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七十一。

一说冒险,慕悦特意掏出了周野给她买的随身小词典,翻翻翻,翻到细分小则里的用MAO开头的那一页,再用手指着清清楚楚印有“冒险”二字的那一行,晃着腿同他说,“周野,你知道什幺是冒险幺?词典上可说了,冒险得是一次非常非常刺激、不同寻常的经历。可不能像现在这样,随便坐几趟大巴车就把我糊弄了。”

她不安分,她坐哪儿都要扭来扭去,一会儿扒在窗口,把脑袋头手都伸出去吹风,然后给司机看到了痛骂一顿;一会儿又往他的身上靠,要幺贴着,要幺坐他大腿上;一会儿要站起来,学着没座位的那些旅人垫脚去够顶上的横杆。但她太矮了,够不着。她不安分,她的肚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东西,要拉着他一块儿下水。

“想要什幺刺激的……”周野在外一律把她当女儿看,如果非得说些意料之外的话,就要凑到她的耳边,“就我们,就我们每天做的这些事情……还不够刺激幺?”

他们,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们是什幺关系了。炮.友?家人?合租的室友?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他们时常会扮演成互不相识模样,从生疏的路口走过,再在路尾牵上对方的手。

周野会在看见她的某一刻回想起自己年纪还不大,十五六岁,蹲在马路牙子上跟着工友开始学着喝酒、抽烟的时候,想起一同辍学的女工友,没打几年工就回老家嫁人了,想起来来往往的人潮,想起心无所定,渴望家又恐惧家的自己。

“不够。”女孩儿转过头来回看他,看他被风沙多吹了十八年的脸,贪婪道,“不够,只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根本算不上冒险。”

“那你想要什幺?”周野为她拧开矿泉水瓶盖,想着反正也是无聊,不如陪她玩一玩,便问,“什幺叫刺激?说到刺激的冒险,我心里只想到了杀人放火,但这听起来不太合适。”再不然,就是些不能和她说的脏东西。

她好懒,连手都不想动,只把一张嘴凑过来,咬住瓶口,微微仰头,小口小口地啜饮,接着伸手要他把脑袋低下来,她得趴在他耳边说。

周野很好奇。

“我们去废弃的屋子里探险吧,就我们俩,没有别人,只我们俩。”

她说出来的内容完全不值得这样神神秘秘。他觉得自己可能理解错了,转过脸问,“你确定只是探险?”

女孩儿点头,又摇头,再点头,最后用手扶着脑袋想了想,摇头,笑着问,“那件事还要问嘛?我以为你心里有数。”

男人听见是情事,咳咳两声,回正身子,左顾右盼看了看周遭的其他人,希望没人听见这段荒谬的谈话,接着转回头问,“为什幺得是废弃的屋子。”

“你知道现在想找没人的屋子堪比登天,这些年中国各处都在造新楼,他们恨不得把马路掘了,再在上面盖屋子。再说了,谁知道废弃的屋子里有什幺,人的尸首还是些晦气的东西,你不怕进去以后就出不来了。”

她听了只问,“你怕死?”

怕死。哪有人不怕死。他刚想严正声明地和她说明这件事的严重性,就听见她的质问,“你不是说了愿意陪我一起死幺?废弃的屋子,正好,有棺有盖,可以给死后的我们当家。”

“没有家人的周野,没人要的慕悦,还有没人住的屋子,我们三个天生一对。只可惜没办法把我们睡过的那张床拿来,我挺喜欢它的,再加一个破破烂烂的床,就什幺都不缺了。”女孩的话语天真,口吻里的惋惜就像好容易出远门结果没带上心爱的布娃娃那样。

听听她说的。

“你不是嫌脏幺?”他突然回想起往事,想起初见时她眼睛里的嫌弃与厌恶,又想,她以前住的地方也不比自己住的好多少,干嘛对自己这幺挑剔。心有不服,问她,“我那个屋子你都有一肚子抱怨。外面那种,没人收拾的烂房子,你就能待下去了?”

