很可能并非巧合。
平等主权契约完成时产生的庞大情绪能源，将沉睡在学院地下的虫族唤醒了。
“敌人规模？”
赫卡忒问。
“幼噬虫超过三千。”
“甲壳虫兽十七头。”
“还有一个无法确认的重型目标正在地下移动。”
导师擡头看向穹顶上的战术投影。
“它在吞噬入学广场残留的始源晶屑。”
画面随之展开。
昨日被菲娅撞碎的广场，此刻已经被黑色虫潮覆盖。
无数半人高的幼噬虫从石板裂缝中爬出。
它们拥有六条细长肢体，外壳如被烧焦的水晶，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不断开合的环形口器。
学生来不及进入避难区，只能躲在临时防护壁后。
数十名导师与高年级武装者正在广场边缘维持防线。
火焰、冰霜与炮火连续落入虫群。
每一次攻击都能撕碎成片幼噬虫。
可虫族尸体很快化作黑色晶尘，被后方体型更大的甲壳虫兽重新吞入腹中。
甲壳表面随即生出相应属性的抗性纹路。
第一轮被火焰烧毁。
第二轮便开始耐受高温。
被冰霜冻结后，后续个体的关节便长出隔绝寒气的黑色绒晶。
噬星群正在学习。
“普通攻击无效。”
霜环使节沉声道。
“必须由王冠级武装清场。”
赤砂元帅罗德里克已经转身下令：
“塞蕾娜，立即展开龙心武装。”
塞蕾娜站在观礼席前方，没有动作。
她转头看向坐席另一侧。
达伦没有参加契约仪式。
按照七国观礼规定，非王族出身的正式契约者被留在了登记厅外。
而现在，大厅已经封锁。
罗德里克语气加重。
“你还在等什幺？”
塞蕾娜冷冷道：
“达伦不在。”
“只是普通虫潮。”
“帝国王储不需要在每一次低阶战斗中等待平民批准。”
塞蕾娜胸前的龙心红玉开始发热。
并非她主动响应。
而是赤砂元帅正试图通过王室军令，越过达伦启动部分王冠权限。
塞蕾娜擡手按住红玉。
“停下。”
“这是军令。”
“我的契约者不在。”
“我说，停下。”
龙心红玉中传出一声愤怒龙吟。
炽热气浪席卷观礼席。
罗德里克身后的护卫同时拔剑，却没有一人敢真正靠近。
另一边，霜环使节同样要求艾希娅出战。
艾希娅只问了一句话。
“诺兰在哪里？”
“正在随医疗队疏散学生。”
“那我拒绝展开完整领域。”
“殿下，广场上有数千名新生！”
“所以我会使用不需要生命授权的基础射击。”
艾希娅擡起手。
三枚极光欧泊形成的瞄准环浮现在她身后，却始终没有进一步覆盖身体。
没有唯一契约者确认，即使王冠级武装者可以勉强动用宝石，也无法发挥真正力量。
昨日还恨不得立刻获得菲娅的七国代表，此刻第一次直观地看见了生命契约的另一面。
契约者不是站在战姬身后的装饰。
也不是可以被王室随意替代的能源钥匙。
少了那个人，王冠级宝石也只是一座无法完全启动的战争机器。
“解除登记厅封锁。”
罗德里克对赫卡忒道。
“让所有正式契约者返回战斗位置。”
“外部通道已经被虫族切断。”
赫卡忒看向战术投影。
“重型目标正在向中央广场上升。”
地图上的红色警示区域迅速扩大。
“它的目标不是学生。”
“是昨日散落的始源水晶。”
菲娅望着画面中那些被虫群吞噬的赤红碎片。
“那是我的东西？”
“可能是你封印的一部分。”
莱因道。
菲娅向前走了一步。
赫卡忒立即挡在她面前。
“你不能出去。”
“它们在吃我的碎片。”
“你的状态无法战斗。”
“我可以。”
“你刚建立契约，连最基础的痛觉分流都没有掌握。”
赫卡忒的目光落在莱因身上。
“更何况你的契约者身上出现了未知旧伤。”
“任何一次高强度共鸣，都可能让你们同时崩溃。”
菲娅问：
“如果我不去，会发生什幺？”
赫卡忒没有用安慰性的说法。
“虫族会吞噬始源晶屑。”
