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雨初遇

武定五年·初秋,邺城。

残阳没入铅云,长街青石积着浅水,映出天边最后一痕暗紫。

暮色沿重檐与坊墙漫下。偶有车马疾驰而过,铁轮轧开水面,将残光碾得支离破碎。

元玉仪独坐檐下。

一袭素裙,一支木簪,一张旧琴,身侧搁着一只破包裹。

她垂眸拨弦,指腹薄茧擦过琴丝,带出微涩清音。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歌声穿过连绵雨线,落进空寂长街。

水珠从瓦当接连坠下,将檐外天地织成一片灰白的帘。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起初如闷雷滚过城郭,转瞬逼至近前。

急雨敲打玄甲,刀鞘相撞的铮鸣割开昏沉暮色。

元玉仪指下一颤,弦音断了半拍。

她停了一息,重新落指,从容接上。

为首白马破雨而来,驰至檐前,骤然扬蹄长嘶。

身后数十骑同时收缰,铁蹄踏得满街积水飞溅。

一滴檐水砸上琴弦。

元玉仪拨尽最后一声,擡起头。

雨气浸得她肌肤冷白,反将面庞衬得愈发艳丽。

马上的高澄一袭玄色胡服,衣缘暗金在雨中明灭流闪。

暮色压满长街,残光却停在那张妖颜若玉的脸上,如盛日映刃,锋芒灼灼。

茶褐色的眼睛隔着烟雨望来,先看过她的脸,又落向膝上旧琴。

“《蒿里行》?”

高澄唇边挑起一点笑意。

“坐在皇都紫陌上唱挽歌,你在替谁送葬呢?”

元玉仪迎上他的视线,眸光微凝。

雨水落进眼底,凉得像雪。

“乱世亡人太多。唱给谁听,都不算错。”

身后甲骑间响起一声抽气。

高澄指尖轻叩马鞍,挑唇笑了笑。

“有意思。”

元玉仪指尖拂过琴弦,余音在雨中轻颤。

“饿得将死的人,胆子总要大些。”

“嗓门也不小。这样大的雨,还能让孤听见。”高澄垂眼看她。“姑娘,你这不像讨饭,倒像在钓人。”

“殿下既肯停马,也不枉费我这番心思。”

高澄俯身靠近了些。

“孤这样好认?”

元玉仪看了一眼他的衣饰,又望向雨中肃立的数十甲骑。

“魏国有这等仪仗的人不多。再加上容貌、眸色,大概只有一个。”

这话奉承得直白,偏偏从她口中说出来,听不出谄媚,倒像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

唯独“大概”二字,叫高澄眉梢轻轻一动。

他仔细端详了她一遍。“费尽心思等孤,想要什幺?”

“想要殿下带我走。”

高澄静了一瞬,这句话竟叫她先说了。

随即,他眼底漾开一丝笑意,向她伸出手。“你倒会挑。眼光不错。”

雨水沿着修长指节滑落,砸上琴弦,奏出几声锵然。

元玉仪垂眼看着那只手。

握住它,未必有生路。

可她身后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的指尖尚未触及掌心,高澄已经反手扣住她的手腕,骤然用力。

元玉仪猝不及防地被他从檐下拽起。旧琴跌落在地,迸出一阵杂音。

下一瞬,她已落在他身前。

高澄一臂扣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按在怀中。

元玉仪湿透的素衣贴上他的华贵胡服,雨水混在一处,已分不清谁身上的寒意更深。

“殿下这样急,是怕我反悔?”

高澄俯至她耳畔,笑声混入风雨。

“到了孤手里,谁能反悔?”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一分。

元玉仪没有答话,只回头望向檐下。“我的包裹——”

“什幺破烂也值得惦记?”

“我念旧。”

她仍望着檐下,没有收回目光。

高澄看了她一眼,朝身后偏了偏头。“带上。”

一名亲卫立即翻身下马,将那只旧包裹拾起。

“抓紧。”高澄一抖缰绳,环在她腰间的手却收得更牢。

“殿下勒得这样紧,不用抓也坐得稳。”

高澄的笑声贴着她后背震过来。“话这样多,看来还不饿。”

元玉仪不再言语。

骏马踏破积水,冲入雨幕深处。

风雨迎面灌来,元玉仪发间的木簪骤然松脱。

浓密乌发随风飞散。

她回头望去,只见那截木簪坠入泥水,转眼便被身后的铁蹄踏碎。

“还看?”高澄的声音贴着风雨落在耳畔,气息灼烫。

“那支簪算你付的车资。孤的马,从不白载人。”

元玉仪收回目光。

街衢两侧灯火次第亮起,又在疾驰的马背旁迅速倒退。

她迎着风雨,再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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