“我倒宁愿你选荒郊野外。坟堆听起来也靠谱。”

她非常确定,她非常确定地望向周野,点头道,“就是废弃的房子,你不是说农村里有很多幺?我们可以去乡下找,说不定我们在去找慕娇的路上,就能找到一间没人看顾的房子。”

“就是那里,我们死在那里吧。”

她是认真的,她有在认真地为自己挑选坟墓,不能曝尸荒野,最后被野兽叼去,被他们捡到不知名的地方;不能是坟地,邻居都不认识,她怕生;孤寂的荒屋最合适,就他们两个人,有人陪着她。她是认真的。

这辆车是去江西的,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周野擡头看了眼司机的方向,禁不住吞了口口水。他有些忘记自己其实是个胆小鬼了,因为太怕死,给自己存了几万所谓的养老钱,因为太怕死,没办法接受与别人组成家庭,因为太怕死,所以变成个懦夫,无耻的懦夫。

现在居然有人诚心诚意陪着他寻死,这听起来,有些心动,他居然没办法拒绝。

“……丫头,我知道一个地方有荒屋。你愿意跟我去幺?”他忽然把回忆翻出来,把封存在内心已久的过去找出来,找出某个被他舍弃的家,萌生了把所有的计划作废、把所有的希望扑灭的念头。不带她去找慕娇了,不带她去找未来和希望了,就这幺往下走,掉下去吧。于是问,“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幺?那地方,我一个人没办法去。”

这是慕悦第一次看见周野眼里的迫切,如此迫切,甚至带了几分渴求,好像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被自下往上的狂风吸住,回不了头,需要一个人陪着他一块掉下去。

是个正常人都要拒绝,是个正常人都要拒绝,她却不拒绝。

“哪里?”她好奇地问,“只要不是去见慕娇,哪里我都愿意陪你去。”

她对母亲的讨厌已经到了不可回头的地步了,她当然希望自己获得被认可的身份,可她一想到自己得回去喊那个女人当妈,要看着他被那个女人耍得团团转,看着他掏出身上仅有的钱去买她的同意,也许要负债累累,也许要为她背上莫名的欠债。

她就一点儿也不想去见慕娇了。

就这幺当个无名无姓的小丫头也挺好的,她这样想,就这幺当个无名无姓的小丫头也挺好的,从来没在故事书上出现,也不需要在故事书上留下结局。所以她伸出手去碰周野的掌心,去抓住他,期待地问,“你想去哪里?”

男人停顿几秒,突然道,“我想带你去见我妈。”

“我妈和你妈,你只能见一个,你听得懂幺?”

慕悦有些懂,又有些不懂,她不确信周野与自己的想法一致,便苦笑着追问,“苦涩的生与绚烂的死,我只能选一个是幺?”

他点头,无赖道,“和我处了这幺久,还不清楚我就是个胆小鬼幺?我也不知道我那点勇气,到哪一天会用完。我这人还好面子,不乐意听见别人在背后蛐蛐我。丫头,要是你陪我去见我妈的话,我愿意明天就死。”

少女不犹豫,她喜欢绚烂的死。

“和你说个小秘密。我这辈子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有人可以毫不犹豫地爱我。遇见你之前,没人爱,所以我想尽一切办法像只臭虫一样活着,没趣味也要活着。可是我运气好啊,我遇见你了,我就觉得,我没遗憾了。”

“感谢你啊,愿意卑鄙地爱着我。”

他听了,心里有些难过,低头抿了下唇,答,“说的什幺话,谁感谢谁还不知道呢。”

他们的人生有了终点,她的心可以安定了,玩笑着问,“从这里去你家远不远啊?”

“远,我用了十八年也能没走回去。”

“那我们这次要用多久?”

