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似乎停了一瞬。
江杳望着他,大脑空白片刻,紧接着,那股在骨血里酝酿多年的嫉妒与杀意骤然翻涌而出。
司宁远。
这便是那个二百岁问鼎、一剑夺魁,生来便被天道偏爱的司宁远。
她曾在人群尽头见过他的背影,曾在潜龙榜最顶端见过他的名字,也曾无数次听旁人以艳羡、赞叹甚至近乎敬畏的口吻提起他。
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他确实生得很好。
不是时下修真界那些世家公子刻意雕琢出来的风流俊秀,而是一种近乎过分端正的好看。眉骨清晰,鼻梁高挺,眼尾略长,漆黑的眸子被雨夜映得愈发冷净,像是山巅经年不化的一捧雪。方才斩杀地行蛟时溅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鬓发,几缕黑发贴在冷白的侧脸上,却丝毫没有显出狼狈,反而将那张原本过于疏淡的脸衬得更加鲜明。
他个子也很高。
江杳躺在泥水里仰头看他时,几乎要将视线擡到最高处。白色衣袍被雨水浸得颜色略深,肩背仍旧挺拔舒展,腰间只悬着一柄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方才一剑便斩了险些要她命的地行蛟。
长得好,出身好,天赋好,剑也好。
老天爷造他的时候,大约连一处敷衍都舍不得。
好到令江杳更加厌恶。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她垂在身侧的手骤然一翻,淬着剧毒的匕首自袖中滑入掌心。
寒光乍现。
她不管自己方才被他救过,也不顾刚刚接续的经脉是否会再次断裂,握紧匕首,狠狠刺向他的心口。
这一击极快,也极狠。
然而刀尖停在了距离他心口半寸的地方。
司宁远连剑都没有拔。
他只擡手扣住她的手腕,便轻易卸掉了她孤注一掷的力道。
江杳手臂剧痛,身体也因惯性向前跌去。司宁远扶住她的肩,没有让她再次摔进泥水里,另一只手仍牢牢锁着那截纤细腕骨。
两人骤然靠近。
江杳擡眼便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眉目,也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拼上最后一点力气刺出的一刀,对这个人而言,根本算不上威胁。
又是这样。
她已经用尽全力,他甚至不必认真。
司宁远垂眸看着那把淬毒的匕首,又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终于多了一点极淡的疑惑。
“我刚救了你。”
“所以?”
“你想杀我?”
“想了很多年。”
司宁远静了一瞬。
“我们见过?”
“没有。”
“那你为何恨我?”
江杳死死盯着他。
这张被修真界誉为谪仙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被恩将仇报后的恼火,只有平静,和一点像是在审视稀奇事物般的困惑。
仿佛连她恨他这件事,对他而言都不过是一桩值得随口询问的趣闻。
江杳心底那根刺被狠狠扎了进去。
“因为你活着,实在太碍我的眼。”
她说得一字一句,认真得近乎虔诚。
司宁远没有立刻回答。
这些年,试图靠近他的人很多。
有人仰慕他的修为,有人觊觎他的剑法,也有人红着脸,说愿意陪他共参大道。
可那些人看向他时,眼睛里装着的往往不是司宁远。
是天衡宗首席,是潜龙榜第一,是二百岁便已问鼎的天才,也是他们渴望得到的一段机缘。
眼前这个女人却是真的恨他。
不是恼羞成怒,不是因爱生恨,也不是借着刺杀吸引他的注意。
她奄奄一息地倒在路边,被他救回半条命,认出他的第一件事,仍是将匕首刺向他的心口。
那恨意如此具体、专注,甚至比那些声称爱慕他的人,更像是在看他。
司宁远垂眸看她片刻,问:
“你叫什幺?”
“不关你的事。”
“你想杀我,总该让我知道死在谁手里。”
江杳冷笑:“等你死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说完,她再次试图将匕首向前送。
刀尖没有移动分毫。
司宁远看了一眼她因用力而发白的指节,淡淡道:“你太弱了,杀不了我。”
这一句比杀了她还难听。
“现在杀不了,不代表以后不能。”
“嗯。”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江杳还想再骂,方才强撑起来的意识却在此刻骤然溃散。匕首从她掌心滑落,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司宁远伸手接住她。
她的额头撞上他的肩,昏迷前仍本能地攥住他的衣襟,像是怕这个好不容易见到的仇人趁机逃走。
司宁远低头,看见她腰间那枚沾了血的弟子令牌。
照影剑宗。
江杳。
他弯腰捡起落在泥水里的匕首,又将她抱了起来。
江杳意识昏沉,察觉身体离地,仍挣扎着睁开眼睛。
“放我下来。”
“你会死。”
“与你无关。”
“确实。”
他说着,却没有松手。
江杳气得想去摸自己的匕首,摸了个空,才发现那柄刀已经落进司宁远手里。
“还给我……”
“等你伤好。”
“凭什幺?”
司宁远低头看她,仍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
“伤好以后,再来杀我。”
江杳怀疑他在羞辱自己。
可她实在没有力气,只能攥着他的衣襟,咬牙挤出一句:
“你等着。”
“好。”
司宁远抱着她走入雨幕。
他答应得太过随意,像是根本不相信这场刺杀会有第二次。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有些恨意一旦落在人身上,便不会轻易消失。
更不知道自己今日救下的,究竟是什幺。
仅仅早了三日。
原本连彼此姓名都不会知晓的两个人,便从此纠缠了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