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巴黎女王的加冕与宣战

二月末的巴黎从来不属于巴黎人,它只属于时装周。凡登广场的丽池酒店在最终夜被改造成一座流动的宫殿,水晶吊灯将光线切成无数细碎的钻石,切割在每一个人的脸颊、锁骨与香槟杯缘。中央那座高达七层的香槟塔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气泡不断往上攀升,在最顶端的杯沿轻轻破裂,酒液顺着玻璃壁缓缓流下,像一场被精心计算过的瀑布。门厅外是连成一片白色海啸的镁光灯,每一次快门声都像一次小型的处决,红毯从旋转门一路铺到电梯口,所有被邀请的人都必须先经过一次审判,才准许踏入这个名利场的核心。

空气里混杂着昂贵的香水、刚喷完的发胶、雪茄燃烧后的皮草气息,还有女人们为了抵抗二月寒风而披上的羊绒与丝绒。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得像鼓点,品牌公关、选角导演、超模、经纪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完美的笑容,眼底却藏着刀锋。今晚是《Vélours》与《L’Officiel》两大杂志的联合庆功,实际上却是整个巴黎时尚圈权力版图的重新洗牌。

伊芙琳·罗兰就是在那一刻走进来的。

没有人通报,也不需要通报。当那扇厚重的铜门被推开,寒风卷着细雪灌进大厅,所有对话都出现了短暂的停顿。铂金色的大波浪长发垂至腰际,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融化的月光。冰蓝色的眼眸冷冽如刀锋,烈焰红唇在灯光下饱满而锋利。她穿着一身黑色丝绒高订套装,窄身剪裁紧贴着玲珑却充满压迫感的曲线,腰线被收得极细,长裤下的双腿笔直修长,一七五公分的身高加上十二公分的黑色漆皮高跟鞋,让她走过的地方形成一道无形的气场。九头身的比例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残酷,她不需要开口,就已经让周围的窃窃私语自动降为静音。

这是伊芙琳·罗兰,二十九岁,《Vélours》史上最年轻的传奇主编,纽约曼哈顿菁英家庭出身,以毒辣眼光与铁血手腕闻名。她的一句评语可以决定一个品牌当季的生死,她的一个眼神可以让新人从天堂坠入地狱。人们称她为巴黎女王,而她也从不否认这个称号。

她身后半步跟着娇小却气势十足的克洛伊·杜兰。蜂蜜金色的短鲍伯头俏丽地翘在耳际,雀斑点缀在鼻尖,琥珀色眼眸灵动而警戒。她穿着复古波点洋装与红色玛莉珍鞋,看起来甜美无害,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位副主编兼闺蜜是伊芙琳最锋利的刀鞘,也是唯一敢对女王大小声的人。此刻她正低声在伊芙琳耳边快速通报今晚的宾客名单,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左前方是开云集团的公关总监,右边是《L’Officiel》的新任艺术总监,中间那个喝得半醉的家伙就是——」克洛伊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被一道慵懒的笑声截断。

人群自然分开,艾德里安·沃克倚在香槟塔旁的罗马柱边,手里夹着一杯威士忌,姿态放荡得像这间宫殿是他家客厅。

他今年三十二岁,伦敦绅士与浪子的混合体。微乱的深棕色卷发像是刚被风吹过,又像是刚从某个女人的床上起身,琥珀色眼眸在水晶灯下显得慵懒深邃,却藏着野兽般的专注。一八六公分的身形宽肩窄腰,倒三角的线条被黑色皮衣与半敞的白衬衫包裹,锁骨与胸口若隐若现,浑身散发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费洛蒙。他嘴里咬着烟,却没有点燃,只是用牙齿轻轻磨着滤嘴,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刚进门的伊芙琳身上。

空气瞬间绷紧。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十年恩怨。十年前,艾德里安还是伦敦艺术学院的得奖新锐,公开在访谈中嘲讽伊芙琳亲自操刀的创刊封面「像橱窗里毫无灵魂的塑胶娃娃,漂亮得令人想吐」。伊芙琳隔天就动用纽约与巴黎的人脉,让他在半年内接不到任何一线杂志的案子。从此两人成为时尚圈最著名的宿敌,只要同场,必定见血。

今晚的导火线,是艾德里安为《L’Officiel》拍摄的三月号封面。巨大的输出海报就挂在沙龙最显眼的墙面,模特儿赤身裸体裹着塑胶薄膜,眼神空洞。

伊芙琳停在海报前,仰头,冰蓝色的眸子缓缓扫过,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极度优雅、却极度残忍的笑容。

「多么令人感动的进步。」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划开喧闹,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沃克先生终于学会了如何把女人拍得像商品。塑胶薄膜、真空包装、毫无灵魂——和你十年前嘲笑我的那个封面相比,这次的橱窗塑胶娃娃,倒是更诚实了一点。至少这次,你不再假装你在拍艺术。」

全场哗然。

倒抽气的声音、酒杯碰撞的轻响、记者们疯狂按下的快门声同时炸开。品牌高层们交换着眼色,有人兴奋,有人尴尬。克洛伊在一旁几乎要把手里的平板捏碎,她太熟悉伊芙琳这种语气,那是女王要处决人的前奏。

艾德里安却没有被激怒,相反地,他慢慢站直身体,将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随手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他朝伊芙琳走来,每一步都带着摄影师特有的、审视猎物的节奏。越靠近,那股混杂着烟草、雪松与威士忌的气息就越浓烈。

