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在下雨。
霁郁蜷在靠墙一面的床角,很小心地去听窗外雨点噼里啪啦的声音。
她的妈妈,和爸爸冷战还没结束的妈妈,熟稔地侧身用自己不结实、也不宽厚的身体环住她。妈妈的大腿曲着,霁郁弯折的小腿正好搭在上面。
霁郁没转头,自顾自地去数雨滴打在窗檐的节奏。
一
二
三
四
五——
呼吸声一下子变重。
城中村的出租房简陋也不隔音,年久生锈的铁楼梯吱呀吱呀地呻吟。她家就在楼梯边,那扇唯一的窗就开在停车道的方向。邻居谁回来了,久而久之光听脚步声和关车门的力度就能大差不差地猜出来。
霁郁抿起嘴巴,她听到了巨大的关车门的声响——那个打断她数数的人,她的爸爸。
醉汉歪歪倒倒上楼梯,脚步一下轻一下重。
屋里不知道什幺时候没人再说话,抚过霁郁的那只细腻的手掌猝然收紧。
雨还在滴答、滴答。
霁郁把自己团起来了。她觉得好吵,雨滴好吵、关车门声好吵、妈妈的呼吸好吵…细微的动静一钻进她脑子里就开始尖叫,她抖着眼皮去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感觉自己的大脑被那些尖锐的噪音剖开了。柔软的脑花一层一层脱落,霁郁闭着眼去看,遏制住呕吐的欲望,她在黑暗的眼皮里睁大眼睛。
一粒小小的脑仁儿站立黑暗的深处,凹凸不平地沟壑缠绕着他。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 !
干呕的欲望愈发浓烈,霁郁叼着自己的嘴唇觉得有什幺东西从眼皮下面流出来了。但她没空去管呀,霁郁目眦欲裂地盯着脑仁,中年男人的五官轻柔地从纹路里浮现。
他在朝她笑。
“嗬…嗬…”
霁郁猛地睁眼。
和脑子里一模一样的一张脸正对着她,就在燃烧的垃圾桶后面。
“爸爸回家了,你们为什幺不理我呢?”
“明明我刚进门前你们还在说话吧,为什幺要装睡? 你们看不起我是不是?连你们都看不起我?!”
霁郁想尖叫,但皮肤传来的触感很好地抑制了她呼之欲出的悲啼——她的妈妈,她温柔、勇敢、美丽、全世界最爱她的妈妈,正把手扣在她的第二根肋骨上,用似爱抚却重了千百倍的力抚摸着她。
霁郁愣住了,她回头想告诉妈妈,她好痛啊。可话在扭头看到妈妈抽搐的微笑的时候,堵在嗓子眼里再也吐不出来了。
“宝宝,爸爸把垃圾桶烧着了。你再不去找他火就要烧过来了。”
“闺女,乖宝。爸爸最疼你了,你去和他说明天你还要上学呢,让他不要闹了。”
“妈妈爱你,妈妈爱你。”
这是她的妈妈。昨天还在说无论发生什幺事都不要怕她会保护她的妈妈。
霁郁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什幺了,她机械地扭头望向连两米间隔都不到的另一张床——爸爸的位置。
爸爸妈妈都在看她,微笑着。身前身后的两道尖刀一样的目光把她刺穿了。霁郁不明白,为什幺这幺短的距离需要她从床里爬出来传话,她不明白为什幺妈妈假装睡着要让她去找爸爸,她不明白为什幺有人喝酒回家要烧垃圾桶。
“爸爸,对不起,我错了。我最爱你爸爸,我爱你,我和妈妈都爱你。”
一声野兽一样的低吼冒出来,那张红涨的面颊上淌下泪水。
垃圾桶熄灭了。
她的爸爸像是幡然醒悟一样抱住她:
“闺女对不起…爸爸喝醉了,你快去睡觉吧,爸爸也爱你呀。”
霁郁痉挛的胃在闻到酒气后皱缩地更厉害,从心脏爬上来的腌臜液体聚集在眼尾,有什幺东西混着眼泪一起跑掉了。
她的爸爸太爱她了,所以忽略被抱住的她的手心正贴在刚熄灭的垃圾桶上是很正常的。
她的妈妈太爱她了,所以忽略她被迫从床上爬起来看向她时被吓出的满脸鼻涕眼泪是很正常的。
这就是她的爸爸妈妈呀,这就是又抱在一起互诉衷肠的爸爸妈妈呀。
霁郁摸着自己的第二根肋骨,躺在床上回头看了相拥的二人一眼。
好幸福,多幸福的一家人。
幸福 美满 充满爱意的美丽家庭。
—— —— —— —— ——
“霁小姐,霁小姐?”
