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断讯之外的阴谋

白枭山庄的午后,风雪第一次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不再是前两日那种将整座山脉绞成白色浑沌的狂暴嘶吼,风声从尖锐的呼啸转为低沉的呜咽,拍打在深色原木墙面上的力道也轻了许多。厚重云层的缝隙里,偶尔会漏下一道极淡、极冷的日光,斜斜切在阁楼的窗玻璃上,雪粒不再是横向飞射的刀片,而是缓慢、沉重地垂直坠落。壁炉里的榉木已经被艾德里安在中午前重新添过,火焰稳定地燃烧着,将挑高空间烤得干燥而温暖,却驱不散窗外那种零下十几度特有的、带着金属味的寒气。

阁楼的大床上一片凌乱。鹅绒被半滑落在厚重的羊毛毯上,铸铁浴缸里的水早已放干,只剩下缸沿一圈淡淡的水渍与两人身体残留的温度。伊芙琳裹着那件过大的黑色羊绒毛衣,那是艾德里安的,衣摆勉强盖住大腿根部,露出雪白纤细的小腿与还带着些微红痕的脚踝。她整个人蜷在壁炉前的长绒地毯上,铂金色的长发还带着些微湿气,冰蓝色的眼眸半阖,脸颊因为一上午的缠绵与热气而泛着柔软的粉色,唇角还残留着被反复亲吻后的微肿。这是她三天来第一次没有用毒舌与防备武装自己,身体懒洋洋地靠在艾德里安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他散乱的深棕色卷发。

艾德里安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松垮的黑色长裤,盘腿坐在她身后,让她背靠着自己。他的琥珀色眼眸半垂着,落在她被毛衣领口露出的那截白皙后颈上,那里还有他清晨用牙齿轻轻磨出的淡红印记。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隔着柔软的羊绒布料,感受着她缓慢的呼吸起伏。没有镜头,没有言语的交锋,只有壁炉柴火轻微的爆裂声与两人交织的体温。这份安静太过珍贵,珍贵到让伊芙琳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暴风雪永远不会停,他们可以一直被世界遗忘在这里。

刺耳的电子哔鸣声,就是在这个时候毫无预警地撕开了安静。

不是手机,是被玛蒂尔德留在玄关柜子里的那具黄色卫星电话。为了在暴风雪中求援用的军规机型,外壳厚重,萤幕只有两吋大,平时为了省电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此刻,那颗代表讯号的红色指示灯却急促地闪烁起来,并且发出尖锐的哔哔声,显示它捕捉到了一段极不稳定的卫星讯号。

伊芙琳的身体瞬间僵住。她猛地坐直,冰蓝色的瞳孔收缩,刚刚还柔软迷离的神情在零点几秒内被某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取代。巴黎女王的直觉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暴风雪松动,讯号恢复,外面的世界要渗进来了。

艾德里安皱起眉,低咒了一声,伸手想去按掉电话。「别接,讯号这么不稳,说不定接起来就断了,反而让外面的人以为我们出事。」

「不。」伊芙琳已经赤脚站了起来,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冽的、属于主编的质感,「是克洛伊。我设定过紧急联络人,只有她跟出版集团的频道能打进这支电话。这一定是克洛伊。」

她快步走到玄关,拿起那具沉重的话筒,按下接听。讯号杂讯极大,夹杂着风雪的干扰与电流的滋滋声,但那头甜美却焦急的声音还是刺破了杂讯,清晰地传了出来。

「伊芙琳!天啊,终于打通了!妳还活着吗?谢天谢地!」

克洛伊・杜兰的声音从未如此慌张。背景里传来巴黎办公室特有的嘈杂、人声、影印机的运转声,与山庄里绝对的寂静形成残酷的对比。「听我说,妳跟那个混蛋摄影师还在山庄对不对?不管妳们现在在干什么,立刻听我说完,这里出大事了!」

伊芙琳的手指紧紧扣住话筒,指节泛白,她下意识按下了扩音键,让艾德里安也能听见。艾德里安已经走到她身后,双手环胸,琥珀色的眼眸沉了下来。

「塞巴斯汀・莫内疯了。」克洛伊的语速极快,像是害怕讯号随时会断线,每一个字都带着愤怒,「妳失联的这三天,他根本没有要救妳的意思。他在董事会上公开说妳江郎才尽,说这次三月号封面难产是因为妳的审美已经跟不上市场,说《Vélours》在妳手上只会变成一本过时的菁英自嗨杂志。他找了《L’Officiel》那个新来的公关总监放消息给媒体,现在整个巴黎时尚圈都在传妳被困在山里是自作自受,说妳搞砸了艾德里安的档期,封面开天窗,集团损失惨重。」

壁炉的暖意好像瞬间被抽走了。伊芙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脊椎,比窗外的风雪更冷。她握着话筒的手开始细微地颤抖,但声音却越发冰冷,那是她愤怒到极点时才会出现的、刀锋般的平静。

「他想撤换我。」她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克洛伊几乎是尖叫出来,「他明天一早就安排了临时董事会,要以『主编失职导致重大出版危机』为由,表决冻结妳的职权。他已经找好了替补人选,就是那个整天只会拍网红街拍、对他言听计从的艾蜜莉。他要把妳这三年建立起来的一切,全部打包送给一个听话的傀儡!伊芙琳,妳必须立刻反击,我已经帮妳压住了两家媒体,但如果妳再不发声,等雪停妳回到巴黎,妳的办公室就已经换了门牌!」