他在距离伊芙琳不到半公尺的地方停下,低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由上往下俯视她。这个距离近得能看见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鸢尾花香水,能感受到她胸口因为压抑怒气而微微起伏的弧度。

「罗兰主编,还是这么擅长用嘴杀人。」艾德里安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英伦腔的沙哑,嘴角的笑意放荡不羁。「只可惜,妳的杂志早就只剩下权威的教条。妳把每一页都排得像墓碑一样整齐,每一个模特儿都被妳教得像修女一样端正。美则美矣,却连一点野性的喘息都没有。妳不是在做时尚,妳是在做标本。妳害怕野性,因为妳自己早就忘了怎么失控。」

他的话像一记耳光,精准地打在伊芙琳最骄傲的地方。伊芙琳的烈焰红唇抿得更紧,冰蓝色的眸子缩起,胸口的起伏变得明显。她往前半步,高跟鞋尖几乎抵住艾德里安的皮鞋,仰头迎上他的凝视。那一瞬间,两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点燃,香槟塔的气泡破裂声、壁炉里榉木燃烧的噼啪声、周围人群的呼吸声,全部被拉长、放大。

「你所谓的野性,不过是把镜头当成窥视孔,躲在观景窗后面对女人发情。」伊芙琳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彼此能听见的距离,毒舌却带着微颤的热度。「你拍的从来不是女人,是你自己的欲望。艾德里安,你这么渴望被《Vélours》认可,何必绕这么大一圈?直接跪下来求我,也许我会考虑给你一个角落的位置。」

艾德里安的眼神暗了下来,琥珀色里翻滚着被挑衅后的兴奋与占有欲。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她垂在身侧的手背,却又克制地停住,只用气息去侵扰她。「那妳呢,女王陛下?妳这么努力证明妳不需要任何人,为什么十年了,妳的每一期封面,都还在回应我当年那句话?」

两人的对峙已经让周围形成真空,没有人敢上前。就在这时,克洛伊终于忍不住冲了进来,她一把插进两人之间,甜美的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却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音量快速低吼。

「够了!你们两个是想让明天的《费加洛报》头条写《Vélours》主编与浪子摄影师在丽池大打出手吗?伊芙琳,把妳的刀收起来!艾德里安,把你那该死的费洛蒙收一收!这里有二十家品牌的执行长在看!」她一手挽住伊芙琳的手臂,一手礼貌却强硬地推开艾德里安半步,转身对周围举杯致意,试图把场面圆回来。「各位,艺术本来就是碰撞,罗兰主编与沃克先生只是对美的定义比较…热情。」

然而,她的手机在手拿包里震动起来。克洛伊皱眉接起,听了几秒后,脸色彻底变了。

电话那头是《Vélours》母公司集团执行长塞巴斯汀·莫内的秘书,语气不容置疑。克洛伊挂掉电话,擡头看向伊芙琳与艾德里安,眼神复杂得像吞了一颗冰块。

「伊芙琳,艾德里安,」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总部刚下的强制命令。三月号的传奇封面,主题是『暴风雪中的缪思』,拍摄地点在阿尔卑斯山麓的白枭山庄。你们两个,明天清晨七点,一起出发。没有摄影助理,没有编辑团队,只有你们两个和一台车的器材。集团要你们一起交出封面,否则——」她顿了顿,看向伊芙琳,「否则三月号开天窗,董事会会重新评估主编的人选。」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伊芙琳的瞳孔微微收缩,烈焰红唇张开又闭上,她当然听得懂这背后的威胁。塞巴斯汀·莫内那个银灰色短发、永远穿着三件式西装的男人,一手提拔她,却也最忌惮她功高震主。这是一场明晃晃的试探,也是一场流放。

艾德里安挑起眉,发出一声轻佻的嗤笑。「和我?我以为女王陛下宁愿在巴黎冻死,也不愿和塑胶娃娃的制造者共处一室。」

伊芙琳深深看了他一眼,胸口的怒气与某种更隐密的、被看穿的颤栗交织在一起。她迅速整理好表情,重新挂上那个无懈可击的女王面具,伸出戴着黑丝绒手套的右手。

「沃克先生,」她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优雅,却带着一丝只有艾德里安能听懂的挑衅,「希望你的镜头,这次能拍出除了欲望以外的东西。明天见,别迟到。」

艾德里安盯着那只手,手套的丝绒在灯光下泛着幽光,指尖纤细却充满力量。他伸出手,没有握住指尖,而是直接扣住她的手腕,隔着丝绒,能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快得不像表面那么冷静。他的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滑下去与她握手。

那一握,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捏碎,又热得像是要把她融化。

「放心,罗兰主编,」艾德里安俯身,在她耳边用气音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让她细白的颈侧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我会让妳在我的镜头里,彻底失控。」

镁光灯在那一刻疯狂闪烁,记录下这对宿敌被迫握手的画面。克洛伊在一旁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伊芙琳强作镇定却泛红的耳根,看着艾德里安眼底毫不掩饰的掠夺,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明天那辆开往海拔一千八百公尺的车,将会把这场在巴黎名利场引爆的战争,直接封进一座只有一张床的暴风雪牢笼里。而这场战争,再也不会只是关于杂志与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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