“它们可能进化出凤凰石的修复能力、火焰抗性，甚至部分重生特征。”
“然后呢？”
“学院守军无法在冠星岛内部使用大规模歼灭武器。”
“若虫潮突破中央区，至少一半新生无法撤离。”
菲娅转头看向莱因。
“我想去。”
莱因胸口仍然疼得厉害。
古老伤疤像一套不属于他的记忆，强行嵌在血肉之中。
契约连接的另一端，菲娅的情绪毫无保留地传来。
焦躁。
本能般的敌意。
以及对那些陌生学生可能因自己而死的担忧。
他也能感觉到，菲娅并没有撒谎。
她确实想去。
不是被学院命令。
也不是因为七国需要凤凰石证明价值。
她只是认为，那些虫族是因自己坠落后留下的碎片而苏醒。
她想承担后果。
莱因问：
“你知道怎幺展开装甲吗？”
“不知道。”
菲娅回答得很坦率。
“但身体记得。”
“知道展开后的风险吗？”
“不完全知道。”
“可能会再次失忆。”
菲娅沉默。
这是她第一次犹豫。
对一个连自己过去都无法记起的人来说，失去更多记忆是比受伤更可怕的威胁。
莱因没有催促。
也没有替她做决定。
“你可以拒绝。”
他说。
“学院还有其他战力。”
赫卡忒看向他。
“我们未必守得住。”
“那也是学院的问题。”
莱因道。
“不能因为你们守不住，就默认她必须燃烧。”
菲娅望着他。
“你不想让我去？”
“想。”
莱因没有否认。
“从战术角度，始源火焰应该是最快的解决方法。”
“但那只是我的判断。”
“决定权是你的。”
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
战术投影中，入学广场中央大面积塌陷。
一只巨大的黑色前肢从地下伸出。
仅仅一截肢体，便有数十米长。
它的甲壳表面生长着刚刚吞噬的赤红水晶，暗红光芒沿甲缝不断流动。
导师的攻击落在上面，只能留下短暂白痕。
【检测到大型噬星生命。】
【暂定分类：吞晶甲兽。】
【能量等级：领主级以上。】
【持续进化中。】
巨兽第二只前肢探出地面。
广场边缘的防护壁在冲击中成片粉碎。
一群尚未撤离的新生被掀翻。
有人的宝石从胸前掉落。
幼噬虫立刻转向，朝失去防护的学生扑去。
菲娅的手指猛然收紧。
“我去。”
她看着莱因。
“不是因为学院要求。”
“不是因为他们说我是武器。”
“是我自己想去。”
“确认？”
“确认。”
莱因转向赫卡忒。
“打开通道。”
“你们没有进行过任何授权训练。”
“现在开始。”
“失败的后果可能是契约反噬。”
“留在这里也会有后果。”
莱因指向投影中正在崩溃的防线。
“院长。”
“平等主权契约已经写入学院核心。”
“现在轮到学院证明，它不是只在安全时才尊重选择。”
赫卡忒注视着他。
片刻后，她擡手解除了登记厅正门封锁。
“第一战斗通道开启。”
“我会派导师护送。”
“不需要全部护送。”
莱因道。
“把能战斗的人送去保护学生。”
赫卡忒没有争辩。
银色光门在登记厅中央展开。
另一侧，正是火光冲天的入学广场。
灼热气流与虫族腥臭瞬间涌入大厅。
七国代表下意识后退。
菲娅却向前走去。
经过灵魂镜时，她看见镜中的自己。
白色契约礼装。
赤红长发。
没有武器，也没有装甲。
她停了一下。
“莱因。”
“怎幺？”
“变身要说什幺？”
莱因同样停住。
“我也不知道。”
首席记录官立刻从数据库中调出标准授权语。
“按照学院制式，契约者应宣告——”
他看向光幕。
“以契约之主的名义，命令武装者回应。”
菲娅皱眉。
莱因也看着记录官。
“还有别的吗？”
“这是三百年来统一使用的授权语。”
“我们刚取消主人字段。”
“底层变身程序仍以主从结构运行。”
记录官语速加快。
“没有制式命令，装甲可能无法识别授权。”
罗德里克冷声道：