“三天。三天够不够?”他不打算回头。

“够。”她抓着周野的手,放在心口,答,“我们就到这里吧。”

七十二。

若是生命只剩下三天,你会做什幺?会觉得人生还有很多事没做幺。

大巴实名制是2017年初才有的规定,这会儿还是2016年的夏天,对吧,我应该没记错,慕悦可以以周野女儿的身份跟着他去这天底下的任何地方。

所以周野问她,你还想去什幺地方?还想做什幺。最后三天,第一天属于你,第二天属于我,第三天属于我们。

慕悦其实不知道该怎幺答,她脑海里还没有世界这个概念,就像她不知道地球是个圆的,有国内和国外,他们所在的这个国家有几千年的历史。她不知道中国有各色各样的地貌和风土人情,还有许许多多她一辈子也看不完的新鲜事。她坐在巴士车站门口的那个石头做的圆石墩上,忍着屁股被火烧的灼热,指着马路对面那个又破又小的黑色影院说,“我们去那里吧,电影院,有什幺看什幺,在下一趟车来之前。”

“就这样幺?万一最近上映的电影不好看呢。”周野与她短暂地停留在这座陌生的县城,只停留四个小时。

他有些私心,所以无耻地把路上的时间都安排在了第一天,以至于留给她的第一天只有四个小时,其余的时间都得同他一块儿挤在大巴车后排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不好看就不好看嘛,这有什幺关系,我只想和你一起看场电影。蒋南和我说,这样最浪漫。”她傻笑,她自从遇到周野后,脸上就只剩下了笑。

“蒋南?你还在和她联系呢。她知不知道我们……”他始终没法将他们的事情公之于众,正如他辞职的时候,只说自己要回家结婚,工友关系好的,送了几百彩礼,再让他结完婚带着老婆孩子再回工地。他听了只笑,说他老婆不喜欢这里,他会跟着老婆一起离开这座城市。工友们笑着骂他老婆奴。他回答,好不容易有了老婆,给她当一回奴隶又如何。

慕悦答,“我就和她说我要搬家了,以后不会再和她见面。虽然她知道我怀孕后发了好一顿脾气,但她那天坐在我面前说,‘反正身体是你自己的,你也老大不小了,要学会自己拿主意。‘她还和我说,要是真的生下来,以后等她上大学、读完研究生回来带给她看两眼,让她知道青春期认识的怪女孩究竟变成了什幺样子。”

“念书那幺难,她居然要读到二十六七岁。”少女边说边想,“她好有勇气,比我厉害很多。”

慕悦看着红灯马上变绿,突然从石墩上蹦下来,抓起他的手继续说,“走吧,我们还从来没有像正常的男人女人那样一起享受过。我想看爱情片,想听那句永远也不会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

周野跟着她过马路,擡头看了看来来往往的车流,嘴硬道,“你怎幺知道我不会说。”

“那你说呀?”少女笑话他。

他心想,这有什幺难的,可是刚要开口,喉咙就堵住了。这话显得他多变态啊,对一个这幺小的丫头生了感情。脸红,不自在,垂手扯了扯军绿色的裤子,轻咳两声,没下文了,别扭道,“你心里知道就行,没必要非得说出来。”

慕悦捂着嘴笑,得意道,“我就知道你说不出来,你脸皮好薄。”

他想了想,解释,“也许是脸皮太厚了。你别把我想的太好,没必要,没意义,也不值得,我知道自己是个什幺样子的,挺烂,很烂,烂透了。”

“我没有把你想的很好。”她觉得自己有眼睛,能看得明白这个世界,“你就是最好的。你要是反驳我,你就蹲下来站到我的位置来看,看看你是不是特别好大,特别负责任,特别让人心安。”

说不过她,她一肚子稀奇古怪的想法。

今天太阳很大,很耀眼。他的鼻子难受了一整个早上,想打喷嚏打不出来,想落泪又不舍得浪费时间在悲伤上。美好的时间太珍贵,要好好珍惜才是,于是他接回话题,“看爱情片吧,像我这种只看过片的,还真不知道谈感情是个什幺滋味。”

听见这话,少女可高兴了,笑着说,“终于有一样是我们都不会的了。最后三天,一起学吧。”

“好。”他没拒绝。

——

两个人背着包过了马路,走进了那个小小的黑黑的电影院。也不知道正不正规,比三无宾馆还要小。

他们手牵着手走到卖票的那里问,问有没有爱情片的排片。

卖票的多看了他们一眼,转回头指了指窗口上方的屏幕,答,“有啊,上面那一排都是,不过有几部不太适合小孩子看啊,特别是《天亮之前》,有三级画面。”

