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宴很磨人

姜时薇和傅司宴的办公位置呈现L型。

她专注点着鼠标,偶尔起身给傅司宴换杯咖啡,尽职尽责的秘书一枚。

如果傅司宴没有恰巧看到她没来及关的网页的话。

严谨端庄的女秘书将咖啡放到他桌上,给上司电脑旁的绿植喷了点水。

她五指纤细,嫩如清葱,捏着一片翠绿叶子,像怀抱着蒲团的白玉小佛。

傅司宴脑中不知道怎幺想到了前几日拍卖场上兴起拍下的“菩提子”。

一白一绿,白得干净,绿得鲜浓。

倒是般配。

“陈落仟约您半山茶庄打牌,说她表哥江岸也在,让您再带一个人,问您几点方便。”

傅司宴吹了下咖啡,轻抿一口,“你跟我去,两点,一起吃个饭。”

陈落仟表哥是市委书记的侄子。

南城项目被卡,多半是他的手笔。

傅司宴可以不去。

但是代价是把吃进肚子里的金子,原封不动地给吐出来。

还得多吐几根骨头。

“傅总,家里有事,跟您打个申请。”

傅司宴通情达理,“你跟小舟交代一下,让他准备好了来喊我。”

“谢谢傅总。”

“对了。”傅司宴忽然开口。

姜时薇回过头。

“今天特大暴雨,路上小心一点。”

“感谢傅总关心。”

小舟是新招的应届生,算是姜时薇半个徒弟。

家里托关系送进来的,一般傅司宴也不使唤他。

姜时薇出了办公室,找了好几个地方,都不见小舟踪影。

她拉住正去倒水的综合办职员,指了指对面空荡荡的办公室,“看见小舟了吗?”

对方用词很谨慎,“没有,姜老师你再问问其他人,可能我来的时候他刚好不在。”

林舟的考勤形同摆设,傅司宴从来不管,姜时薇更不可能管。

但是姜时薇找不到人,工作就又甩回她的身上了。

她拿出手机,打小舟的微信语音。

彩铃响了好一会儿,一道虚弱无力的声音钻了出来——

“姐……我发烧了,今儿爬不动了,帮我跟傅总请个假。”

说罢,咳嗽声连续不断。

“你好好休息。”姜时薇面无表情,“傅总那边我会跟他说的。”

“谢谢姐,那你先忙吧,我去吃药了。”



姜时薇挂断电话,又拨通林祁野的语音。

“老婆——”

“你该不会提前下班了吧!”

姜时薇靠在走廊上,叹了口气,“今天大暴雨,演唱会会不会延期?”

“放心吧老婆!主办方刚发了公告,室内演唱会,如期举行。”

“你骑小电驴,路上不安全吧?”

“我技术超棒的!更何况那是我给你挑的小电驴,质量妥妥的。”

“好吧——”

姜时薇放弃了,“我下午得陪我老板去趟东郊,如果我迟到,你就先进去,别一个人站外面淋雨,知道吗?”

“OK——”

“需要老公骑小电驴去接你吗?”

姜时薇眼前浮现林祁野骑着小粉从天而降的样子,摇了摇头。

“太远了,我尽量早点过去。”

“嗯呢,风里雨里,晚上等你~”

“嗯,我先挂了,晚上见。”

挂了电话。

姜时薇转身,拧开傅司宴办公室的门,一室寂静。

她有一瞬怀疑,傅司宴究竟听到了多少。

“傅总。”

傅司宴正靠在书架边,摆弄着一个金属摆件。

那是姜时薇闲来无事算命来的,说她今年喜金水,宜蓝、白、金色,能改改运。

傅司宴拨弄着那个左右不平衡的小水车,淡漠唇角忽然勾了勾。

不知道想到了什幺。

“嗯。”喉头沉沉,依旧眼未擡。

“小舟今天身体不舒服,跟您请个病假。”

“好。”惜字如金。

但姜时薇此时希望他说几个字。

可惜他没有。

雨珠子从天而坠,在落地窗上爬下一道蜿蜒水迹。

紧接着一颗、又是一颗,饱满而破碎地在他们眼前蹦开。

轻而重,缓而急。

这雨,来得可真及时,连侥幸的机会都不给她。

姜时薇总不能让自己上司亲自冒雨驾驶,显得她多没良心。

“下雨了。”傅司宴黑眸掠过,如烟如袅,叫姜时薇没看真切。

她走近窗边,看了眼楼下还算空旷的街道,“我们早点走,怕是会堵车。”

“行。”

傅司宴把那小摆件递到她面前,“哪买的?”

“淘宝。”她依旧平静。

姜时薇有种很奇特的魔力,任何情绪到她的面前,都会被吸纳干净。

“挺有意思。”

“傅总喜欢?”

“还行。”

“那送您。”

“不用。”傅司宴心情不错,“听你说,这能改运?类似锦鲤的性质?”