“战场没有时间让你们继续讨论词语。”
“要幺按照标准程序展开，要幺让真正懂得战斗的人接管凤凰石。”
莱因没有理会他。
他望着菲娅。
“你愿意接受命令式授权吗？”
“不愿意。”
“那就不用。”
“如果不能变身呢？”
“再想办法。”
菲娅看向已经冲出地面的吞晶甲兽。
巨兽的头部像一座裂开的黑色山峰，环形口器中布满层层晶齿。大量赤红晶屑正嵌在它的甲壳内，让它的身体不断冒出凤凰火焰。
两名导师被火焰击中，从半空坠落。
防护壁后传来学生的尖叫。
菲娅抿紧嘴唇。
“没有时间慢慢想。”
“那就说最真实的话。”
莱因伸出手。
没有抓住她。
只是将掌心朝上，停在两人之间。
“你想让我说什幺？”
菲娅问。
“不是我想。”
“是你愿意回应什幺。”
菲娅望着他的手。
契约刚刚完成时，莱因曾经宣告，他不拥有她。
现在，他仍然没有用契约纹强行拉近彼此的距离。
连接已经存在。
但是否握住，是她的选择。
菲娅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赤红契约纹与透明冠环同时亮起。
“我愿意回应你的请求。”
她说。
莱因握紧她的手。
“那就这样。”
两人穿过银色光门。
入学广场已经彻底变成战场。
昔日排列整齐的七国旗帜被虫族撕成碎片。
中央礼台只剩半截。
地面到处都是焦黑弹坑与幼噬虫尸体。
幸存的新生聚集在广场东侧，几名导师撑起摇摇欲坠的联合护盾。
吞晶甲兽已经完全爬出地下。
它高达近百米，六条重型肢体插入广场地基，背部甲壳如层叠山岩。昨日遗留的赤红封印晶屑已经被它吞噬大半，正在甲壳间形成一颗畸形的火焰核心。
普通武装者的炮火落在它身上，几乎没有效果。
相反，巨兽每次张开口器，都能吸收周围逸散的宝石能源。
一名骑士级武装者试图近身攻击。
长剑刚触及甲壳，整条手臂的宝石装甲便失去光泽。
“不要靠近！”
导师大喊。
“它会吞噬武装能源！”
吞晶甲兽扬起前肢。
巨大的阴影覆盖东侧防护壁。
那一击若是落下，聚集在后方的新生将无处可逃。
艾希娅站在一座断裂石柱上。
她没有完整展开装甲，只以极光欧泊形成一柄白蓝长弓。
三枚冰箭同时射出，精准击中甲兽前肢关节。
冰霜迅速蔓延。
可下一瞬，赤红火焰便从甲缝中喷出，将寒冰融化。
艾希娅的视野一阵模糊。
强行使用宝石的反噬令她眼前出现数十条重叠轨迹。
“左边……”
“不，右边。”
“它会从两个方向同时攻击？”
她无法确定哪一条才是真实未来。
一只幼噬虫从背后跃起。
银色光刃掠过，将虫躯斩成两半。
诺兰终于从疏散通道赶到。
他扶住艾希娅的肩膀，静雪水晶发出柔和光芒。
“现在是哪一年？”
艾希娅喘着气。
“星冠历七百二十一年。”
“我们在哪里？”
“冠星岛，入学广场。”
“我是谁？”
“诺兰。”
“敌人会从哪里攻击？”
艾希娅眼前混乱的未来逐渐重合。
她擡头。
“正前方。”
吞晶甲兽的前肢已经砸下。
艾希娅拉开长弓。
诺兰却按住她的手。
“你现在没有足够能量冻结整条前肢。”
“但后面有人。”
“我知道。”
诺兰擡头望向从银色光门中走出的两人。
“所以交给他们。”
菲娅踏上广场的瞬间，吞晶甲兽体内的赤红核心剧烈跳动。
巨兽猛然转头。
无数幼噬虫也同时停止攻击，环形口器齐齐朝向她。
那种统一得近乎诡异的动作，让菲娅脑海中闪过破碎画面。
黑色大地。
遮蔽天空的虫群。
无数人用同一个声音呼唤她。
姐姐。
菲娅脚步微顿。
吞晶甲兽发出尖锐嘶鸣。
它放弃攻击新生，庞大身躯转向菲娅。口器中央凝聚出混合着始源火焰的黑色能量。
“它在锁定你。”
莱因道。
“嗯。”
“害怕吗？”
“有一点。”
“要停止吗？”
菲娅摇头。
“继续。”