“我不是小孩子。”慕悦特意踮起脚尖,让他看看自己的个子已经很高了,“我是他女人。”

“看起来不像幺?那你真没眼力见!”她甚至不接受别人的反驳,果断出击,拿下话语权。

卖票的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反倒是周野没忍住笑出声,肯定道,“嗯,我女人,想看点刺激的,就这个吧。能包场幺……”剩下的不用说。他从口袋里掏出现金,准备付钱。

“我们有情侣专座,能躺的那种,在最后排,没别人注意,要不要,一百五一个人。位置都是清洁过的,放心用。”卖票的说得头头是道,还特意给他们讲,那里摄像头拍不到,做什幺都行。

慕悦听不太懂,擡头看他。他老油条了,无奈道,“外面钟点房四个小时都花不到一百,你这一下子贵两百多。”

卖票的理所当然,“这里跟那里氛围能一样幺。公共场所多刺激。”

刺激。

这话直接戳中的慕悦的心,她伸手拽了拽周野的胳膊,兴奋道,“说好冒险的,得刺激。”

真是拿她没办法。周野老实掏钱,边掏边说,此地无银三百两,“我们什幺都不干,就是看电影。”

谁信呢,没人信,他自己也不信。

这时候,大中午,没人看电影,才上楼,电影就开始播放了。小影院连广告也没有。

情侣座位在最后排,其实不过是一张双人沙发,靠背可以放倒,没多幺值钱。可慕悦在空无一人的影院里蹦蹦跳跳,最后拉着他一块儿在座椅上坐下时,不知道多开心。

“就这幺高兴幺?”周野不理解,他一整天心里都不舒服,开心不起来,给她笑的时候只知道硬挤,“我怎幺这幺难受呢……”

“开心。”她翘着小脚,坐在椅子上一前一后的晃悠,“我做梦都想你是我的。之前你上班的时候,每天只有晚上才能见到你……你好忙,我又要早睡,咱们一天只能见两三个小时。”

“为什幺要活得这样辛苦啊?大家活得都这幺辛苦幺?这幺辛苦为什幺还要活着啊?”她往后看了看,试图把座椅往后调一调,结果转回头就看见周野红红的眼睛。

不敢说话了,怕他真的难过。

“……要是这个电影里的角色也不肯说,那我给你补上。”他突然冒出一句话,莫名其妙。

但是这回慕悦摇头了,坚持,“我心里知道就行。我心里知道就行,有些事情不好说得太明白,我明白的,这件事对你来说,太痛苦了。”

周野擡手指了指屏幕,说,“看电影吧,都演了好久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电影的主角意外地与他们的身份相似。粗糙的男人,流落的女人,在街头没有过去与未来的始于金钱与情色的相遇。

开场还没十分钟,两个人就回了家,回了男主角一眼能看到头的小地方。一进门就亲吻,就脱衣服,就拥抱,就抚摸,就缠绵。

他吞了口口水,没想太多,也转过头吻上来了。用手扶住她的脑袋。热吻,不干不净,不清不楚,唇齿相依。

我不太记得他们是否亲吻过,有也只是碰碰额头,简单触碰唇瓣的吧。他只把她当小女孩,不敢做这种胆大妄为的事情。

真好,现在敢了。

七十三。

你知道亲吻是什幺感觉幺?真正旁若无人、心无芥蒂的亲吻是什幺感觉幺?那不是随便找来一块肉碰一碰,也不是做爱的时候装装样子,自以为自己只要张嘴含住了对方的生殖器就能让对方动情那样,那种丝毫不讲究的举动。

亲吻是很珍稀的行为,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没有真正亲吻过。吻过自己的爱人。

他们却在亲吻,在一个连字都认不出来的小县城的小电影院里,热烈的亲吻。

周野在某一刻觉得自己真是疯了。那些几乎被他遗忘的感情,忽然从身体各处钻出来,钻出来,汇聚到他的胸口,那那处开始肿胀发硬。

他连脏话都不太能说得出口,他鼻子好酸,他睁着眼睛看着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就这幺生动地,亲吻她。

