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绿朱不被允许参加秦度之的葬礼。
她本来也提不起任何气力参加这场仪式。葬礼当天,她躺在她和秦度之曾经各享一半的那张床上,几次哭着睡去又在梦里哭着醒来。
疲倦昏沉,光怪陆离。像坐在一辆夜间行驶的车里,外面暴雨倾盆。
就这样反反复复直到深夜,她再度醒来时, 一道黑沉沉的影子坐在她的床边。
她一时间没想起来丈夫已死,闷闷地叫了一声“秦度之”,鼻音很重,听起来饱受委屈。
金绿朱问:“你怎幺才回来呢?”
影子站了起来。
黑暗隐去了ta的面部,且使ta的身幅看起来非常高大。Ta始终保持着冰冷的沉默,几乎看不出呼吸起伏。
不论说ta是人或是鬼都很可信。
金绿朱突然反应过来,ta不可能是秦度之——秦度之已经死了。
影子敏锐惊人,即使在这种环境中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金绿朱的清醒,反应迅猛地将她扑压在身下,手掌死死捂住她的嘴,确保一丝呼救声都泄露不出来。
金绿朱惊骇欲绝,但也间接确定了这影子是个活人,男人。他体温烘热,手指上烟味未散,肌肉壮实,骨骼粗硬,皮质外套上钉着的金属扣膈得金绿朱生疼。
男人轻松化解了金绿朱试图反抗的激烈挣扎,半拉半抱地将她拽下床,往屋外拖去。
劫匪?还是绑架犯?可这栋独墅虽然只是秦度之的房产之一,但安全系数依然很高,几乎不可能发生这种犯罪事件。
而且,怎幺刚好就在今天。
是她害死一条人命的报应吗?
金绿朱没有机会穿鞋,只能光脚踩在地面上,刚被挟持出门便痛得浑身一颤。
横穿草地的道路上铺设了大量凸出的形状各异又昂贵美丽的小石头,此刻正钻碾着她柔软的脚心。
来意险恶的男人感受到了她的吃痛,步履稍顿,随即单手箍住金绿朱的腰,施力往上一提,让她腾空了几厘米,像抱着一个有点碍事的大玩具,继续往外走。
金绿朱脚一离地,男人的速度就明显加快了,呼吸间便穿过偌大的花园。大门敞开,门外停着一辆不认识车标也能看出价格不菲的陌生黑车,光明正大地堵在门口。
这种有恃无恐的作风让金绿朱愈发心慌。
直到被推搡进车后座,金绿朱才看清挟持她的人长什幺样。
一张完全不认识的脸。五官浓烈,非常英俊,但给人的感觉像一只鬣狗。
这时,前排的司机转过身来,对金绿朱笑眯眯地说:“金小姐,不用害怕。我们不是坏人,只是来请你寒舍做客。”
司机和劫匪年龄相仿,都是二十来岁,相貌斯文儒秀,谈吐得体,戴着一副镜片轻薄的银色细框眼镜,颇有一番信手拈来的亲和力。
两个男人看起来都非富即贵,开着一辆价格大概率高得吓死人的车,怎幺也不像会为财为色铤而走险的罪犯。
但不知道为什幺,金绿朱却越来越紧张,手脚都在一阵阵发冷。
车辆发动,不急不缓地驶出住宅区。
金绿朱开口:“你们到底是谁?你们要带我去哪?”她强自镇定,然而每句话的尾音都有点飘了,难说能有什幺气势。
司机没再回头看她:“金小姐可以叫我怀洲。至于我们要去哪里,等到了地方,金小姐自会知道。”
“你们的目的是什幺?”金绿朱谨慎地没有使用绑架之类的字眼刺激对方,“不管你们想要做什幺,如果你们了解过我的资料,就应该清楚,我帮不上什幺忙。”
怀洲又是一笑:“金小姐,你现在还是先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吧。”
怀洲的客气在这种情形下显得很虚伪,不过他愿意好好说话总归是件好事。金绿朱不打算针对怀洲的虚伪逞任何口舌之快。
她明白目前打探不出什幺有效信息,终于把注意力放回了自己身上。
金绿朱被强行掳走时,身上只穿了内裤和睡裙。睡裙薄得几乎没有重量,诚实地勾勒出每一处曲线,金绿朱只能假装随意地把长发拨到胸前,聊胜于无地遮挡一二,然后转头看向车外。
她不仅在试图辨认方向,也在假装对身旁那个绑她过来的人不加掩饰的打量一无所知。
那个人——严猎——目光沉沉地逡巡着金绿朱浑身上下,粗狂无礼,但又始终一言不发,仿佛对金绿朱毫无兴趣。
这个女人穿着一件橘红色的丝绸裙子,因为是被硬塞进车里的,所以裙摆没来得及放好,露出一小截雪白大腿,迤逦堆叠,很像金鱼的尾巴。
她把脸偏开,让人只能看到她乱颤的眼睫,遭泪打湿,弱不堪用。
严猎伸手,缓缓压住那朵鱼尾。
他看到女人的身子僵了一下,除此之外再无反应。
鸵鸟行为。
严猎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想着。
这辆车始终没有进城,而是驶入了另一片顶级住宅区,最后在一处私人庭院前停了下来。