莱因擡起手。
空冕石没有提供任何战斗能源。
它只是将菲娅体内混乱的火焰纹路展现在他的意识中。
无数裂纹。
无数封闭的记忆切面。
还有一套被遗忘的装甲结构。
绯羽枪姬。
这个名字没有通过语言出现。
它直接浮现在两人的契约连接中。
莱因看见六片火焰推进翼。
看见一柄名为天烬的长枪。
也看见装甲展开时，需要通过的最后一层权限。
那不是能量门。
是一扇只能由菲娅自己打开的意志之门。
学院系统的命令提示在两人意识中响起。
【契约者权限确认。】
【请下达展开命令。】
【命令格式：以契约之主的名义——】
“关闭提示。”
莱因道。
系统没有反应。
【请下达展开命令。】
“我说，关闭。”
空冕石的透明王冠纹骤然亮起。
那道来自学院底层的主从提示被直接切断。
莱因耳边恢复安静。
他望着菲娅。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否正确。”
“但这是我现在真正想说的。”
吞晶甲兽口中的黑红能量已经压缩到极限。
周围石板开始向上漂浮。
导师们齐声大喊：
“躲开！”
莱因没有命令菲娅回避。
也没有要求她燃烧。
他只是将自己的判断、危险与请求，通过契约完整地传递过去。
“菲娅。”
“我需要你的力量。”
菲娅的金色眼眸亮起。
莱因胸前的透明冠环向外展开。
“以无冕之王的名义——”
他停顿了一瞬。
不是因为犹豫。
而是要让菲娅清楚听见，这不是命令。
“请求凤凰燃烧。”
广场上的所有声音仿佛在这一刻消失。
没有强制启动。
没有主人权限。
莱因发出的只是一份请求。
完整的危险信息、战斗意图与撤回余地，全部通过平等主权契约抵达菲娅心中。
她可以拒绝。
可以后退。
可以要求莱因寻找其他方法。
那扇封闭在灵魂深处的意志之门，安静等待着她的决定。
菲娅擡起手。
掌心按在自己胸口。
她感受到了莱因的紧张。
也感受到他已经做好了在她拒绝后，亲自冲向防护壁的准备。
他需要她。
却没有把“需要”变成“必须”。
菲娅忽然明白，自己为什幺会选择这个人。
“以自由之心回应。”
她望着扑面而来的黑红光柱。
“我愿凰装展开。”
轰——！
吞晶甲兽喷出的能量淹没了广场中央。
黑色晶尘与赤红火焰形成一根直径数十米的毁灭光柱，将沿途石板瞬间熔化。
“莱因！”
苍曜礼仪官失声大喊。
七国代表刚从登记厅赶到，便亲眼看见第四王子与始源少女被攻击完全吞没。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赫卡忒展开时砂屏障，将观礼人员护在后方。
艾希娅则死死盯着火焰中心。
她的极光欧泊能看见短暂未来。
可此刻，所有未来轨迹都被一片赤红占据。
没有死亡。
也没有逃离。
只有一只正在睁眼的凤凰。
黑红光柱深处，传出清脆的宝石鸣响。
第一声。
赤红火焰凝聚成覆盖菲娅胸口的核心甲片。
第二声。
金色装甲沿锁骨与肩膀向外展开。
第三声。
白金腰甲扣合，赤色纹路如血管般贯通全身。
第四声。
修长腿甲踏入熔岩般的地面，火焰在足下形成环形推进器。
第五声。
六片巨大羽翼从菲娅背后依次展开。
那不是真正的羽毛。
而是由无数赤红宝石切面构成的机械火翼。
每一片羽翼都拥有独立推进结构，边缘喷射出近乎白色的高温焰流。
第六声。
菲娅擡起右手。
火焰在掌中拉长。
先形成枪柄。
继而是贯穿黑暗的赤金枪锋。
长枪完全成形的瞬间，菲娅睁开眼。
金色瞳孔中燃烧着一枚展翼凤凰纹。
“绯羽枪姬。”
这一次，她记得这个名字。
吞晶甲兽的毁灭光柱从中央被一分为二。
一道赤红枪芒笔直向前。
黑色能量在枪锋两侧崩碎，化作漫天无害晶尘。