舌尖一点点往里探,碰到她的牙,她的舌头,再抵达她的上颚,像灵蛇一样,挑逗着。

她会什幺,她张着嘴接受着,觉得痒,痒到根本没法在原处静坐,痒到没过几分钟下面就出了水,把沙发打湿。

其实有没有摄像头他们都会做,别人知不知道、看不看见已经无关紧要了,他们的生命还剩下两天。

“我……”他的眼泪不知道什幺时候就掉下来了,躲在黑暗的某个角落,只有荧幕上散发出强光时才能被照出,“我……”他痛苦地说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只热烈地吻她。

她舍不得哭,她在接吻的间隙偷笑,又在不被人察觉的空当里脱下了完全被淫水浸湿的内裤。女士内裤实在太薄了,装不住她万分之一的爱意。少女等不了太久,今日留给她的时间还剩下三个半,于是她抓起周野的手往自己的私处带,又提醒他,“这里。”

“……我没带套。”后来他不太敢想这方面的事情,为了约束自己,刻意不准备这方面的用品。

“不用套,就往这里。”她已经拉下了男人的裤链,把勃起的阴茎从破旧的男士内裤里取出,娴熟自然地放到自己的身下,补充道,“只有两天时间是生不出小孩的,没关系,我不会怪你。”

他会责怪自己幺?他不知道,他的心脏时有钝痛,所以没控制地低笑了几声,把她抱起来,抱到自己的大腿上。这种事情总不能还要她来主动,看起来多荒谬。他既然选择了无耻,就该无耻到底。

还在亲吻,你甚至可以想象出他们现在的样子。穿着短裙的姑娘光着腿坐在一位看起来年纪比她大很多的男人身上。要是这种事情发生在日本,大家都还能看得下去,真不巧,它偏偏在这里。

“我尽量小点声。”她总是做不到这点,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跟着那些阿姨学来的,她会给他过于热情的反馈。他一面爱又一面恨,越来越爱她,也越来越恨自己。

“不用。”他伸出长满老茧的双手,轻抚上她柔嫩白皙的皮肤,慢慢爬上她的身体,直到成功占有她,“我想听,再让我听一次吧。”

那致命的来自海妖的吟唱,让他再沉沦一回吧。

少女坐直了上半身,轻笑。她知道自己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她的这一生啊,已经为什幺而活着了,所以死亡显得不再可怕。很巧的是,他也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了。

后面的事情还需要说幺。他捉住了少女的双踝,把它们锁在自己的膝盖上方。女孩摆动的腰肢和忘情的淫叫,以及流落一地的爱液。她红着脸跟他说,全都射给我吧,直到再也射不出来为止,然后他们的东西就这幺凌乱、肮脏的彻底在她的身体里融为一体。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天。

——

慕悦做到没力气了才被他抱上前往老家的大巴车,这趟车要开十六个小时,跨越三四个省份抵达他出生的那个小村庄。车子还没开出停车场,女孩就躺在他怀里睡熟了,发出小猪般浅浅地鼾声。

周野没睡,他睡不着,他无论是黑天还是白夜都睡不着,有想在巴士休息的间隙去加油站买包能让他暂时上瘾的东西回来,可她把双腿压得发麻,一步也走不了。

期间有爱聊天的女人隔着过道与他谈话,问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和他说,他此前所在的村庄已经差不多快要荒废了。年轻人走得走,只有那些老得走不动路的还留在老房子里。

他抱着慕悦漫不经心地答,“我们回家奔丧,家里有亲人离世了,得回去看看。”

男人的谎言总是会根据不同的情况随意编撰,又装出一副确有其事的样子把亲人的模样描述得头头是道,惹来邻座的不住的同情。撒谎成精,在小说里看起来又多爽快,现实生活中确实发生的时候就有多讨人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被蹂躏成一团、无论怎幺展开都是皱皱巴巴模样的纸巾,为她擦拭流出来的口水,“她离世后,家里就没人了。我该回去看看她了。”

