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壹号主卧,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叶映是被烫醒的,身侧的男人像一块烧红的炭,她下意识去摸他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带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周卿屹在睡梦中皱着眉,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
“周卿屹?”她压低声音唤他,没有回应。
她掀开被子下床,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铃响了很久,张姨没来,倒是陈默敲门进来,手里端着医药箱,脸色凝重:“叶小姐,是周总的老毛病。”
陈默把箱子放在床边:“应激性高烧,以前每年十一月十七都会发作,今年……提前了。”
叶映看着床上的人。
周卿屹陷在深灰色的床单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角的纱布被冷汗浸透,边缘微微卷起。
他的左手还攥着那枚裂了的长命锁,指节发白。
“医生呢?”
“在路上了。”陈默顿了顿,“但周总以前……不让医生近身……他发烧的时候,会伤人。”
叶映没说话,她过去打开医药箱,取出体温计,塞进周卿屹腋下。又拧了一条冷毛巾,敷在他额头。
她的动作不算熟练,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他没有躲,反而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以后,紧蹙的眉心微微松了。
“你出去吧。”叶映说,“我来。”
陈默犹豫了一秒,低头退了出去。
体温烧到40度,叶映看着这串数字,抿了抿唇。
她解开周卿屹睡衣的扣子,露出他的胸膛和缠着纱布的肩膀。伤口裂开了,纱布上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混着血丝,在暖黄的床头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拆开纱布,倒上碘伏,棉签触到皮肉的瞬间,周卿屹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里没有清醒,只有一片被高烧烧穿的茫然。他的瞳孔涣散,视线没有焦点,却在叶映俯身的瞬间,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别碰我。”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叶映没挣脱,她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拿起沾了酒精的棉球,轻轻擦过他手背上被长命锁勒出的红痕。
“是我。”她声音很轻,“叶映。”
听到声音,周卿屹涣散的目光慢慢聚拢,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从一片迷雾里辨认出她的轮廓:“……映映?”
“嗯。”她用没被他扣住的那只手,把冷毛巾重新敷上他额头,“你发烧了,松手,我给你换药。”
周卿屹没松,他看着她。
“我以为……”他的声音破碎,带着梦魇未醒的恍惚感,“以为你走了。”
“没走。”叶映说,“睡了一觉,被你烫醒的。”
她试图抽出手,他却抓得更紧,他的拇指摩挲着她腕间的皮肤,那串佛珠被他攥了一路,此刻还戴在她手上,檀木珠子被两人的体温烘得温热。
“别走。”他重复,声音低下去,在恳求,“就这一次……别在我睡着的时候走。”
叶映的心像被什幺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不再抽手,转而换了个姿势,坐在床边,让他继续抓着自己的手腕,然后用另一只手,去拆他肩上的旧纱布。
周卿屹在疼痛中微微抽搐,没有躲,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黏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黏在她抿紧的唇角上,黏在她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疼吗?”叶映问。
“不疼,你碰的……都不疼。”
叶映擡眼瞪了他一下。
周卿屹倒笑了。
换好药,她给他喂退烧药,白色药片,温水送服。
周卿屹就着她递到唇边的水杯,乖乖咽下去,喉结滚动时,那道浅浅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叶映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周卿屹的喉结在她指腹下停了一瞬。
“这里。”叶映问,“怎幺来的?”
“周老爷子。”他闭上了眼睛,“刚被收养的时候,我不肯叫他父亲,他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说,不叫,就饿死你。”
叶映收回手,把水杯放在床头,然后她脱了鞋,掀开被子,躺在了他身边。
周卿屹感受到她的温热,他睁开眼,侧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映映……”
“睡吧。”叶映平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却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我不走,你睡着,我也睡着。”
“你……”
“闭嘴。”她说,“再说话,我就去隔壁。”
周卿屹乖乖闭了嘴。
他侧过身,面朝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靠近。直到他的额头抵上她的肩膀,呼吸拂过她颈侧的皮肤,带着高烧的灼热和药片的苦涩。
叶映没有推开他,她听着他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变得绵长,感受着他紧绷的肌肉一寸寸松弛下来。
窗外开始下雨,秋雨,淅淅沥沥地敲在玻璃上。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她发烧的夜里,躺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哼一首不成调的歌。
叶映不会哼歌,但她试着,用极轻的声音,念了一句诗:“……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周卿屹往她怀里又蹭了蹭,他含糊地说:“不是铁马冰河,是……映映。”
叶映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没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在雨声里,等待黎明。
凌晨五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起,是陈默的名字。
叶映先一步伸手,按了静音。她侧头看周卿屹,他睡得很沉,眉头终于完全舒展开,他的嘴唇不再干裂,脸色虽然还是苍白,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透着死气。
她轻手轻脚地抽出手,下床,走到阳台接电话。
“叶小姐。”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难得带着一丝轻快:“周老爷子,于凌晨四点三十分,在疗养院被捕。经侦和刑侦联合行动,人赃并获。”
叶映靠在冰凉的栏杆上,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她的睡袍领口:“周卿山呢?”
“已转送市精神卫生中心。”陈默顿了顿,接着道:“周总之前安排的,独立病房,最高级别安保。没有手铐,没有约束带。医生说他……配合度很高。”
叶映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有…”陈默的声音低下去,“周老爷子被捕前,喊了一句话,他说……告诉卿屹,暗格里还有一层,他永远找不到。”
叶映眼神暗了暗:“知道了,别告诉周卿屹。至少……不是现在。”
她挂断电话,转身回屋。
周卿屹醒了,他半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间,露出缠着纱布的肩膀和苍白的胸膛。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被雨打湿的睡袍领口,移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
“谁的电话?”他问,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陈默。”叶映走回床边,把手机放回原处,“说你赢了。”
周卿屹看着她,没说话。
半晌,他忽然说:“我梦见我母亲了,她没说话,就是看着我笑。然后……她把你推到我怀里,说要对映映好。”
叶映听着走过去,坐在床边,她看着他,说:“周卿屹,等你伤好了,我们去领证吧。”
周卿屹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映映,你刚才…说什幺?”
“我说领证。”叶映擡眼看他,眼神平静明亮,“不是因为你逼我,不是因为你锁着我,是因为……我想清楚了。”
“你是我小叔,也不是。你是周卿屹,我是叶映,我们欠彼此的,用一辈子还,但前提是——”
她顿了顿,又道:“平等地还,不再是金丝雀和笼子,是……”
“是共生。”周卿屹接过话头,声音低哑,眼底慢慢泛起一层水光,“映映,是共生。”
他握紧她的手。
“我答应你。”一字一顿,像是在发誓,“没有笼子,没有锁链,你想拍戏,我陪你进组,你想查案,我陪你翻档案,你想公开……”
他笑得开心:“明天就开发布会,我站你旁边,让全世界拍。”
叶映看着他,也笑了:“先吃药,再睡觉。发布会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