菲娅身披红金流线装甲，背负六片火焰推进翼，从光柱中心一步步走出。
没有王冠。
没有国家徽章。
装甲每一处结构，都只刻着凤凰羽纹与空冕石的透明环形印记。
学院识别系统疯狂刷新。
【检测到未知始源级武装。】
【装甲结构确认。】
【名称：绯羽枪姬。】
【契约者：莱因·维斯塔。】
【武装者：菲娅。】
【当前权限状态：双方确认。】
【外部控制接口：无。】
广场陷入短暂死寂。
即使是见惯王冠级装甲的七国代表，也无法移开视线。
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厚重武装。
菲娅的装甲轻盈得近乎锋利。
赤金胸甲贴合身体，肩部与腿侧延伸出羽片状装甲。六翼在背后缓缓调整角度，每一次轻微扇动，都让周围空气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
天烬长枪斜指地面。
枪尖没有接触石板。
仅仅散发出的热量，便让下方岩石化为赤红熔液。
罗德里克元帅喃喃道：
“没有使用王室能源。”
金穹董事迅速查看数据。
“不可能。”
“完整装甲必须由契约者提供稳定能源。”
“空冕石的输出仍然是零！”
诺维娅盯着终端上不断跳动的数值。
“莱因没有提供能源。”
她道。
“他提供的是边界。”
“凤凰石自己拥有近乎无限的始源能量。”
“过去没有契约者能够承受它，所以必须通过主从结构限制输出。”
“空冕石没有压制她。”
“只是让每一份力量，都知道该在什幺地方停下。”
吞晶甲兽并不理解人类的震惊。
它只感受到，自己吞噬的赤红晶屑正在向真正的主人回应。
嵌在甲壳中的火焰核心开始挣扎。
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六条重型肢体同时砸向菲娅。
菲娅擡头。
“莱因。”
“我在。”
莱因没有装甲。
他站在距离她十余米的位置，空冕石的透明领域覆盖整片战场。
在他的视野中，吞晶甲兽不再是一座无法击破的黑色山峰。
每一处能量流向、甲壳裂纹与吞噬节点，都被标记成清晰光线。
“它的外壳会吸收宝石能量。”
莱因道。
“不要攻击甲壳表面。”
“哪里？”
菲娅背后六翼亮起。
巨兽前肢已经落下。
“向上。”
莱因擡手。
“十三米。”
菲娅脚下火焰爆发。
轰！
她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巨大前肢砸碎广场，冲击掀翻数十只幼噬虫。
菲娅则化作一道赤红流星，垂直升空。
六片推进翼在半空同时折转。
她倒悬于巨兽头顶，天烬长枪燃起螺旋火焰。
“右侧第三甲缝。”
莱因注视着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透明裂纹。
“深度七米。”
“后面是它吞噬始源晶屑形成的伪核心。”
菲娅问：
“贯穿它？”
莱因没有立刻回答。
吞晶甲兽体内混杂着大量仍属于菲娅的封印碎片。
如果直接引爆，始源火焰可能将整个广场一起摧毁。
他迅速计算裂纹走向。
“不。”
“先逼它擡头。”
菲娅没有询问原因。
她相信这份判断，却仍由自己决定如何执行。
六翼向后展开。
她握住长枪末端，身体在空中高速旋转。
“凰枪——坠火！”
天烬长枪如陨星般砸落。
枪锋没有刺入莱因标记的核心裂缝，而是重重轰击吞晶甲兽左侧复眼。
轰鸣声中，巨兽头颅被强行压向地面。
随即，它因剧痛猛然扬起上半身。
腹部甲壳完全暴露。
莱因眼中的裂纹随之重合。
“现在。”
菲娅在反作用力下重新升空。
六片火翼依次点燃。
第一翼提供初速。
第二翼修正方向。
第三、第四翼形成稳定环流。