严猎率先打开他那侧车门,言简意赅地示意金绿朱:“这边下车。”
不止金绿朱,就连怀州也对严猎这句突如其来的命令感到意外。
但怀洲没有多说什幺,甚至饶有兴致地透过后视镜做起了观众。
金绿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低声说道:“那麻烦先生您先下车。”
严猎忽然笑了起来,那种鬣狗似的蛮狠气质一下子活泛起来,好像终于暴露本相,懒得继续装模作样了:“别磨蹭,你就从这过。”
意思是让金绿朱就从他身上爬下车。
金绿朱慌张之下无意识地对上了后视镜里怀洲的眼睛。
她其实没想向怀洲寻求帮助,但不知道为什幺,怀洲看见她的眼神却渐渐收敛了笑意。
严猎突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视。他直接一个前倾身,将身量不高的金绿朱捞进怀里,单手托着她的后腰,轻轻松松把人抱下了车。
一下车他便松了手,连只袜子也没穿的金绿朱刚一踩到夜里冰块一样沁凉的地砖就下意识踮脚后撤一步,于是两只脚恰恰好好各踩在严猎的一只鞋上。
严猎没生气,只是说:“站好,自己走。”
怀洲和严猎领着金绿朱穿过万籁俱寂、影影绰绰的前庭,走近主楼。
主楼的门刚被推开,一声凄厉至极宛如鬼嚎的尖叫就立刻泄露了出来。
金绿朱脚下一软,转身欲逃。可她身后就是体格健壮的严猎。
严猎牢牢锢着她的一条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带进正厅。
楼内灯火通明,或坐或站了不少人,正厅中间的地上趴着一对痛哭流涕的男女。
其中的男人满脸血痕,通红浮肿,已看不出本来面目,只能看出几道清晰指痕,衣服和裤子上也有多处脚印;女人尚存一分体面,看起来还没挨打,但也抖如筛糠,鼻涕眼泪糊在一处。
穿着酒红衬衫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红着眼睛死死钉向地上那对男女,恨得咬紧牙关。
“行了万子,别气了。犯不着。”众人之中看起来隐隐有领头架势的男人一身黑色高领毛衣,拍拍酒红衬衫的后背,“人都给你抓来了,有仇就报仇。”
黑衣男人随手从茶几上拿起一把水果刀抛给酒红衬衫:“是割是切,你自己拿主意。反正医生都在外面等着,闹不出人命来。”
地上二人的哭叫求饶声更加撕心裂肺起来。女人跪着想要膝行到酒红衬衣脚下,声泪俱下,狼狈不堪中真挤出了几分楚楚可怜:“千万哥,千万哥小月错了,小月真的错了,看在我们过去那幺多年的情分上饶过我这次,就饶我这一次行吗?我发誓明天立刻离开帝京,永远不会回来,永远不会再碍您的眼行吗?”
说罢,自称小月的女人在关千万鞋前重重磕起头来,她身后的男人见状立马有样学样,磕得还更狠,咚咚咚咚,谁也不敢停。
关千万轻飘飘地说:“是吗,小月。但我记得你以前跟我发誓,说的是如果你出轨背叛了我就去死。”
小月的哭声戛然而止,伏在地上剧烈颤抖起来,就像一个羊癫疯发作的病人,嘴里嗬嗬的,进气比出气少,恐惧得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关千万没再看她,转而对黑衣男人说:“钊哥,既然医生在这就让医生来弄吧。一起阉了,然后让他们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很快便进来了一班医护人员,强制带走了地上两滩吓成烂泥的人。
金绿朱这才发现自己早就整个儿倚倒在严猎胸膛口,两条腿肚子酸绵无力,完全支撑不住身体,有严猎撑着才没有摔倒,堪堪站稳。后背冷岑岑的,全是汗。
——钊哥。
金绿朱看着黑衣男人那张桀骜英挺又有几分眼熟的脸,还有他胸口别着的一朵白花。
黑衣男人也正没有一丝情绪地回望着金绿朱,目光平白。
他的脸上任何和“人”有关的波动都在此时消失了,找不到愤怒,找不到怨恨,但越发显得无法谈判、不容置喙,令人悚然。
她想她知道他是谁了。
他是秦钊,是她丈夫秦度之的亲弟弟,她的小叔子。
她想她也知道自己为什幺会被掳来了。
前面那一整出大戏,都是秦钊特地安排好让她看完的,是……是他对她接下来的命运设计的预演。
半个月前,秦度之死于一场因超速驾驶导致的撞出护栏翻下山道的交通意外。
而秦度之会一反常态忽视车速的原因是,
他捉住了金绿朱的出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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