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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的脸,沉默半晌,笑了一声:
“闹?你跑了一夜,就为了说这个。”
谢朗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幺,又咽回去了。
我放下抹布,走到门边靠在门框上,没有让他进来。
“谢朗,我走的时候你说是闹。我签和离书的时候你说是闹。我现在站在望归楼里,你还说是闹。”
我定定看着他,顿了几秒,吐出一口气:
“你什幺时候才能觉得我不是在闹?”
谢朗垂下眼,像在斟酌措辞,又像只是不想接这句话。片刻,他开口:
“小天还小。不管你在哪儿,他总归不能没有爹爹。”
我看着他,忽然平静下来:“小天以前很喜欢你。你不配当他父亲。”
说完,我不想再聊,转身往柜台走。
小天四岁那年,听说父亲请了先生、辟了棋室,偷偷跑去坐了一下午。
先生说他是好料子,他高兴了三天。
可谢朗路过,听玉檀说一句“孩子家的学什幺棋”,便让他再别碰了。
玉檀的孩子还没出生,谢朗就已经替她请好了各行各业的先生。
小天什幺都不懂。
只以为父亲不看他,是他还不够努力。
不知何时,谢朗追上拽住我,像是忽然找回了一点底气,声音擡高:
“我不配当父亲?那整个京城还有谁配当?小天的衣裳、笔墨、零嘴,哪一样短过他?逢年过节我哪回没给他备东西?”
我猛地转身,甩开他的手,逼近。
谢朗下意识退了一步。
“衣裳?”我盯着他,“哪一件不是玉姨娘院里挑剩的料子才轮到他的?”
我又往前一步。他退到门边:
“小天上课笔坏了没得换,宣纸是蹭同窗的。先生问他父亲是谁,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再进一步。他已经退到了门槛外面,一只手扶住门框。
我看着他,笑了。
“他六岁那年学堂考得好,被先生奖了块桂花糕,想留给你尝尝,在怀里揣了一天。揣碎了也没等到你。你答应过,考好了就见他的。”
“那天,玉姨娘有喜了。你便高兴得忘了小天。”
谢朗顿了半晌,半句辩驳都说不出,僵立原地。
沉默里,街上的车马声忽然漫进来。
他像是惊醒般,眉眼染上愠怒:
“说到底你就是铁了心要和离?你就这般容不下玉檀,非要让我难堪?”
“那我呢。”
我过了一会儿问他,“你当年追我的时候,是不是从头到尾都不是出自本心?”
谢朗身形猛地一僵,眉头紧拧,思筹着如何回答。
我攥紧手。
我本是高家嫡女,望归楼的老板。
谢朗追我时说,他喜欢我算账的样子。后来他说,那是商贾之气,下九流。
我深吸口气:“你答不上来,对吗。”
就在这时,小天提着一包外公送的桂花糕,出现在巷口。
他看见我,眼眶便红了。
冲上去,攥着拳头捶在谢朗腿上:
“不要欺负我娘亲,坏人!坏人!”
谢朗猝不及防,垂眼望着哭闹的幼子,脸色愈发难看。
楼外恰好有书生模样的食客想要进门,立在廊下听了半晌,此刻终于冷笑出声。
“在下站了许久,总算听明白。”
“谢小侯爷宠妾灭妻,冷妻弃子,亏待夫人六年。”
“反倒腆着脸,怪她不留情面?”
“天底下的道理,什幺时候颠倒黑白了?”
我拽住小天,抱在怀里。
谢朗死死看着我,声音沙哑:
“嫁妆和庄子再有一天,我就能补给你了。你母亲的玉镯,当铺找不到了。可我保证,你回府后,玉檀有的,你和小天也有。”
“别闹了,好吗?”
食客声音扬得沿街人都听得清楚:
“拿几个臭钱就想把人家哄回去?你干的那些事,我要替你传遍大街小巷。”
谢朗正要蹙眉辩驳,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侍从阿平满头大汗地奔来,慌张跪地:
“侯爷!二夫人心口疼得厉害,哭着闹着不见您不肯用药!府里下人都劝不住!”
谢朗迟疑地往我这里走了一步,最终还是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一次也没回头。
街面风凉,我转身招待食客点菜,柜台拨着算珠。
父亲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木剑做成的玩具,怀里小心翼翼兜着一兜新鲜菱角,是我年少最爱的吃食。
几步走近,他把菱角和玩具放在桌上,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像从前那样。
“菱角,吃吗?”
他转过身去牵小天的时候,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声音卡在喉咙,半晌才应了声:
“爹,您也吃。赶明儿谢家送嫁妆来,您替菱角掌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