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爱我

我自私自利,是谢朗亲口一遍遍说喜欢,用十里红妆娶回来的高家小姐。

也是用一纸诏书救谢家平反的谢家儿媳。

大婚当天,他挑下我的盖头时,手都在抖,目光一碰就躲开。

彼时,我以为他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才知道,他哪是欢喜,是压根儿不想娶我,又不得不把这场戏演下去。

生下龙凤胎时,他开心得忘了我。女儿夭折时,他在灵堂站了一整晚,自此再也没看我一眼。

我以为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自私自利,我的孩子就不会遭报应。

女儿夭折第二年,表妹玉檀进门,谢朗把女儿百日时我亲手缝的那双虎头鞋给了她。

“留着也是伤心,不如给新人添个彩头”。

我没拦。我以为他是怕我睹物思人。

表妹有孕那日,谢朗来取女儿的长命锁。

我攥着锁不放,他一个个掰开我的手指头,告诉我:

“如果不是你自私自利,孩子就不会死。高菱,放过女儿吧。”

我一寸寸地放了手。

自此,表妹要什幺,谢朗就给什幺。

先是我的陪嫁庄子,后来是江南那间铺子。

女儿夭折第三年,表妹流产后,谢朗想要带走我仅剩的孩子。

“你身上不干净,还是让玉檀照顾吧。”

我摇了摇头,牵起孩子的手。

走出大门那一刻,日头照得我眼睛发酸。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薄情,是恩情太重,还不起,就索性连人带恩一起踩碎。

1

我牵着小天的手,走到谢家门口。

管家一路小跑,手里还攥着一本薄册子。

“夫人留步,侯爷说了,您要走可以,孩子不能走。”

我停下,平静地看着他。

管家凑近两步,压着声:“孩子小,出了侯府哪能活。养在二夫人那边,比您带着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往我身上扫了一下。

这六年我没添过一件新衣服,袖口的滚边已经起了毛,头上的簪子是六年前的旧物。

他看的那一眼是在说你自己都养不起,凭什幺养孩子。

可他们都忘了,是我在嫁进谢家第二年,一举平了谢家冤案,一步步把他们拉起来,如今竟然要抢走我的孩子。

管家像是才发现自己言辞不当,顿了顿,安慰我道:

“夫人别怪老奴多嘴。侯爷不是不疼您。只是怕小公子养在您身边,着了早夭小姐的道。”

“放在二夫人那边,才能延续谢家的根。”

我下意识攥紧孩子的手,听到一声隐忍的闷哼,我猛地松开,倒退几步。

小天上前拉着我的手,对着手心呼呼吹气。

“娘亲,娘亲,不疼了。小天给你呼呼,不疼了。”

我低头,反握住孩子的手,揉了揉。

傻瓜,明明是我捏疼他,反倒来安慰娘亲。

“告诉谢朗,如果他那天愿意告诉我,我会放下百日宴的一切。我不在乎谢家冤案能不能翻。”

“我只在乎我的月儿还能不能醒来。”

府里人都说是我自私自利害死月儿,我自己也这样信过。

月儿百日那天,谢家正逢冤案,朝中关系需要走动,百日宴是一个活络人情的由头。

我作为主母张罗应酬,到了晚上,才回屋看月儿。

奶娘说孩子下午有些发热,已经喂了药。

后来孩子病重,退不下去,我抱着女儿出府,走了三条街,敲了两家医馆的门才找到一个肯出诊的大夫。

他说,来晚了。

后来我才知道,百日宴前,谢朗明明看见月儿不舒服,却没有告诉我。

我牵着小天,没有再和管家争辩,擡脚便要踏出谢家大门。

管家脸色一僵,嘴角翕动了一下,像是想替谢朗辩驳。

“那年……谢家不容易。”

“那我呢?”我笑了一声,转身。

“那年公公入狱,皇上要削官。

我回高家跪了三天,求父亲动用先帝许的不废之诺,才保住谢家。”

管家愣住了。

他大概从来没有听过这一段。谢朗大概也没告诉他。他甚至可能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谢家抄没后搬去城西小院子,欠的利钱是拿我嫁妆填的。”

“我从不在人前提起,因为我不觉得我在施舍。”

“可百日宴前,他见月儿不舒服,却没告诉我。”

管家张了张嘴,最终只深深低头,上前一步递上册子:

“夫人,老奴知道您委屈。”

“可册子签了,小天少爷依旧是您的孩子。侯爷说,只是挪个院子的事。”

“好。”我接过册子,翻了翻上面的字。

谢家子谢天,往后与高氏断绝母子关系。

我眼眶发酸,看着这行字,当着管家的面,把册子撕碎。

望着谢家大门:

“想要我的孩子,可以。

明天玉姨娘跪在我门前,跪够六个时辰,我就给她。”

管家哑口无言,退了出去。

我带着小天一步一步,重新走回谢家。

夜泛了色。

小天紧紧握着我的手,睡了过去。

我把他放到榻上,脱了鞋,盖好被子。

坐回灯下,抄起几年来的账本。

出嫁时嫁妆单子厚厚一沓。

我一样一样对着:

陪嫁庄子三处,当了两个。

银票八千两,分四次兑出来。

母亲留给我的玉镯子一套,当了一只。

这些都是从我账上走的,用来填补谢家亏空。

可如今,就因为玉檀流产后说她的孩子没了,看小天很是喜欢。

谢朗便要把我的孩子给她。

我仰头眨了眨眼,抄完放好。

提笔,一字一字落成和离书。

管家说错了。

没有侯府,可我爹还在等我回家,那座望归楼   也在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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