艾德里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当然知道塞巴斯汀・莫内是谁,那个永远穿着三件式深灰西装、笑容温文却眼神像毒蛇一样的集团执行长。他想起出发前,塞巴斯汀曾私下把他叫到丽池酒店的行政酒廊,递给他一张烫金的名片。

讯号的另一头,克洛伊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带上了哭腔,「还有更恶心的。伊芙琳,妳知道塞巴斯汀跟那个混蛋说了什么吗?」

几乎是同时,卫星电话的杂讯里切进了第二个通话请求的哔哔声。伊芙琳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串巴黎的国际区码与集团总部的内线号码。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按下了切换。

「嗨,伊芙琳。」塞巴斯汀・莫内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法国绅士特有的、令人作呕的优雅,透过卫星讯号的杂讯,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咬字,「总算联络上妳了,我亲爱的主编。听说山上的风雪很大,妳还好吗?我可是担心了整整三天。」

伊芙琳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话筒,仿佛能透过电波看见那张银灰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深邃法令纹里藏着算计的脸。艾德里安站在她身侧,拳头已经握紧。

塞巴斯汀轻笑了一声,像是在包容一个任性孩子的无礼,「别用那种眼神,虽然我看不见。克洛伊应该已经告诉妳董事会的事了?别怪我,伊芙琳,这是生意。《Vélours》不能因为一个主编的任性就开天窗,市场不会等妳的灵感。我给妳一个机会,只要妳现在立刻让艾德里安把这三天拍到的所有底片,包含妳们在山庄里的……嗯,比较私人的部分,透过卫星传输回来。只要我确认封面素材安全,我可以在董事会上为妳说话,保住妳的主编之位。」

他顿了顿,语气转向电话另一头的艾德里安,带着施舍的诱惑。

「艾德里安・沃克,你也在听吧?我记得我们上次的约定。我说过,只要你把伊芙琳・罗兰失态的照片交给我,我就给你《Vélours》未来三年的首席摄影师合约,让你不再是那个游走在艺术与商业边缘的浪子,而是真正掌握影像权力的王。一个女人的裸照,换一个王座,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巴黎的王座,可比山庄里的一张床温暖多了。」

整个阁楼陷入死寂。只有壁炉的火光还在跳动,却照不暖伊芙琳瞬间惨白的脸。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艾德里安。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不敢置信、受伤与被全世界背叛的巨大痛苦。她张了张嘴,烈焰红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最信任的集团,她用毒舌与洁癖守护了三年的杂志,她的王座,原来在她被困风雪、生死未卜的时候,早已被最信任的提拔者当成了交易的筹码。而更让她心寒的是,连她刚刚才交付了身体与些微信任的宿敌,竟然也被卷入了这场肮脏的买卖。

艾德里安的琥珀色眼眸里掠过一丝被戳穿的狼狈与暴怒。他确实在酒廊里听过塞巴斯汀的提议,当时他嗤之以鼻,甚至将那张名片撕碎丢进了烟灰缸。但塞巴斯汀此刻当着伊芙琳的面将这件事重新包装成一场已然达成的交易,这种被当成棋子、被用来伤害她的羞辱,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塞巴斯汀・莫内,你他妈的给我闭嘴!」他一把夺过话筒,对着那头低吼,声音里的慵懒与轻佻荡然无存,只剩下野兽被触怒时的凶狠,「老子什么时候答应过你这种下三滥的交易?你想用那种偷来的照片毁掉她,再来当我的恩人?你把《Vélours》当成你的妓院,把我们都当成你的商品吗!」

「年轻人,别这么天真。」塞巴斯汀的声音依旧温文,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在巴黎,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伊芙琳教会你的,难道不是这个吗?好好考虑,我的耐心有限。讯号随时会断,董事会可不会等风雪。」

滋滋的杂讯猛地变大,卫星讯号开始剧烈闪烁。一直被切到背景音的克洛伊急切地大喊起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

「伊芙琳!不要听他的!那个老狐狸是想让你们自相残杀!他根本没想保妳!艾德里安……艾德里安你这个混蛋,你要是敢背叛她,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伊芙琳,妳听我说,妳现在必须……必须立刻……」

「克洛伊?」伊芙琳慌乱地喊道。

「……做出反击……否则……一切都……」

哔——

一声长长的电子音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红色指示灯熄灭,卫星电话彻底失去了讯号,阁楼重新被风雪的呜咽与壁炉的燃烧声填满。

短暂的、来自文明世界的窗口被强行关闭,却已经成功地将最冰冷的权力寒意,灌进了这个曾经温暖的密闭温室。

伊芙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原木墙面。她抱住自己的双臂,那件宽大的羊绒毛衣此刻看起来空荡得可笑。她不再是那个在壁炉前臣服、又在浴缸里坦承渴望的女人,她眼中的脆弱被一种更深的、被全世界背叛后的黑暗所取代,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艾德里安放下话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厉害。他想走过去抱住她,却被她眼中那道竖起的高墙刺得停在了原地。

他与她之间,那张刚刚才被体温与蜜汁填补起来的床,此刻好像又隔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名为利益与信任的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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