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

伊莱亚斯连续来了五个晚上。

每一次都带着那本审讯记录。

瑟琳原以为,自己舔了圣庭审判长的手指,第二天至少会被送进地牢,或者锁上几条专门惩戒邪物的圣链。

可什幺都没有。

伊莱亚斯甚至没有提起那件事。

他仍旧在距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坐下,白金长袍严整地覆在身上,银色圣徽垂于胸前,双手戴着新换的白色手套。

只有审讯的问题开始变得越来越奇怪。

“魅魔多久需要进食一次?”

“三五天吧。”

“没有固定时间?”

“看上一次吃得够不够。”

“你进入王都之前,最后一次摄取欲望是什幺时候?”

瑟琳想了想。

“半个月前。”

伊莱亚斯擡眼。

“半个月?”

“我路上没遇到长得好看的。”

笔尖停顿片刻。

“容貌与进食有什幺关系?”

“当然有关系。”瑟琳回答得理所当然,“太丑的我吃不下。”

伊莱亚斯没有评价。

他低头,在记录上写下一行字。

瑟琳好奇地伸长脖子,想看看他写了什幺。

他却合上记录。

“坐好。”

瑟琳只得重新靠回床边。

前几次审讯,她始终提心吊胆,连尾巴都不敢露出来。伊莱亚斯问什幺,她便答什幺,生怕哪句话说错,下一刻就被圣火烧成灰。

可几天下来,所谓审讯既没有刑罚,也没有威胁。

伊莱亚斯甚至没有真正碰过她。

房间里的食物每天都会更换,水果很新鲜,浴室里的热水从未断过。她无意间抱怨过一次床头太亮,第二天,彩绘窗前便多了一层遮光的帷幔。

当然,也可能只是圣庭本来就对囚犯如此优待。

瑟琳并不敢自作多情。

她只是渐渐没那幺怕他了。

至少没怕到不敢擡头。

而一旦敢看,便很难再把目光移开。

伊莱亚斯实在生得太美。

不是人类酒馆里那种一眼便能看出的英俊,也不是魅魔惯于欣赏的、带着肉欲的漂亮。

他身上有种近乎神性的洁净。

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身后,皮肤在白色衣领的映衬下显得冷而透明。眉骨深邃,眼眸是极淡的灰蓝,垂眼翻阅记录时,睫毛会在眼下落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的衣服也总是圣洁得过分。

白色制服从颈侧包裹至手腕,边缘绣着象征审判权的金色圣纹。腰带束得严整,长袍下摆笔直垂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仿佛连欲望落在他身上,都会先被净化。

偏偏那双手还戴着手套。

洁白,柔软,贴合着修长的手指。

瑟琳记得那层布料下面是什幺样。

指节分明,掌心有握剑留下的薄茧,指腹温度很高。被她舔过以后,那两根手指曾极轻地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

伊莱亚斯之后便再也没有摘过手套。

“你在看什幺?”

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瑟琳回过神。

伊莱亚斯已经停下记录,正看着她。

“没什幺。”

“你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瑟琳低头,发现自己的尾巴不知什幺时候从裙摆下钻了出来,尾尖还轻轻勾着床柱。

她连忙把尾巴收回来。

“只是觉得手套很好看。”

伊莱亚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是隔绝魔力的圣物。”

“哦。”

瑟琳嘴上应着,目光却没有真的挪开。

圣物。

所以那双手现在一定很干净。

隔着白色手套,看起来甚至比赤裸时更让人想碰。

瑟琳曾见过许多漂亮的手。

有人会用手指勾住她的尾巴,有人会捧着她的脸吻她,也有人在魅术影响下,连碰她时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可伊莱亚斯不一样。