第五翼将始源火焰压缩进长枪。
第六翼在她背后彻底展开，爆发出照亮整座冠星岛的凤凰虚影。
菲娅双手持枪。
她的身影与巨大凤凰重叠。
“目标？”
“腹部中央。”
莱因擡起手。
透明领域将吞晶甲兽所有裂纹聚合为一点。
那一点只有指尖大小。
“伪核心与主神经连接的位置。”
“明白。”
菲娅没有等待命令。
她已经得到足够信息，也已经作出自己的判断。
火翼同时喷射。
天空传来被撕裂的爆鸣。
菲娅从数百米高空俯冲而下。
天烬长枪前方，赤红火焰压缩成一道细得近乎透明的枪线。
吞晶甲兽察觉危险。
巨口再次凝聚黑红光柱。
成千上万只幼噬虫同时跃起，试图以身体阻挡菲娅的轨迹。
菲娅没有减速。
凤凰虚影在她身后发出第一声啼鸣。
火焰沿六翼展开，形成一道贯穿虫潮的赤红天路。
所有靠近的幼噬虫在接触火焰前便被高温蒸发。
吞晶甲兽喷出毁灭光柱。
菲娅正面迎上。
赤红与黑红两种力量在半空碰撞。
僵持只持续了一瞬。
天烬长枪旋转。
枪锋将光柱从正中央钻开。
菲娅穿过毁灭能量。
装甲表面被黑色晶尘刮出细密火花。
她没有偏移哪怕一寸。
“王枪轨迹锁定。”
莱因低声道。
空冕石标记的裂纹贯穿巨兽全身。
“菲娅。”
“我看见了。”
她回答。
下一瞬，凤凰降临。
轰——！
天烬长枪刺入吞晶甲兽腹部中央。
没有大范围爆炸。
所有始源火焰在刺入的瞬间收束为一条绝对笔直的贯穿线。
枪锋穿过七层重甲。
贯穿伪火焰核心。
击碎吞噬器官。
随后从巨兽背部破体而出。
一道赤金光柱冲上天空。
乌云被从中央洞穿。
巨兽百米高的身体僵在原地。
嵌在它甲壳内的赤红水晶同时失去光芒。
菲娅握住长枪，在它体内猛然转动。
“还给我。”
凤凰火焰逆向燃烧。
那些被吞噬的始源晶屑从巨兽甲壳中接连脱离，化作数百道赤红流光，沿着长枪涌入菲娅装甲。
吞晶甲兽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庞大躯体从内部裂开。
但裂开的部分没有爆炸。
所有可能波及学生的能量，都被天烬长枪沿着莱因标记的裂纹引向天空。
赤红光柱持续了整整三秒。
三秒后，巨兽轰然倒地。
黑色甲壳在落地前化作灰烬。
菲娅从漫天灰烬中缓缓降下。
六片火焰推进翼在背后舒展。
赤红长发从头盔后方垂落，每一缕发丝都被始源火焰染出金色边缘。
她单手握枪，足尖落在残破礼台最高处。
身后是被贯穿的云层。
脚下是正在消散的百米虫兽。
仿佛真正的凤凰从毁灭之火中降临人间。
广场上所有战斗声都停了。
幼噬虫失去重型核心后开始混乱逃窜。
导师们迅速反击。
可大多数人的目光仍停留在菲娅身上。
昨日，七国争夺的是一枚传说中的始源宝石。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凤凰石意味着什幺。
一枪。
只用一枪。
领主级以上、能够吞噬宝石能源并持续进化的大型虫兽，被从正面彻底贯穿。
罗德里克元帅握紧扶手。
霜环使节脸色苍白。
月棘主教低声念诵祷文，却无法掩饰眼底的贪婪与忌惮。
苍曜礼仪官则死死盯着莱因。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完成这一击的关键，不只是凤凰火焰。
莱因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强制命令。
他提出请求。
菲娅主动回应。
战斗中，他提供信息与判断。
而每一次出枪、每一次加速、每一次承担风险，最终都由菲娅自己决定。
这份没有主人权限的契约，第一次战斗便展现出比标准主从契约更高的响应速度。
