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北魏·永熙三年六月。

暑气自洛阳漫过太行,裹着晋阳军营的尘沙,撞上丞相府高墙。

高欢立在堂前,指间摩挲着一枚旧玉璜。那是他微贱时娄昭君所赠。

玉缘一道细裂,当年便有。

洛阳密诏送至。

高欢展开黄绢,读罢元修令他调兵南下的旨意,忽然笑了一声。

当夜,丞相府灯火彻明。

他提笔拟表:“臣若敢负陛下,使身受天殃,子孙殄绝。”

写至“绝”字,末笔骤然拖开,如一刀劈至尽头,再难收鞘。

渤海王印重重钤下。

*

洛阳宫中,元修读罢奏表,反手掷回御案。

“隔着太行陈兵二十余万,再写几句赌咒,便想叫朕信他赤心未改?”

他亲笔作答,将高欢的誓言原样奉还:“今若无事背王,规相攻讨,则使身及子孙,还如王誓。”

天子玺印沉沉落下。

*

七月,黄河水盛。

元修亲率十余万众屯驻河桥。

斛斯椿请领两千精骑,趁夜渡河突袭。元修方才应允,黄门侍郎杨宽却拦在帐前:

“灭了一个高欢,焉知不会再生一个高欢?”

良久,元修收回军令。

斛斯椿步出御帐。

河风卷动旌旗,北岸营火隔水连成一线。他立在岸边望了许久,只长叹一声。

那两千精骑,终究未曾离营。

*

北岸,高欢八百里疾驰,直抵河桥。

雨夜未战,元修军中已溃散过半。

他不再入宫,只率残骑西出洛阳。

城门外,元修勒马回望。

重重宫阙沉在雨幕里,城头烽燧隔着长夜明灭,猩红如血。

身后忽有马蹄破雨而来。

独孤如愿浑身湿透,单骑追至。

父母妻儿,尽留洛阳。

他翻身下马,拜倒泥中。“臣来迟了。”

元修望着他,喉间微哽。“世乱识忠臣,果然不是虚言。”

潼关重门,在车驾身后沉沉合拢。

此后,高欢接连送来四十封启表。

元修一封未复。

*

十月,高欢立十一岁的元善见为帝。

即位第三日,迁都诏下。

洛阳四十万户仓皇北徙。车轮碾过铜驼街,宫阙在秋雾中一重重隐没。

十一月,元善见在邺城仓促改建的宫禁中登上帝座。

殿宇新,帷幔新,阶下朝班也是仓促排定。

连那张帝座,都像临时摆上的道具。

*

天平元年闰十二月,晋阳大雪。

长安密使伏在阶下,只说了一句:“元修已为宇文泰鸩杀。”

高欢听罢,独坐良久。

他从暗格中取出那封誓表底稿,将纸角探入烛焰。

火舌卷上纸页,舔到“子孙殄绝”四字时,忽地一盛。

残纸旋落铜盆,顷刻成灰。

多年前,娄昭君将这枚旧玉璜系在他腰间,仰头问道:“贺六浑,你信命幺?”

他当时笑道:“天命若定,世上还要刀做什幺?”

如今,元修已死,誓书已焚。

高欢垂手按住腰间玉璜,指腹缓缓碾过那道旧裂。

裂纹在烛下泛着幽光。

像一道早已刻下的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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