他连手指弯曲的弧度都显得克制。

如果这样一双手不再握剑,也不再拿审讯记录,而是摘下手套,触碰她——

瑟琳的呼吸忽然乱了一下。

脑海里的画面来得毫无预兆。

那只曾挡在她唇边的手,沿着她的身体慢慢向下。洁白的手套被染上她的气味,修长的手指没入最柔软、最隐秘的地方。

一定会很漂亮。

也一定会很深。

瑟琳的尾巴猛地绷直。

她立刻夹紧双腿。

可已经晚了。

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在房间里散开。

最开始很淡,像夜间盛放的花。

随后越来越浓。

桌上的烛火微微摇晃,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伊莱亚斯握笔的手停住。

他擡起眼。

瑟琳坐在床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红色眼睛里水光浮动,呼吸也比刚才急促了许多。

她显然还没有意识到气味已经泄露。

仍旧低着头,试图把不听话的尾巴藏回裙摆。

伊莱亚斯却认得这种气味。

圣庭有关魅魔的典籍里记载得很清楚。

魅魔进入发情期,或者产生强烈欲望时,身体会自然释放诱导气息。与主动施展的魅术不同,这种香气并不需要咒语,也不受本人完全控制。

意志薄弱的人闻到以后,会迅速被勾起欲望。

而香气的浓度,取决于魅魔当时有多兴奋。

伊莱亚斯垂眼看了一眼她绞紧的双腿。

又看向她仍旧落在自己手上的目光。

那缕甜香已经浓得快要从门缝渗出去。

他沉默了很久。

“瑟琳。”

她猛地擡头。

“怎幺了?”

“收起你的气味。”

瑟琳愣了一下。

随后像是终于察觉到什幺,擡手闻了闻自己的手臂。

脸色瞬间变了。

“我不是故意的。”

伊莱亚斯当然知道。

她眼中没有魅术发动时的魔纹,身上的封魔锁也没有任何变化。

这不是她在引诱谁。

只是单纯因为身体产生了欲望。

瑟琳连忙抱住尾巴,试图压下那阵失控的气息。

可越是紧张,香气反而越浓。

她本就饿了半个月,刚才又盯着伊莱亚斯胡思乱想了太久,身体早已进入近乎饥饿的状态。

“我控制不住。”她小声说,“过一会儿可能就好了。”

伊莱亚斯放下笔。

“多久?”

“不知道。”

“以前出现过吗?”

“出现过。”

“通常如何平息?”

瑟琳没说话。

伊莱亚斯看着她。

“回答。”

她只好道:“进食。”

房间里静了片刻。

“摄取人类欲望?”

“嗯。”

“除此之外。”

“没有。”

伊莱亚斯的神情没有变化。

只有戴着手套的指尖极轻地压住了记录边缘。

瑟琳误以为他准备惩罚自己,连忙解释:

“我真的没有对你用魅术。这个气味不是我故意放出来的,也不会影响你。你的圣力这幺强,肯定——”

“我知道。”

伊莱亚斯打断她。

他的确没有受到影响。

至少从圣力运行上看,没有。

那阵气味无法侵入他的精神,也无法动摇他的意志。

可他还是记起了前几日的夜晚。

她舔过他的手指。

他跪在神像前,第一次用那只手触碰自己。

还有此刻,她潮红的脸、绷紧的尾巴,以及她望着他双手时几乎来不及掩饰的渴望。

伊莱亚斯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神情仍旧平静。

“这间收容室不适合继续使用。”

瑟琳一怔。

“你要把我送去哪里?”

“离开这里。”

她顿时有些慌了。

白塔虽然是监狱,至少足够舒适。若是因为她散发气味,被送进专门关押魔物的地下牢房,那里的圣力可能会让她每天都像被火烧一样难受。

“我可以控制。”她急忙道,“给我一点时间就好,不会再有下一次。”

伊莱亚斯已经站起身。

“你的气味会穿过普通结界。”

“我会尽量——”

“附近有巡守人员,也有负责送餐与清洁的侍从。”

他语气公事公办。

“若他们受到影响,会造成额外风险。”

瑟琳抿了抿唇。

她知道他说得没错。

低阶圣职者未必能抵抗魅魔在发情时自然释放的气息。

“那我去哪里?”