霁郁头痛欲裂,宿醉的后遗症没放过她。她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没戴眼镜,有些看不清面前的女人。
“先生找您呢。”
—— —— —— —— ——
“昨天晚上玩得开心吗?”男人的声音淡淡的,没什幺兴师问罪的意味。
霁郁却顿住关门的动作,有些僵硬地转身,在草药味弥散的烟雾中看到了沙发上姿态放松的男人。
霁郁看不真切他的脸,却感受到放在她身上的目光,蛇一样一寸一寸从她的脚面向上爬。然而阴冷、黏腻的视线在霁郁碰到男人的手时突然消失。
离得近了,霁郁终于看清了阔别已久的男人,她名义上的丈夫。
裴引鹤,裴家大少爷,裴岷钦定的下一任接班人。
霁郁没说话,她亲昵地用指腹沿着男人的掌心向上爬,直至五指相扣。
她几乎是半个身子都靠在裴引鹤身上了,距离太近,那股挥不去的阴冷潮气破开药味一个劲儿地往毛孔里钻。霁郁笑盈盈地吻过男人的下巴、侧脸、耳垂。她悠悠吐出一口气:
“老公呀,你不在,我玩得当然开心。”
带勾子一样颤动的气音顺着男人耳骨打着圈儿地往里绕,明晃晃的挑衅。
裴引鹤感受着暧昧的酥麻,低低笑了一声。他盯着女人微皱的眉头,
“没睡好?”
他问着,也没放开两人相缠缱绻的手,用另一只原本扶住霁郁的手缓缓抽离,转而扣住女人的后脑。裴引鹤也学着她,仔细地转头,顺着下颌线一点一点吻过霁郁的侧脸,直到叼住她饱满的唇肉。
露锋的一颗尖牙裹着舌尖送进女人的唇齿之间,持着说不清的报复欲扎进红润的上唇。两舌相抵,谁都不退,不知谁扫过上膛,逼得无人造访之地一阵颤抖,又怯怯润出些丝液,痛麻感愈盛。
该是温柔缱绻的时刻吧,交颈的二人,女人随手挽起的发垂落,发丝滑进男人颈侧和衬衫的空隙。男人原本放在后脑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搭在女人的后颈,骨节分明的大手一下一下揉捏。
喘息声、水声混着牙齿相抵震开的激烈碰撞声从紧密相连的口中发芽。
霁郁闭上眼,任由进攻的舌吞吃。雨点、火苗、笑容。那些混沌沉浮的噩梦好像也泯灭在着难得温馨的场景里了。紧绷着的神经被舔得化开,霁郁隐秘地伸长舌。
她想再进入的深一些呀,想咬他的软骨,舔他的食道,想钻进他的胃里被沸腾的胃液消化,想游到他的肠子里。
好想吃掉他。
好想和他融为一体。
好想被他吃掉。
霁郁餍足地咬住男人的舌头。
—— —— —— ——
是什幺时候?
裴引鹤感受着舌尖传来的一点刺痛,暗色的血从下巴滴下来。他仰着头,扶住女人因喘息颤着的腰肢,眯着眼看他的妻子。
霁郁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她居高临下的望着身下额发凌乱,狼狈不堪的裴引鹤,昭示着胜利者的染血尖牙在她口中闪着寒芒。霁郁松开两人握着的双手,慢吞吞伸出一根手指贴着男人颈侧把发丝一绺一绺拉出来。
她愉悦地伸出舌尖,让指尖染上一点血色。随即漫不经心地扣住男人的下巴,用那根手指重重抹过他的唇。
“我赢了。”
毫无血色的唇瓣终于艳出色泽。霁郁大度地拍拍丈夫的侧脸
“不用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