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顶层的清晨是被炉火舔舐出来的。
艾薇儿醒来的时候,池水早已凉透,身上却裹着一层厚重的黑色天鹅绒披风,绒毛贴着赤裸的肌肤,残留着蔷薇精油与绯红魔血混合的甜腻气息。她躺在四柱大床中央,亚麻色长发散开如潮汐,苍白的脸颊因为一夜的吮吸与潮吹而透出不正常的酡红。四肢那些被荆棘圣钉贯穿的血洞已经平整如初,只余四点淡粉色的痕迹,像是被针尖轻轻点过,但胸口正中央那朵荆棘玫瑰却在晨光中显得愈发鲜活,花瓣层叠,藤蔓顺着锁骨爬向心口,每一次心跳都会让藤蔓跟着轻轻收缩,带来细微的灼热与痒意。
她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心口的纹路,昨夜被彻底填满、被迫以蜜穴摩擦女王大腿而喷出爱液的记忆瞬间涌回,让她的耳根烫得发疼。甜蜜、羞耻、被完全需要着的晕眩感,与另一种悄然滋生的不安混在一起。那份不安是关于自己的无力。她记得自己在审判台上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能等待莉莉丝燃烧概念来救她,也记得自己在浴池里除了主动献血与扭腰索求之外,什么也没有做到。血契已经逼近心脏,她愈来愈习惯被抱在怀中被决定一切,却也愈来愈害怕,害怕自己真的就这样变成一件被收藏在温暖牢笼中的漂亮藏品,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炉火对面的梳妆台上,压着一封未拆的信。信封是厚重的奶白羊皮纸,封蜡是深红色的罗森伯格家纹,一朵被锁链缠绕的鸢尾。艾薇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认得这个纹章,首席凯洛・冯・罗森伯格的纹章。信 paper 上只有几行优雅的花体字,墨水里混了极淡的安抚系以太,闻起来有雪松与白茶的清香。
「致克莱因小姐:昨日听闻妳在试炼中以太暴走,想必十分困扰。家族私人实验室近日完成了一项关于稳定血脉纯度的温和研究,无需服药亦无需契约,或许能帮助妳摆脱甜香外泄的烦恼。若愿意,请于今日午后至白银城郊的温室侧门一叙,我将亲自为妳说明。——凯洛・冯・罗森伯格」
信的下方还附了一句手写的小字,字迹温柔:「不必告知导师,这只是学生间的互助,妳值得拥有选择的机会。」
艾薇儿将信纸捧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尤菲莉亚导师说过原初之血是诅咒,瑟希莉亚说她是异端,露西亚担心她被莉莉丝标记得太深,就连她自己也能感觉到荆棘纹路日夜收紧的占有。凯洛是学院首席,是血裔贵族中最精通提纯术的人,如果他说有办法让她不再失控,不再依赖女王的吮吸与指尖才能平息甜香,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证明自己不是只能张开双腿等待被拯救的血仆?
这个念头让她既愧疚又雀跃。她看了一眼床榻另一侧仍在沉睡的莉莉丝。女王侧卧着,绯红长发如瀑布覆盖半张床面,猩红竖瞳闭合,呼吸均匀,裸露的肩头上还残留着昨夜被圣光灼出的细痕,虽然已经愈合大半,却仍显得脆弱。她燃烧了部分概念才震碎结界,此刻正需要休养。艾薇儿轻手轻脚地下床,披上洗得发白的学院灰袍,将那封信折好塞进袖口,赤足踩过冰冷的黑曜石地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溜出了那间温暖得令人窒息的寝殿。
白银城郊外的私人实验室并不像她想像中那样阴森。那是一座半埋入雪坡的玻璃温室,外部爬满枯死的藤蔓,内部却恒温如春,种植着大片用于调配魔药的月光草与血叶藤。穿过温室后是一道以指纹与血液双重验证的银色闸门,门后才是真正的实验室。
凯洛・冯・罗森伯格就站在闸门后迎接她。他今日未穿学院制服,而是一套深红天鹅绒的便服,领口别着家族纹章,夜黑色短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深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看见艾薇儿时弯起温和的弧度,笑容无可挑剔。他身形修长,举止优雅得像一场宫廷舞会的示范,声音也如融化的蜂蜜般柔和。
