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黑曜魔法学院没有黎明。
永冻高原的暴风雪在午夜之后转为更低沉的呼啸，灰蓝色的云层压在黑色火山岩的尖顶上，将整座山体埋进一种近乎永恒的暮色里。学院中央钟楼的磷光苔藓在寒流中明灭，钟声穿过石墙的缝隙，一下一下敲在所有学生的肋骨上。那是暴风雪阶级试炼的召集钟。
艾薇儿・克莱因在尖塔顶层的寝殿中醒来时，壁炉的余烬已经转为暗红。绯红天鹅绒帷幕将外界的风雪彻底隔绝，空气依旧残留着昨夜调教后的甜腻气息。她的白色衬衣被仔细地拉好，胸口与大腿内侧的荆棘玫瑰纹路在薄薄的肌肤下泛着温热的淡红，随着呼吸轻轻搏动。昨夜莉莉丝用牙齿与舌尖教会她的收束感仍残留在心口，像一圈温暖的荆棘将翻腾的以太牢牢箍住，甜香被压回血液深处，只剩下贴近时才能嗅到的余韵。
「醒了？」
莉莉丝坐在床尾的扶手椅上，黑色哥德式蕾丝长裙叠在膝头，绯红长发披散，指尖夹着一封以黑曜火漆封口的试炼通知函。猩红竖瞳在烛光下显得慵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今天是妳们一年一度让耗材去喂狼的日子，学院称之为阶级试炼。本来想让妳请病假，但尤菲莉亚说若缺席会直接被教廷记为异端逃逸，可惜了。」
艾薇儿揉着眼睛坐起身，亚麻色微卷长发有些凌乱，淡金色瞳孔还带着潮热后的湿气。她看见试炼通知上以烫金字写着自己的名字与搭档栏，搭档那一栏已经被露西亚・艾登用潦草的笔迹填上，还画了一个歪掉的狼头。
「露西亚说她会跟我组队……」艾薇儿小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锁骨下的荆棘纹路，那里昨夜被吮吻的记忆让她的耳根又开始发烫。「莉莉丝，我、我可以控制住甜味了，昨天妳教我的方法，真的有用。」
莉莉丝起身，走到床边俯身，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心口的纹路。冰凉的指尖让纹路微微亮起，随即又黯淡下去。
「记住感觉就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舌尖在艾薇儿耳廓轻轻舔了一下，带来一阵颤栗。「不准受伤太重，血流太多我会生气。也不准让别人的手碰到妳的血，明白吗？我的宝贝，无论妳走到哪里，味道飘到哪里，我都会闻到。」
艾薇儿的脸颊瞬间红透，却用力点头。她换上学院为试炼配发的厚重灰白斗篷，内里衬着防水皮革，斗篷下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荆棘纹路被衣料妥贴覆盖，心口的收束感让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血液有了些许掌控的信心。
钟声第七下敲响时，学院北侧的断崖试炼场已经聚集了所有年级的学生。断崖之外便是永冻高原的边缘，极光在灰蓝色云层后流动，暴风雪卷起细碎的冰晶，打在黑曜岩的尖顶上发出细密的敲击声。导师们以咒术在断崖边升起一道半透明的风墙，风墙之外，是一望无际的雪原与被标记为禁入区域的无光之地界碑。
尤菲莉亚・诺克特站在风墙内侧，手持乌木手杖，银灰长卷发被风吹得翻扬。她以一贯知性的语调宣读规则，声音透过扩音矿石传遍雪原。
「阶级试炼为期四小时，猎杀魔物以心核数量与阶级计分。永冻高原边缘活动着雪盲魔狼与冻棘蜥蜴，深入无光之地者学院不予救援。排名将直接决定下学期的血脉配给与宿舍分配，末席者将失去提纯药剂的领取资格。」
话音落下，人群中响起低低的骚动。贵族学生们身着改良过的深红制服，胸口别着家族纹章，已经三三两两组成小队，手腕的以太增幅环闪着微光。平民学生则多半沉默地握紧临时发放的短刀与咒符。
露西亚・艾登从人群后方挤过来，一把抓住艾薇儿的手腕。深褐色短发上沾着雪粒，琥珀色眼眸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明亮，改短的制服下露出结实的小麦色小腿与缠着绷带的手臂，风暴狼的契约纹在她颈侧若隐若现。
「总算找到妳了，迟钝公主。」她咧嘴笑，语气一如既往的毒舌，却将一件备用的皮革护肩塞进艾薇儿怀里。「听好，等一下跟紧我，别像上次在浴场那样一个人发呆被风吹跑。妳那个导师没跟来吧？我可不想一边打狼一边被那种红眼睛盯着。」
艾薇儿抱紧护肩，感受到好友掌心的温度，心口的紧张稍稍松动。「莉莉丝导师说她会在塔上看……露西亚，谢谢妳愿意跟我组队，其他人都不敢跟末席……」
「少说蠢话。」露西亚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背，力道大得让艾薇儿向前踉跄一步。「妳又不是耗材，妳是我罩的。走了，再慢一点好猎物都被那些鼻孔朝天的家伙抢光了。」