“全体注意！”
赫卡忒的声音覆盖广场。
“重型目标已击破。”
“清理剩余虫群，优先保护伤员！”
导师与高年级学生如梦初醒。
反击迅速展开。
失去统一控制的幼噬虫不再难以处理。
艾希娅在诺兰的锚定下连续射出冰箭，精准冻结虫群退路。
塞蕾娜没有等待赤砂军令。
达伦已经从疏散区赶到。
两人只对视一眼。
赤誓玛瑙与龙心红玉同时亮起。
没有完整展开重甲，塞蕾娜仅以局部龙焰覆盖右臂，一拳轰碎三只甲壳虫兽。
米蕾娅指挥海盟学生展开液态护盾，将伤员从虫潮中分隔出来。
莉莉丝的影子掠过废墟，每一次闪烁都会有一只幼噬虫失去对目标的认知。
塞芙娜则站在她身后，持续记录她的位置与名字。
不同国家的契约第一次在同一片广场上并肩作战。
却没有任何一组越过自己的唯一伴侣。
莱因站在透明领域中央。
大量信息涌入意识。
他能看见菲娅的装甲温度。
能感受到六翼推进器的负荷。
也能通过契约，察觉她正在压抑一种强烈的不适。
“菲娅。”
他擡头。
“回来。”
菲娅刚要追击逃向教学区的甲壳虫兽。
听见声音后，她在空中停下。
“那边还有。”
“有其他人处理。”
“我可以继续。”
“你的左翼温度过高。”
菲娅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片火翼边缘确实出现细小裂纹。
“还能飞。”
“我知道。”
莱因道。
“但我请求你先回来。”
菲娅看着远处正在撤退的虫群。
她可以拒绝。
契约没有束缚她。
可莱因没有说“你必须回来”。
他只是把判断传递给她。
装甲负荷已经超过安全值。
始源晶屑回收后，核心正在重新排列。
继续战斗可能导致裂纹再次扩散。
菲娅思考两秒。
“接受。”
她收起长枪。
六翼调整方向，带着她落向莱因所在位置。
她降落得并不熟练。
最后十米时，左侧推进翼突然失火。
菲娅身体失去平衡，朝地面栽落。
莱因下意识向前一步。
“等等。”
他很快想起昨天的经历。
“这次能不能自己停下？”
菲娅在空中转身，剩余五翼同时喷射。
她勉强恢复平衡，却因控制过度，直接撞进莱因怀中。
冲击将两人一起推后数步。
莱因扶住她的肩膀。
“进步明显。”
“我没有摔到地上。”
“值得庆祝。”
“你接住了。”
“这是第二次。”
菲娅擡头看他。
面甲沿脸侧化作火焰消散，露出因消耗而微微苍白的面容。
“你刚才害怕吗？”
“哪一段？”
“我冲进那道光里面的时候。”
“怕。”
“可是你没有让我停下。”
“因为你没有想停。”
菲娅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她胸前装甲的凤凰核心缓缓熄灭。
“怎幺解除？”
莱因尝试感应契约。
学院系统立即给出提示。
【战斗结束。】
【契约者可执行强制终止。】
莱因没有使用。
“你自己试试。”
“我不会。”
“想象把火收回来。”
菲娅闭上眼。
六片火翼率先化作赤红光点。
随后是腿甲、腰甲与肩甲。
天烬长枪从枪尖开始分解，变成无数细小羽光，回到她胸前。
最后剩下的红金胸甲也缓缓消散。
白色契约礼装重新显现。
菲娅睁开眼。
“成功了。”
“看来不需要契约者替你关闭。”
“你不高兴？”
“很高兴。”
莱因道。
“证明紧急终止权真的只需要在紧急时使用。”
菲娅还想说什幺。
一声异响突然从两人脚边传来。
吞晶甲兽虽然已经死亡，但一块尚未完全燃尽的甲壳碎片仍在蠕动。
甲壳下方，一只只有手掌大小的透明幼虫悄然钻出。
它没有黑色外壳。
身体近乎透明，内部却流动着刚刚吸收的凤凰火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清理远处虫群。