「妳来了,克莱因小姐。」他微微躬身,伸出手却没有触碰她,只是虚虚一引,「我还担心妳会犹豫。看来妳比我想像中更勇敢。」
艾薇儿有些拘谨地跟在他身后,鼻尖立刻捕捉到实验室内浓重的气味。那不是温室的草木香,而是一种被消毒水与冷冻液勉强压住的血腥味。实验室比她想像中大得多,四周墙壁嵌满透明的培养槽,每一个槽中都漂浮着一具或不完整的躯体,有的缺少手臂,有的腹部被剖开,露出里面以银线缝合的血管,每一具躯体的颈侧都挂着标签,写着血型、以太浓度与来源地。多数标签上潦草地写着「冻原村落,自愿捐献」或「学院末席,废弃素材」。培养槽的底部沉淀着暗红色的残渣,管线中流动的血液被抽取、过滤、提纯,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些都是……」艾薇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苍白的脸更白了。
「都是为了知识必要的牺牲。」凯洛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温室里的花卉品种,他走到中央的操作台前,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里面以精细的笔触描绘着血管与法阵的结合图,「教廷垄断圣血药剂,学院将平民视为耗材,血裔贵族若想突破血脉的枷锁,只能自行寻找道路。我抽取那些自愿者的血液,尝试逆向解析提纯的结构。妳看,这一管就是最新的成果。」
他举起一支细长的水晶试管,里面晃动着半管淡粉色的液体,散发着温和的光泽。「稳定剂。能暂时安抚以太的躁动,压制甜香的外泄,让持有者不再因恐惧或动情就暴露自己。对于妳这样的情况,再适合不过。教廷的猎犬嗅不到妳,女王的标记也不会再日夜灼烧妳。妳可以像普通学生一样生活,无需依赖任何人的庇护。」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艾薇儿最渴望的地方。她的手指绞紧了袖口,心口的荆棘玫瑰因为提到标记而轻轻刺痛了一下。「真的……可以摆脱被追捕的命运吗?我不想……一直躲在别人的怀里。」
「当然。」凯洛的紫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他拉开操作台旁一张覆盖著白布的移植仪式台,仪式台由黑曜岩与圣银混合铸成,表面刻满逆向抽取的法阵,四角垂下带有倒钩的皮质束带,「只需要躺上去,让仪式抽取极少量的血液进行适配,稳定剂就能与妳的血脉融合。过程会有点凉,像是被雪水浸过,不会痛的。我保证,这是温和的。」
艾薇儿望着那张仪式台,足足犹豫了数十秒。荆棘纹路在肌肤下隐隐发烫,像是在警告她。但另一种自卑与渴望被认可的声音更大,她想起露西亚曾说她总是过度依恋,也想起自己在试炼中只能割腕才能救人的狼狈。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慢慢点了头,褪下灰袍,只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衣躺了上去。
冰冷的岩面贴上背部,让她轻轻颤抖。凯洛动作轻柔地为她扣上四肢的束带,倒钩轻轻刺入肌肤固定,却不至于见血,他的指尖温暖,语调依旧彬彬有礼。「放松,克莱因小姐,闭上眼睛,想一些快乐的事。很快就好。」
法阵在她身下亮起,不是温和的粉色,而是刺眼的深红。数根细如发丝的银针自岩面升起,悬停在她四肢与心口的正上方,针尖对准了她血液最浓郁的地方。艾薇儿还未反应过来,银针便同时刺下。
「呜啊!」尖锐的刺痛让她猛地弓起身体,淡金色的血液不受控地从针孔中被强行抽出,顺着透明管线涌向操作台另一端的一个空培养槽,血液在管线中散发出微光,却被法阵迅速染成暗红。与此同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咒术回路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以太正被强行剥离。
