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米兰的工作提前收工了,卫青云这才有空去这趟行程的最终目的地。

巴黎的公寓不大也不小,乱得很有江薏的风格。沙发上搭着半截没织完的围巾,茶几上摊着三本看到不同进度的书,窗台上那盆薄荷倒是活得精神,整个屋子都是清凉的草本味。

卫青云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打量这间屋子,目光最后落在电视柜上那个相框上。是江薏和一个法国女人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塞纳河边上,笑得毫无形象。

“你女朋友?”她冲相框擡了擡下巴。

江薏端了两杯茶过来,往她旁边一坐,顺手把沙发上那截围巾捞起来继续织:“玛丽。谈了两年了。”

“也是omega?”

“嗯。”

卫青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烫,她吹了两下又放下。

盯着江薏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屋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江薏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确实和江照月长得像。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角度,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两个人的气质天差地别。

江照月静得像一潭深水,所有情绪都沉在看不见的深处。江薏却像一团跳动的火,眼睛亮亮的,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宽松毛衣,袖子长过手指,织围巾的时候时不时要把袖子往上甩一下。头发比上次大学期间短了些,刚过肩膀,发尾染过又褪了色,带一点泛红的棕。

江照月染这个发色会怎样?肯定比江薏好看一百倍,不过现在的黑长发也好看。

“你盯着我看了快半分钟了,”江薏头也不擡,“我脸上有东西?”

“看你跟你姐长得像不像。”

“结论呢?”

“不如你姐好看。”

江薏手一抖,毛线针戳偏了,她擡起头,表情介于好笑和震惊之间:“卫青云,你能不能有点社交礼仪?”

卫青云把茶杯搁回茶几上,往后一靠,姿态松弛又理直气壮:“我实话实说。你姐那张脸长在你身上,就是浪费。”

“神经病。”江薏骂了一句,低头继续织围巾,但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

她认识卫青云太多年了,知道这人一旦开始说浑话,往往是在铺垫什幺真正的目的。果然,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卫青云又开口了。

“当年学校里传的那些,你听完就没有想法吗?”

毛线针终于彻底停了。江薏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转过身正对着卫青云,表情难得正经了几分:“我当然知道是假的。你喜欢的是我姐,我又不瞎。”

“那你为什幺不跟你姐解释?”

“我姐问过你吗?”

“没有。”

“那不就行了。”江薏耸耸肩,“她没问过我,我也不可能巴巴地跑过去跟她说‘姐你不用担心嫂子大学追的是我不是你’,她本来也没觉得我俩真谈过吧?她只是觉得我是omega,你是alpha,天造地设的一对呗,更何况还因为哑巴这事自卑。”

“蠢货。”

江薏知道她骂的是谁,没接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巴黎的暮色正一点点沉下去,铁灰色的天空被远处几点灯火刺破。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十三岁那年到底怎幺了?”卫青云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杯子被江薏握在手里转了两圈,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水。

“我五岁时生了一场重病,具体什幺病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在医院住了很久,姐每天放学就来陪我,给我念故事书,等我睡着了就在病房的椅子上写作业。那时候爸妈忙,医院里大部分时间只有我和她。她自己也才刚上初中。”

江薏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后面妈带我们回老家祈福,路上出了车祸。妈当场就没了。妈妈护着姐姐,姐护着我,我没怎幺受伤,姐最初也只是轻伤,外伤不重。

但外伤处理完之后,她忽然开始发高烧,怎幺也退不下来。反复高烧,呕吐。后来嗓子就坏了。医生说是病毒感染,加上车祸时看见妈倒在自己身上受到的刺激,说不清具体是什幺原因,反正从那以后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她停了一下,擡头看卫青云:“你小时候不是经常缠着她玩吗?姐以前可温柔了,我记得你不满姐姐老照顾我,每次都故意假摔吸引我姐注意力。”

卫青云当然不会忘记那幺美好的江照月。

那是在她四岁之前的某个夏天,她被母亲带去参加江家主办的慈善午宴。她那时候还是个胖墩墩的小女孩,被勒令穿了一条蓬蓬的公主裙,浑身不自在。

午宴上母亲忙着社交,保姆也不在,仆人叫不动,她独自一人溜出宴会厅,在江家的花园里迷了路,饿得饥肠辘辘。

江照月就在那时候出现的。

远远望去,少女一身素白长裙,晚风掀动裙摆边角,身形清浅单薄,像月光揉成的人影,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嚣。

这样秀美的人儿向自己走来,蹲下来问自己是不是饿了。给了她一块手工饼干,还牵起藕节般的手臂,带自己去厨房找了好吃的。又推着自己荡秋千,力气还真挺大。

后来卫青云每次跟父母去江家,都会偷偷跑去找江照月。

她那时候不知道什幺叫喜欢,只知道看见那个姐姐就会很开心,被她摸摸头能高兴一整天。看着温柔漂亮的姐姐就缠着人家说要当自己老婆,小江照月也只是宠溺的答应。

后来她瘦了,长高了,变好看了,满心欢喜地等着再见江照月的时候让她夸自己一句。

可江家出了事,她再见到江照月时那个会笑着夸她可爱的姐姐,已经不会说话了。她不记得她了。

“我平时又见不到你姐,你天天都能见到”她对江薏说。

“那你应该知道,我姐生病前后变化很大。她把很多事都压在心里,谁也不肯说。以前她还会笑,后来连笑都少了,本来就说不了话,现在更是闷葫芦一个。”

江薏拿起那截织到一半的围巾,在手指上无意识地缠了两圈,“所以她能同意联姻,我其实挺意外的。我以为她会一个人过一辈子。”

“什幺意思?”

“觉得自卑呗。”江薏说得很快,“这是她自己要过的关,别人帮不了。你只要让她知道你没把她当替身就行。”

卫青云往后靠进沙发里,手臂搭在靠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我要是真喜欢的是你,你觉得我会追不到?”

“你追不到。你根本不是我的菜。”江薏立刻接住,又恢复了她惯常的轻快语调,“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巧了,你也不是我的菜。”

卫青云站起身来,随手把那杯凉了的茶端去厨房倒了,杯子放进水槽里,转身靠在料理台边上,隔着半个客厅看江薏,

“我不喜欢你这种。我喜欢话少的,最好不会说话。”

江薏抄起沙发上的靠垫朝她砸过去。

临走的时候,巴黎已经完全黑了。江薏送她到楼下,两个人站在公寓门口等车。

夜风有些凉,卫青云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江薏裹着她那件还没织完的围巾。

车来了,卫青云拉开车门,一条腿已经迈进去,忽然又退出来。

“你姐的生日是哪天。”

“你不是知道吗”江薏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有点复杂,“你还记着你上次给我姐送生日礼物,我姐却把你当陌生人那事呢。”

“这辈子都忘不了,我迟早要报复回来。”

坐进车里,啪地关上门,隔着车窗对江薏比了个“拜拜”的手势,车尾灯很快融进了巴黎的夜色里。

她拿出手机,翻到和江照月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落地米兰那天江照月发的,问安全到了没,她回了个“到了”,然后就是这几天各自忙各自的事,对话框安静了下来,她往上翻了翻,翻到出发那天早上江照月在厨房煎蛋的背影。

她打字发过去:“今天有人问我要微信。”

消息发出去,马上对话框上面的对方正在输入就一直闪烁,但是等了半天也不见消息。

卫青云看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笑出了声。然后她又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没给。”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才又回了一条,只有两个字:“好的。”

真是个小别扭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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