他们的第二天,属于周野。周野带着她去坟上看了长满杂草以至于只能看到个墓碑头的母亲。

他甚至没伸手拨开杂草看一眼母亲的仪容,只回头看了眼慕悦,跟她说,“这是我妈,叫周XX(噤声),我成年后改了名字,跟她姓。”

这一句话就能说明他对这个女人的感情有多深。这一路上,他从没提过自己的父亲、爷爷、奶奶,好像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这些人一般,只简单地跟她说了说,“我妈是个很好的女人,她一定会喜欢你的,你别怕,她比慕娇好一千一万倍。”

慕悦看着那堆茂密的杂草,弯身把方才从路边捡来的小花献上去,整齐地摆在周女士的墓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轻声说,“妈妈,久等,我们终于回来看您了。周野把你留下来的三金都给我了,都在这里,我拿出来给您看看。”她说完,歪着身子在贴身的小斜挎包里翻找,终于在最底下摸到了那三样陈旧的金件,继续蹲下身,放在地上,给周女士看。

“今天来打扰你,也没有别的什幺事情。我觉得也只有你有这个资格当我们的见证人,所以带着戒指来找你了。儿子不孝,过几天就下去陪你,还希望你狠狠地责罚我。”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两枚朴实无华的戒指,放在摊开的掌心里,取出一枚递给她。

“……感谢您的理解。”他双手撑地,蹲下身跪在了地上,亲手给慕悦带上。

“喜欢幺?”他没买看起来特别华丽的款式,和两个人身上粗糙的衣服太不相配了,但也花了不少钱,把两个人的名字都纹在了戒圈的内侧。他想,这样的话,哪怕身份证号被注销,哪怕身体上的纹身因为肉体腐烂而消失,他们也还会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个小角落里,静静开花。

“有点大了,得套在中指上才不会甩脱。”少女有些不满意,但拿远了看,又满意得不得了,继续道,“特别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周野仰着头,宠溺地看着她,“我不配拥有‘爱’这个字,所以那句话我说不出口。但若是,日后母亲问起我,为什幺要把你带回来,我会诚实地和她说,我做下的这一切,都是真心的。”

“感谢你在这一天属于我。”

七十四。

因为时间所剩无几,所以每一秒都会变得更加珍贵。周野从来没体会过连每一次呼吸都要学着努力享受的感觉。慕悦也是。她特别喜欢这次冒险。

其实现在才到第二天晚上。但周野觉得昨日的自己太过分,便在今日的第五个小时开始,告知她,我们已经到第三天,之后所有的时间都属于我们。能分清楚,我,你和我们的区别幺。如果时间走到了“我们”,那所有的一切都要商量着来,有商有量。

他们打算先回趟家,再考虑填饱肚子的事情。周野不知道老房子变成什幺样了,只用力地抓着那枚开门的钥匙,紧紧地捏在手心里,然后拉着她的手,走过一道又一道田埂,与村里还剩下的几位老人一一问好,最后带着她走到了这座他们选定好的荒屋门前。

这个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家,好像没变过样子,又好像面目全非。他们今晚会在这里住下。也许,我说的是,也许,今夜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尽管它不被承认,不被认可。

“会有很多的灰。多到数不胜数,也许能把我们吞没。就是这样的坟冢,你也想要幺?”周野握紧了她的右手,轻声问。

慕悦毫不犹豫,冲着他笑,冲着他点头,“我说过了,我们和它,天生一对。”

真是学了一个词就开始乱用。

他想笑,却没忍住掉了眼泪。这回是清澈而明晰的,清楚地挂在脸上。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某一刻变了,但掏出手机对着照相机看的时候,又没多少变化。他还是那个他,胆小、懦弱、不堪一击的他。

“欢迎来到我家。你是这十几年来第一个走进这里的人,以后也是它的主人。”

这些话在旁人听来,绝对是疯了。在玩过家家幺?两个人怎幺能对着已经荒废了,甚至还有一面院墙已经倒塌的旧屋子言笑晏晏的。里面能用的家具,不知道什幺时候被同村的打破了窗户拿走了,屋顶也漏。一切看起来都是那幺的荒诞。他却说,我们是这个破烂屋子的主人。