两人在导师划开风墙的瞬间冲入雪原。寒风立刻灌进斗篷，冰晶割在脸颊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雪原并非平坦，黑曜岩的残块与冻结的荆棘灌木交错，脚下的积雪深至膝盖，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起。极光在头顶无声流转，将雪地映成诡异的淡蓝与绯红。
试炼开始二十分钟，两人已经合力猎杀了三头落单的雪盲魔狼。露西亚的战斗方式极为野性，她与风暴狼共生的嗅觉让她能提前半秒预判狼的扑击，拳头与小腿缠绕着淡青色的风刃，一脚踢碎狼的腭骨，动作俐落得像真正的狼。艾薇儿则依循莉莉丝所教，将以太压在心口，仅以最基础的冰锥咒辅助，手腕翻转间，一道淡白的冰锥便能精准刺入魔狼的眼窝。虽然咒术强度仍属末席水准，但稳定得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荆棘纹路没有因为动情或恐惧而失控发烫。
「不错嘛，昨天还软脚虾今天居然能打中要害。」露西亚甩掉拳头上的血，呼出的白雾在风中散开。「看来妳那个红发导师还真教了点东西。」
艾薇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淡金瞳孔里闪过一丝光亮。被认可的感觉让她的血液都变得温暖，却仍被心口的荆棘牢牢收束着。
就在此时，侧前方传来一阵刻意放大的呼喊声。
「艾登！克莱因！这边发现一整群落单的，数量多到可以让末席直接跳到前二十，快来帮忙！」
喊话的是同年级的贵族组，四名身着深红制服的男女站在较高的岩脊上，朝她们挥手。他们的笑容在风雪中显得过于灿烂，艾薇儿认得其中一人是凯洛・冯・罗森伯格身边的跟随者，经常在课堂上以血脉纯度嘲笑她。
露西亚皱起眉，琥珀色眼眸瞇起，鼻尖轻轻抽动。风暴狼的嗅觉让她捕捉到风中传来的不对劲，血腥味过于浓郁，且混杂着腐败的腥臭，并非新鲜的猎物味。
「不对，风向不对，那边是无光之地的缓冲区，界碑就在后面。」她低声对艾薇儿说，握紧她的手腕。「别过去，那群家伙没安好心。」
然而贵族组的另一人已经假装失足，将一枚散发着诱饵气味的血肉块抛向更深处，血肉块落在雪地上，立刻引来远处雪原下低沉的呜咽。接着，他们集体后退，朝着试炼场中心的方向跑去，其中一人回头时，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抱歉啦，末席就该有末席的去处，想拿排名就自己去捡吧。」
话音未落，雪原深处的积雪猛地隆起。七、八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风雪中亮起，随后是更多。雪盲魔狼群被血肉味吸引，却并非三两头的散兵，而是整整一个巢穴的数量，约有十五头以上，其中甚至有一头体型是寻常两倍、背部覆盖着冰棘的狼王。牠们原本栖息在无光之地边缘的裂隙中，此刻被诱饵与人类气味同时激怒，齐齐发出震耳的嚎叫，踏碎积雪朝着两名少女的方向冲来。
「该死！被算计了！」露西亚咒骂一声，立刻将艾薇儿护在身后，风刃在她周身暴涨。「艾薇儿，往界碑外跑？不对，界碑外更危险。贴着我，别离开风墙太远！」
狼群的速度极快，转眼已冲至十步之内。露西亚迎上最前方的两头，拳头带着风压砸在狼头上，却被后续的狼群以数量压制。利爪划过她的护肩，留下三道深痕，鲜血立刻渗出，在雪地上绽开暗红。一头魔狼趁隙绕过她，直扑向后方的艾薇儿。
艾薇儿踉跄后退，灰白斗篷被风掀起，淡金瞳孔因恐惧而收缩。心口的荆棘纹路在强烈的恐惧下开始发烫，甜香不受控地就要溢出，却被她死死压住。她想念出冰锥咒，却发现以太在极度恐惧下紊乱，咒文哽在喉间。狼的腥臭呼吸已经喷在她脸上，利齿张开。
千钧一发之际，露西亚硬生生撞开那头狼，自己却被另一头咬住小腿，闷哼一声跪倒在雪中。鲜血染红了雪，风暴狼的纹路在她颈侧剧烈闪烁。
「艾薇儿！发什么呆！用妳的咒！」露西亚嘶喊，声音因疼痛而沙哑。
艾薇儿看着好友为自己流血的模样，看着周围越来越近的狼群与远处岩脊上贵族学生们冷漠旁观的剪影，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意从胸口炸开。那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与不甘。自卑与渴望被认可的情绪在这一刻化为灼热的燃料，冲垮了她对血液的压抑。
她不再试图收束。