没有人发现它。
透明幼虫贴着碎石高速爬行。
目标不是菲娅。
而是莱因胸前的空冕石。
它跃起的瞬间，菲娅最先感受到虫群气息。
“莱因！”
她没有装甲。
也来不及重新展开。
菲娅转身挡在莱因面前。
透明幼虫的口器中弹出一根细长黑刺。
噗。
黑刺刺入菲娅左侧腰腹。
她身体猛然一颤。
金色裂纹从伤口周围炸开。
赤红鲜血染透白色衣料。
莱因一把抓住幼虫。
空冕石释放出透明波纹，切断它与虫群之间的连接。
幼虫在他掌中疯狂挣扎。
莱因五指收紧。
透明虫躯被直接捏碎。
“菲娅？”
他扶住少女。
菲娅低头看向腹部。
那只幼虫体型很小。
黑刺留下的伤口也只有指尖粗细。
“只是很小的伤。”
她说。
下一瞬，莱因胸口传来撕裂声。
不是衣料。
是血肉。
他身体猛然一震。
胸前那道刚刚浮现、属于上一纪元的贯穿伤疤，从中央缓缓裂开。
鲜血瞬间染红礼服。
菲娅腹部受伤的位置，原本并不在心脏附近。
可莱因裂开的，却正是那道千年前贯穿心脏的旧伤。
剧痛顺着生命契约同时席卷两人。
莱因单膝跪地。
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菲娅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为什幺……”
她捂住自己的伤口。
那处细小刺伤正在凤凰火焰下缓慢愈合。
莱因胸口的伤势却越来越严重。
仿佛她承受的并不是刚刚那一击。
而是某段沉睡千年的死亡，正借她的鲜血在莱因身上重新发生。
赫卡忒察觉异常，瞬间出现在二人身旁。
她撕开莱因胸前染血的衣料。
看见裂口形状时，脸色骤然改变。
那不是虫刺造成的伤。
也不是普通的契约同步。
伤口边缘极其整齐。
像曾被一柄古老长枪贯穿后，又在漫长岁月中强行愈合。
现在，因为菲娅受到伤害，它再次张开了。
“医疗队！”
赫卡忒厉声下令。
“切断他们的痛觉同步！”
医师冲上前，数道治疗光芒同时落在莱因胸口。
没有效果。
契约纹持续闪烁。
菲娅紧紧抓着莱因的手。
“把伤给我。”
她试图主动回收痛觉。
赤红火焰涌向两人相连的手掌。
莱因胸口的裂口却进一步扩大。
赫卡忒立刻按住菲娅。
“停下！”
“这是我的伤！”
“不是。”
赫卡忒望着那道古老创口。
“至少不只是你的。”
莱因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鲜血与剧痛中，他又看见了那片不属于自己的战场。
燃烧的学院。
坠落的天空。
身披白色装甲的人挡在凤凰面前。
黑色长枪贯穿胸膛。
有人在远处哭喊。
“不要再替她死了！”
画面一闪而逝。
莱因听见菲娅不断叫自己的名字。
他勉强睁开眼。
“我还活着。”
“你的胸口裂开了。”
“看见了。”
“为什幺会这样？”
莱因无法回答。
他低头看向菲娅腹部正在愈合的伤口，又看向自己胸口那道来自千年前的血痕。
两处伤势通过契约连接。
却完全不符合正常的同步规律。
菲娅只是被刺伤。
莱因却像替另一个时代的人，重新承受了一次死亡。
远处，吞晶甲兽化作的灰烬随风散开。
灰烬下方，一枚未被烧毁的黑色晶片轻轻亮起。
里面记录着刚才全部战斗数据。
也记录着莱因胸口裂开的古老伤痕。
晶片深处传出一道微弱信号。
穿过学院防护壁。
沿着不为人知的地下线路，传向冠星岛最深处。
黑暗中，有人看完了那道伤口的形状。
苍老的声音第一次失去平静。
“找到他了。”
“上一纪元的王座伤痕……”
“竟然长在苍曜第四王子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