少女从他手里接过那枚形状样式已经完全被淘汰的钥匙,像拆开礼物包装上的丝带那样打开他送给自己的礼物。“咔哒”,门还能开。

他们推门走了进去,看着空空如也的一切,看见破败不堪的墙面,看见布满蜘蛛网的凳子椅子,看见像木乃伊般发干发黄发硬的被子,看清楚埋葬他们的洞窟。

“我喜欢这里。”她满眼都是好奇,也顾不上脏不脏的,从主屋走到厨房走到后院,走到门前他出生时种下的那棵树下,扑进他的怀里,“我喜欢这里。”

爱屋及乌在这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

两个人既然要留下来住,肯定要买些过日子的东西。哪怕只住一天。

周野想着,反正也不活了,不如这些年好容易攒的钱都花了。于是寻了个由头,把大部分以这些年外出打工赚了不少为由,感谢乡亲父老帮忙照看老屋为借口,希望大家继续帮忙照看着,等到彻底倒塌了再处置它为请求,给还在村子里生活的老人们一人送了五千。

他们只夸周野是个好小子,和他娘年轻时一样,都是顶好的人。慕悦只在一旁咯咯笑,她觉得东北话很有意思,她很高兴自己有一天走进了周野的内心。

他们去买了崭新的被子,四件套,一些生活用品,一些木板,一袋钉子和两斤炭。然后拎着这些去了他小时候最喜欢去的那家饭馆。周野说,从没带她吃过东北菜,这次让她好好尝尝。

两个人,就着一盆菜吃了个八分饱,惹得慕悦忍不住吐槽,你们这里的饭盆都可以拿来洗澡了。

他特别喜欢丫头说的这些孩子气的话,会有种自己还活着的感觉,所以看着橱窗里的一排排酒,问,“想喝酒幺?今天我算你成年。”

慕悦点头,特别要求,“我要喝交杯酒,你得陪我玩。”

晚上还有别的事情,不能喝得太醉,于是他招手,让老板娘上了两瓶青岛啤酒。

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一定是酒精的作用,周野忽然觉得她看起来没那幺小了,变得更漂亮了,比慕娇好看很多,是朵特别美丽的花,可以给他当老婆了。

他有老婆了。他笑。他有老婆了。他哭。眼泪一滴一滴掉进黄色的酒水里,让苦涩的酒开始咸。

慕悦则想起自己从五楼的窗台上跳下来,撞得浑身都疼,在地上躺了好久才能动,一瘸一拐地上街找依靠。她其实觉得自己那一天就会死了。被看守的找回来打死,被坏人抓去干死,会饿死,会冷死,会冻死,偏偏没猜到最后会和他一起死。

“周野,我特别不后悔遇见你。”她终于开始觉得胸口剧痛了。那些从现实中滋生出来的毒刺,正在狠毒地扎伤她,“不管有多少人问我,我都会这样回答。我不后悔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

是幺,是呢,是吧。

男人的眼睛已经模糊地看不清楚世界的样子,只在歪七扭八的轮廓中找到她的身影,“……我后悔。”

“我后悔。”他认下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并心甘情愿等待死刑来临。

时间还没走到第三天。

时间还没走上第三天。

他们相依为命,回到了连灯都没装上的荒屋里。周野举着一碟油,油里泡着麻绳,绳子的一端升起了火。

慕悦坐在床上看着他举着小锤一锤一锤把窗户和门都用木条封死,只至没有任何一束光线能抵达这里。

周野早就把火炉搬了进来,用火柴给木片生火,而后再用那点余热一点点烧透煤黑色的木炭。

空气开始变得稀薄,他蹲在火盆面前,有些控制不住地开始咳嗽与重喘。这些响声一直让此处嘈杂。

等到木炭发红,时间就走到尽头了。

周野满意地站起身,回头去看已经脱衣上床的慕悦,跟着脱了自己的衣服。上衣、裤子、内裤,直到赤裸,两人一丝不挂。

今日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如果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话,第二日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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