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和尚

夜总会藏在深水埗一栋旧唐楼的二楼,其实内部就是弄了几个隔间,外面挂个霓虹灯牌就叫“夜总会”了,此时招牌灯管坏了两根,字闪一下灭一下,楼梯间的声控灯也不灵了,陈坤生摸黑上来。

夜总会的负责拉皮条的老周在门口等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见他就擡手往里头一指,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不少。

“水房那边,你听听。”

陈坤生进了水房,果然听见“滴、滴、滴”的声音,不急不慢,陈坤生先是拧开水龙头看了看垫圈,又拧回去,拿扳手紧了半圈,声音就没了。

“没事,改天换个垫圈就行了。”

老周靠在门框上看他捣鼓完,松了口气,陈坤生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朝老周一伸手。

老周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几张拍在他手心,“上次楼上阿婆家天花板漏水,你可是白干的。”

“那不能比。”陈坤生连头都没擡,低头数钱,\"阿婆可是给我供果的。\"

\"我这儿也能供啊。\"老周拿胳膊肘杵他的手臂,\"你要啥供果?我让人给你备,要什幺样的都有,二十出头,刚来没几天的——”

“一边儿去。”陈坤生将钱揣进僧袍内兜,不耐烦地移开胳膊,\"我不破戒。\"

老周直接笑出声来,跟着他往门口走,“你破不破戒还有什幺区别?饮食荤素不忌,穿着这身衣服到处挣风水钱,就差没娶媳妇了。\"

陈坤生懒得跟他掰扯这些,一脚踩在门槛上,却忽然顿住。

老周收了笑,“怎幺?”

陈坤生望着前面空地,楼梯口拐角处冷飕飕的,他紧紧盯着那处,确认那团灰白色的轮廓就缩在消防栓旁边,看不清脸。

但他认得这是谁,上个月老周店里的外卖小妹,晚上收工喝了酒,在巷子口踩空摔下去的,那几天他路过,总能闻到一股子香烛味,家属来烧过纸。

老周凑过来压着声问,\"咋了?真有东西?\"

那外卖小妹倒是没闹出什幺事来,就是这楼里不安分的声响多了点,陈坤生不打算多说,偏头擡了擡下巴,指向墙上贴着的旧报纸,上头印着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标题是「通缉犯流窜多地,警方呼吁市民提高警惕」。

“最近通缉犯多,你晚上拉客也注意点,别光顾着数钱。”

老周愣了两秒,骂了一声“你唬老子”,再擡头时陈坤生已经下楼了,他急着赶下一场呢。

老周给的那些钱,陈坤生头一次大手笔,尽数用来打车了,从深水埗到半岛,钱花得精光,陈坤生坐在后座,将僧袍脱了叠好塞进随身的袋子里,露出里头一件灰衬衫,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嫌弃地皱了皱眉。

陈坤生脸皮厚,装作没看见。

他一边换上借来的西装,一边在心里盘算明天能吃什幺,最后得出结论,今天的车钱,得从明天饭钱里抠回来。

快到酒店时,果不其然堵车了,陈坤生等不及,直接付了钱下车。

香港夏天闷热,几步路就淌了一身汗,进了酒店大堂才凉快点,空气混着香水和热茶的气味,今天下午著名易学大师高丽丽有一场流年运势讲座,来的人不少,西装革履的居多,偶尔有几个穿唐装的,还有几个中年太太穿着皮草,都是为了听讲座的。

当然陈坤生来肯定不是为了听讲座的,他是来拉自己的客人的,能来这种场合的肯定很关心自己的运势,他多少能找几个客人,但陈坤生没急着“开张”,坐在最后一排细细观摩前面的人,在目光在人头里筛来筛去。

他挑人是有讲究的。

太有钱的不行,那种人家里多半有正经风水师跟了十几年,他说三句话就能被人听出破绽,要是惹上官司更麻烦。

太穷的也不行,聊半天掏不出一个茶钱,有时候他还得倒贴一张画符的黄纸,赔本买卖。

所以他只盯那种不上不下的,穿着得体但料子不够好,手表戴了但不是什幺牌子,手里拿着讲座资料翻来翻去,一看就是自己花钱买票进来的,这种人手里有点闲钱,心里又有点焦虑,对玄学半信半疑,愿意花钱买个心安。

陈坤生扫了一圈,最后锁定了一个穿深灰色衬衣的男人,三十来岁,坐姿拘谨,手里攥着会场发的讲义册子,边角都捏出褶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陈坤生跟着男人出去,到小公园吹风透气,他等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停住,\"等人?\"

那人转过头看他,有点戒备,但出于礼貌还是接话了,\"没,透口气。\"

\"里头确实挺闷。\"陈坤生偏头打量了一下男人的衬衫袖口,折了两道,说明是旧衬衫,但材质不错,保养得细心,手表是钢带的,普通牌子,表盘边缘有几道划痕。

初步判断已婚,工薪层偏上,有贷款压力。

\"我看你刚才听得挺认真,家里有什幺事不顺?\"

男人沉默了几秒,还是忍不住说了,\"我太太最近总做梦,梦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卧室门口,找过几个师傅看了看,有的说没事,有的说得做法事,做了一次也没什幺用。\"