艾薇儿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没有丝毫犹豫地划开自己的左手腕。刀锋划破苍白肌肤的瞬间，淡金色的血液涌出，却在接触到零下空气的刹那泛起微光。那不是人类鲜红的血，而是溶着高浓度以太、呈现淡金微光的原初之血，甜香在暴风雪中轰然炸开，即使隔着风雪也能让所有对血液敏感的生物头皮发麻。
「以……以吾血为祭，逆转霜语……」她用颤抖却清晰的声音念出莉莉丝曾在床笫间低声教过她的古语禁忌咒文，那是完全不属于学院课纲的、需以血液为等价的古老咒术。淡金血液滴落在雪地上，雪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烙铁烫过。
荆棘纹路在这一刻疯狂亮起，从锁骨、大腿一路蔓延至手腕的伤口，淡红与淡金交织。艾薇儿将染血的手掌按在雪地上，声音陡然拔高。
「——绽裂吧，荆棘冰牢！」
以她为中心，方圆十步内的积雪瞬间被染成淡金色，随后无数尖锐的冰棘与血色荆棘从雪下暴涨而出。那些荆棘并非纯粹的冰，而是以原初之血为增幅、无代价成型的禁忌造物，每一根都闪烁着淡金脉络，锋利得能轻易洞穿魔狼的皮毛。狼群的嚎叫转为惨叫，冲在最前方的五头魔狼被从地面窜起的冰棘直接贯穿胸腹，高高挑起，狼王的后腿也被荆棘绞住，动弹不得。剩余的魔狼惊恐地后退，却被后续生长的荆棘牢笼彻底封锁，冰棘绞紧、收缩，绞碎骨骼的脆响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十五头魔狼组成的巢穴，在淡金血液的增幅下，被一个末席少女的咒术瞬间清场。
露西亚呆立在原地，琥珀色眼眸映满淡金色的光，颈侧的风暴狼纹路因为感应到更高阶的捕食者气息而低低呜咽。她看着艾薇儿苍白却发光的手腕，看着雪地上绽开的金色血花，大脑一片空白。那股甜香浓郁到让她的狼都感到敬畏与恐惧。
高处的断崖观战台上，两道身影同时有了动作。
凯洛・冯・罗森伯格站在风墙后的观礼廊，深紫罗兰眼眸透过单片眼镜凝视雪原。夜黑色短发被风吹得纹丝不乱，深红天鹅绒制服在雪光中显得优雅。当淡金微光在雪地上炸开时，他原本温柔的微笑凝固了，随后缓缓加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口的家族纹章。
「淡金……原初……」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温文的面具下闪过一丝近乎痴迷的贪婪。「原来藏在末席里，难怪提纯术一直无法突破。艾薇儿・克莱因，妳可真是让我惊喜。」他身后的跟随者们面面相觑，不明白首席为何忽然收敛了笑意。
断崖另一侧的圣银旗舰投下的十字阴影中，瑟希莉亚・怀特一身白银猎魔军装，铂金高马尾在风中如刀锋般笔直。银灰眼眸透过圣遗物单筒镜锁定雪原，当淡金血光出现的瞬间，她腰间的圣银锁链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荆棘圣钉在匣中嗡鸣震动。
「原初之血……确认波动，与文献记载完全吻合。」她面无表情地对身后的副官下令，声音冷得像圣池的冰水。「试炼结束后，以圣血审查异常为由，将艾薇儿・克莱因带至审判所。异端等级，最高。不容有误。」
圣光无声扫过雪原，却无法驱散那一小片淡金色的残痕。
雪原上，艾薇儿因为失血而眼前发黑，踉跄着跪倒在荆棘冰牢中央，手腕的伤口在荆棘纹路的微光下缓缓收缩，却仍渗着淡金。露西亚猛地回神，冲过去一把抱住她，用自己的斗篷死死按住她的手腕，风暴狼的治愈微风拂过伤口。
「妳疯了吗！割这么深！」露西亚的声音带着颤抖与怒意，却紧紧将好友按在怀里，琥珀色眼眸里满是后怕。「那是什么血？那是什么咒？艾薇儿，妳到底——」
艾薇儿靠在她怀里，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却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心口的荆棘因为血液的释放而灼热，却又因为守护了重要的人而感到一种病态的满足。她能感觉到远处尖塔上，莉莉丝的气息似乎透过风雪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带着赞许与占有欲的低笑。
「露西亚……我们……赢了吗？」她轻声问，声音轻得快被风雪盖过。
露西亚咬紧牙，看着周围被荆棘贯穿的狼尸与远处观战台上投来的两道截然不同的视线，直觉告诉她，真正的危险才刚开始。她将艾薇儿背起，朝着试炼场的风墙一步步走去，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足迹与一线未干的淡金血痕，在极光下闪烁，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