姜时薇轻轻点头,“算吧。”

一米八七的男人微微俯身,攥着个小玩意儿,唇角轻飘。

“是能改运。”

姜时薇没作声。

好像根本没听见,只专注看着窗外头越来越大的雨。

视线专注凝聚,沉静得令人移不开眼。

傅司宴静静靠在一边,两人谁也没再开口。

唯有雨声依旧。

-

半山茶庄。

坐落于东郊的宝塔山上,停车场在山腰,还得爬一段台阶。

姜时薇听到地点,就知道陈落仟是故意的。

大雨天,她根本没想放傅司宴走。

姜时薇穿着三厘米的小高跟,倒还算游刃有余。

只是包臀裙和米色真丝衬衫完全不适合爬山,更何况她的腿上还裹着条肉色丝袜。

温婉的细眉少见蹙起,烟波双眸也不再斯文亲和。

反而显得疏漠冷淡。

“抓住我的手臂。”傅司宴脱下西服,露出铅灰色的衬衣。

他的身材不算健硕,但比例绝佳,因皮肤比旁人白些,健身后的薄肌更衬腰身。

她也没扭捏。

上司和秘书,本身就是需要极具默契的关系。

偶尔亲近一些,也有利于工作开展。

毕竟,没人喜欢和一台冷冰冰的机器打交道。

“多谢傅总。”

她五指轻握,拢出他小臂的形状,结实。

就是肌肉紧绷,有些膈人。

傅司宴瞥过她的鞋尖,是衬脚型的尖头款,但不好走路。

姜时薇的脚踝很细,小腿修长,穿高跟鞋一点也不造作,仿佛浑然一体。

他一直欣赏她的职业审美。

但此时也得这双脚,不该出现在这里。

“没换鞋?”

“毕竟接待,运动鞋不太合适。”

“谁让你接待了?”

“傅总还真请我来赏山赏水喝茶?”

“那倒不是。”

傅司宴迎着她的手,似乎怕落了一拍,她就跟不上了。

“一会儿我装胃疼,你寸步不离跟着我。”

“什幺也别喝,什幺也别碰,你跟着我,我才能走。”

陈落仟喜欢搞点小动作。

让姜时薇偶尔都会忘掉,傅司宴已经结婚了,还结了很多年。

他和陈嘉莺谈不上模范夫妻,但也绝对算是金童玉女。

其实还是很多人羡慕的。

什幺东西太干净了。

就会有人想把它染黑。

姜时薇深谙此道。

“您放心。”

留在傅司宴的身边,只有文凭是不够的。

胆大心细,荤素不忌,才能站得稳。

“我自然放心。”

傅司宴停了停,姜时薇也顿下脚步,擡眸看他。

山上的风大了起来,这里却没下雨。

傅司宴的衬衣被吹得放浪,精干腰身若隐若现。

“姜时薇。”

“整个公司,我信任的只有你。”

好厉害的一句PUA。

在如此旖旎缱绻的氛围。

姜时薇晓得逢场作戏,最得人心的道理。

拆谁的台,都不能拆上司的擡。

她眨了眨眼,微微泛红,像出生还未学会流泪的奶猫。

但五指却微微用力,扣住了他的手臂,沉稳、且平静。

“我知道的,傅总。”

“我都知道的。”

她的语调诚恳、包容,有极强的说服力。

傅司宴沉默寡言的高冷,很难没有缝隙。

有时候,傅司宴会让她觉得,这个男人站得很高。

但骨子里,很磨人。

磨人,是因为脆弱。

这次,换她走到前边。

稳稳托着他的期翼,不让那偶尔冒头的一点矫情落地。

-

六点。

牌桌烟雾缭绕,酒香四溢。

傅司宴和姜时薇足足被拖了四个小时。

公章就在她身上。

但是一直到刚刚,土地审批表才盖上。

陈落仟一声“杠”,姜时薇就送出砝码。

哄得她小脸通红,格外高兴。

“陈小姐,恐怕晚饭要先失约,老毛病又犯了。”

傅司宴额头浮着薄汗,嘴唇苍白,脖颈青筋紧绷,如蛇盘绕。

“抱歉。”姜时薇碰翻身前麻将,“我带傅总去医院。”

“不用这幺麻烦,我带了私人医生。”

陈落仟早有准备,“傅总先去客房歇会儿。”

姜时薇沉默地与傅司宴对视一眼,

她扶住傅司宴的后腰,另一只手轻抚着他的腹部,“傅总的胃病是历史遗留问题了,陈小姐的私人医生可能并不了解情况……”

“不会。”陈落仟笑意更甚,“我特意请的国内顶尖的肠胃医生。”

“今天绝不会让傅总在我这里出事。”

姜时薇知道,硬走,只能撕破脸。

得曲线救国了。

傅司宴倚在她颈侧,轻柔呵气。

软绵绵的胳膊,好像真的泄了力。

该不会真胃病犯了吧?

姜时薇被傅司宴半抱着,二人来到三楼客房区。

“不能待。”他语调异常清醒。

“待了不仅我走不掉,你也不安全。”

陈落仟那个表哥,是个十足的色胚,看姜时薇的眼神,就像看待宰的鱼肉。

“紧急通道。”

姜时薇看向那个锁住的楼梯。

“你有办法?”

她从头上拆下一只黑色的发卡,在傅司宴探究的目光下,“咔哒”一声解了锁。

“姜秘书。”

“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技能?”

姜时薇挑了下眉,“为了傅总,家底都快掏光了。”

“那我甚是荣幸。”

二人沿着楼道,果真找到了出口。

陈落仟没想到姜时薇这幺邪门的招数都能使,才只上了一道锁。

偏偏傅司宴和她,都没脸没皮。

一个爱装病,一个爱装傻。

陈落仟在他们两这吃了好几回亏。

傅司宴连手没摸到,反被他坑了好几个项目出去。

“下雨了。”

雨幕遮天蔽日,电闪雷鸣间,一辆接驳车孤零零地停在停车场的正中间。

一场鸿门宴。

陈落仟可能料定他们走不掉,或是不敢走。

门口都没留多少保镖。

“傅总,恐怕这次,我们真要变成亡命之徒了。”

傅司宴冷笑声,“没想到,我一个男人也会被人强取豪夺。”

“傅总,我要申请工伤。”

“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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