陈坤生点了点头,没接话,等他继续说,男人声音压低了些,\"我本来不想来这种地方,但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太太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精神也差。\"

\"你太太是不是两个月前生过一场病?\"

男人猛地转头看他,陈坤生用手扇了扇被风吹来的烟味,不过表面没表现出来,笑着说,\"我说了你别多心,那红衣服的,应该是你太太流掉的那个孩子,你太太身体本来就没养好,病了一场之后气更虚了,那东西就容易找上来。\"

男人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动了动,\"你怎幺知道……我们都……没跟外人说过。\"

陈坤生从内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黄纸递过去,\"拿回去贴卧室门后面,你太太床头正对的那面墙上再放一碗清水,三天换一次,要是还做梦,你再来找我。\"

男人接过黄纸和字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陈坤生趁他愣神的时候已经把话收了个尾,\"不用急着给钱,有用再说。\"

说着他就要走人,步子刻意放慢了,果然男人叫住了他。

\"师傅,您等一下,这……这个数够不够?\"男人窘迫地挠了挠头,“我听人说,不能白白借势,师傅,这也不多,您收下吧。”

陈坤生回头看见他手里捏着几张钞票,估摸着他一个月工资的几分之一,不多不少,他没多推脱,接过来放进口袋里,那男人微微弯腰,就急不可耐地走了。

其实他本来应该再说几句把场子垫牢,但隔壁有人吸烟,那烟味一阵一阵飘过来,呛得他难受,只好匆匆收尾。

陈坤生准备再找下一个,刚转身就看见拐角另一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靠在墙边,指间夹着一根烟,穿着深灰色西装,旁边站了个年轻点的男人,手里拿着公文包,应该是秘书。

陈坤生觉得这人的脸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本能地不想跟这种人多打交道,那身西装的料子一看就知道价位,袖扣虽然是素面的,但该有光泽的地方半点不差。

有钱人,不好骗。

他刚要走,那人开口了。

“您贵姓?”

男人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急,就是很平常地问了一句,很符合陈坤生对这个阶级的刻板印象。

“陈,免贵姓陈,陈坤生。”陈坤生笑了笑准备敷衍两句就走。

结果那男人慢悠悠地把烟从嘴边拿开,点了点头,\"陈先生,有没有兴趣帮我看看风水?\"

陈坤生脑子里转了一圈,那句\"不方便\"刚涌到嗓子眼,那秘书往前迈了半步,递过来一张名片,烫金的,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

沈国栋。

陈坤生想起来了,新开的明日大厦就是他建的,那楼开盘前还上过报纸,说是风水格局被大师赞过,不愁卖,这种人怎幺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就算是高丽丽那种级别的大师,如果他沈国栋想请,人家多半愿意专门走一趟,何必来坐大厅。

\"沈先生,您这……\"陈坤生笑了笑。

沈国栋语气不咸不淡,\"听你刚才跟那位先生说的,我觉得挺准的,我家里有点事,也想请人看看。\"

\"您家里的事应该找高大师那样的人。\"

\"她太贵了。\"沈国栋嘴角带笑,但眼神没什幺笑意,陈坤生拿不准他是什幺意思,一个盖得起明日大厦的人说一个看风水的太贵,这不合理。

但沈国栋没给他太多时间想,他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个信封,递过来,捏在手里很有分量。

“陈先生先看看,看完再决定。”

陈坤生犹豫片刻,就收了,结果半小时后他就后悔了。

沈家的独栋别墅在半山,楼不高,三层带个天台,外墙是浅米色的瓷砖,打理得很干净,佣人来开的门,四十来岁的女人,穿一身灰扑扑的家政服,脸上没什幺表情。

她看了陈坤生一眼,没说话,侧身让他进去,陈坤生跟着她往里走,玄关进去是客厅,大倒是大,但窗帘半拉着,光线不够透,家具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连个水杯都没有,电视机旁边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不少,边缘发黄。

接着佣人带着他往楼上走,楼梯铺着深色地毯,墙上每隔几步就贴着一张符,有的是黄的,有的是红的,有的用朱砂画了笔划,有的只写了一个字。

陈坤生越走心里越沉,这哪是风水,这分明是镇东西的,他脚步慢下来,陈坤生想跑路。

他这就是半吊子功夫,从十一二岁碰巧接触了个道士,那时候他玩性大,整天到处跑,庙里的僧人说他野性难驯管不住也懒得管了,碰巧在深水埗遇到个道士。

那道士也是不拘一格的,明看见他穿着僧袍,喊他小秃驴,还教他这些道法东西,结果还真让他学去了,但总共学了三年不到,这几年一直吃老本而已,还有嘴上功夫。

陈坤生觑了觑四周的符纸,心里后悔得不行。

这行当是真的会死人的,教他的那个道士就是这幺没的,死在了一个\"大单\"上。

陈坤生看了一眼身后的秘书,干笑了两声,他刚想说退钱回去,佣人停在一个房间前。

“就是这里。”

门被缓缓推开,房间里很亮,午后的光铺了一地,里面没有符纸,更无所谓阴气,陈坤生没见到过,反而只看见一个女生,看见他朝他微微一笑。

“你好,我是沈怀清。\"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