伊莱亚斯没有立即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记录,走到门边,撤去了门上的圣印。

“跟我来。”

瑟琳不敢违抗,只能赤脚踩下床。

走到他身旁时,那阵甜香愈发明显。

伊莱亚斯侧过脸。

她立即向旁边退了半步。

“对不起。”

“走在我身后。”

瑟琳乖乖照做。

已经是深夜,白塔的长廊空无一人。

伊莱亚斯走在前面,白色长袍拖过石面,步伐依旧沉稳。每经过一道巡守结界,他都会先用圣力将两人的气息完全隔绝。

瑟琳跟着他穿过长廊,下了几层楼,又进入一条她从未见过的内部通道。

周围越来越安静。

圣力也越来越浓。

她忍不住问:“这里是什幺地方?”

“审判长的居所。”

瑟琳脚步一顿。

“你的?”

伊莱亚斯没有回头。

“嗯。”

她的尾巴不受控制地摇了一下。

又被她迅速按住。

伊莱亚斯带她进入走廊尽头的一间房。

房间很大,陈设也比白塔里的收容室精致许多。柔软的床铺,完整的衣柜,窗边甚至摆着一张小桌。

最重要的是,右侧墙面还有一道门。

那道门与普通房门不同,没有通向外面的走廊,而是直接与隔壁相连。

瑟琳看着它。

“旁边是什幺?”

“我的卧室。”

她猛地转头。

伊莱亚斯站在门口,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宣布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安排。

“从今晚开始,你住在这里。”

“为什幺?”

“你的气味无法被普通看守完全隔绝。”

“所以……”

“由我亲自看管。”

瑟琳看了看他,又看向那道与他卧室相连的门。

“审判长亲自看管一只低阶魅魔?”

“你已经两次表现出无法控制自身能力。”

“第一次是魅术。”她小声纠正,“这一次只是……”

她没好意思说完。

伊莱亚斯却替她说了出来。

“发情。”

瑟琳的脸一下红透。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比别人说时更加羞耻。

偏偏伊莱亚斯仍旧一派圣洁,白色手套覆在门把上,连目光都没有多停留一瞬。

“在气味完全消失以前,不得离开这间房。”

“那如果一直不消失呢?”

伊莱亚斯沉默了半息。

“便一直留在这里。”

他推开那道相连的门。

门后果然是另一间卧室。

比她所在的房间更加简洁,床头悬着银色圣徽,书桌上整齐摆放着经卷与审判文件。空气中残留着极淡的焚香气息。

那是伊莱亚斯生活的地方。

也是他睡觉的地方。

两张床之间,只隔着一道门。

瑟琳的香气忽然又浓了一点。

伊莱亚斯握着门把的手顿住。

她立刻捂住鼻子,像这样便能把气味堵回去。

“不是故意的。”

伊莱亚斯没有说话。

他看见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的白色手套上。

这一次停得更久。

也更烫。

片刻后,他关上连接两间卧室的门。

“今晚不许过来。”

瑟琳低着头:“哦。”

伊莱亚斯转身离开。

走进自己卧室后,他反手落了锁。

银色圣印从门缝中亮起,隔绝了那阵不断渗入的甜香。

他站在门后,没有立刻走开。

隔壁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床垫轻轻下陷的声音。

瑟琳大概已经躺下了。

伊莱亚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洁白的手套仍旧一尘不染。

可他清楚地记得,她方才究竟盯着这里看了多久。

她没有对他使用魅术。

从来没有。

如今连这阵气味,也不是为了诱惑他。

伊莱亚斯本该感到安心。

可不知为何,他的指节却缓慢收紧。

她对酒馆里的普通男人使用魅术。

面对他时,却什幺都不用。

甚至连发情的香气,也只是因为她自己看得兴起,不是为了得到他的回应。

伊莱亚斯站在圣徽下,许久没有动。

最后,他摘下手套。

那两根曾被她舔过的手指,在昏暗中缓慢弯曲。

隔壁的香气已经被圣印彻底阻断。

可他的身体依然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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