「凯、凯洛……这是什么……好痛……」她挣扎着,束带上的倒钩却越挣越紧,白色衬衣下柔软的胸部因为痛苦而剧烈起伏,粉色的乳尖在布料下硬挺,双腿无助地蹬动,却无法挣脱。
凯洛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鉴赏家般的冷漠与兴奋。他拿起一支更大的抽血针,针筒上刻着罗森伯格家的咒文,缓步走到仪式台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因为痛苦而泛红的眼眸与不断渗出淡金血珠的肌肤。「别担心,克莱因小姐,这才是完整的提纯术。以他人血液为材料,逆向夺取血脉中最珍贵的部分。原初之血,无代价增幅一切咒术的奇迹,只需一小管,就能让我的魔偶获得真正的灵魂。至于妳的咒术……借我用一下,很快就会还妳的,如果妳还能活着的话。」
他的话语温柔依旧,内容却让艾薇儿浑身血液冻结。她终于明白,那些培养槽中的躯体从来不是自愿捐献,而是和她一样被甜言哄骗上台的素材。恐惧让她的血液再一次甜香四溢,淡金色的光芒在实验室冰冷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就在凯洛将抽血针刺向她心口荆棘玫瑰的瞬间,整面玻璃温室轰然炸裂。
「给老娘住手!」
暴风雪裹挟着碎玻璃与藤蔓一同灌入,一道矫健的身影以近乎野兽的姿态破窗而入。小麦色肌肤在寒风中泛着健康的光泽,深褐色短发被风吹得凌乱,琥珀色眼眸燃烧着怒火,露西亚・艾登落地时双手已化为半狼化的利爪,指甲漆黑,口中发出低沉的咆哮。她身后隐约浮现风暴狼的虚影,嗅觉被无限放大。
「艾薇儿!妳这个笨蛋!就知道妳身上的味道不对劲,一路甜到发骚的味道隔着半座城都闻得到!」她一眼就看到仪式台上被束缚、衬衣被血染透的艾薇儿,以及艾薇儿心口那朵正在被银针抽取血液的荆棘玫瑰,怒意更盛,「凯洛・冯・罗森伯格,你这个披着人皮的贵族杂碎,敢动我朋友!」
她不由分说地扑向操作台,利爪狠狠撕裂了两具挡路的培养槽,暗红色的废血与残肢四溅。那些原本漂浮的实验体像是被激活,发出无声的嘶吼,摇摇晃晃地爬出槽体,扑向露西亚。露西亚狞笑一声,狼化的力量让她的动作快如残影,一爪便将一具实验体的头颅拍碎,另一手扯断束缚艾薇儿左手的皮带。
「露西亚……」艾薇儿泪眼朦胧地看着好友,声音破碎。
「闭嘴,回去再骂妳!」露西亚头也不回地吼道,同时警惕地嗅着空气,琥珀色眼眸猛地缩小,因为她闻到了另一种更恐怖的味道。甜香、血腥、还有一种让所有契约兽本能臣服的、来自深渊的冰冷威压。
实验室中央的空间,像被无形的手指从内部撕开。
没有咒文,没有法阵,黑色哥德式蕾丝长裙的裙摆率先从裂缝中垂落,绯红长发如活着的荆棘瀑布般涌出,猩红竖瞳在裂缝深处睁开的瞬间,整座实验室的温度仿佛被冻结。莉莉丝赤足踏在满是玻璃碎屑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让地面的血液自动避开,头顶的荆棘血钻王冠散发着不悦的低鸣。她看起来依旧优雅,甚至带着慵懒的微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猩红的眸子只冷冷地落在凯洛身上。
凯洛握着抽血针的手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却强行维持着贵族的体面,「莉莉丝导师,这是学生间自愿的血脉研究,学院并未禁止……」
「自愿?」莉莉丝轻轻重复这个词,声音柔和得令人毛骨悚然。她擡起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指尖轻轻一勾,凯洛手中的抽血针便无声碎裂,淡金血液溅在他颤抖的指尖上。下一秒,她已出现在凯洛面前,速度快到露西亚的动态视力都未能捕捉。她一手握住凯洛试图拔出腰间匕首的手腕,一手轻轻抚过艾薇儿被银针刺出的伤口,指腹沾起一点淡金血珠,放入唇中尝了尝,猩红竖瞳微微瞇起。
「弄脏了。」她低声说,像是在评论一杯被落入灰尘的红酒,语调却让整个实验室的培养液都开始沸腾。「我的玫瑰,被你这种低劣的提纯术弄脏了味道。凯洛・冯・罗森伯格,谁准你碰我的收藏品?」
话音未落,清脆的骨裂声响彻实验室。莉莉丝握着凯洛手腕的五指优雅地收紧,看似轻柔,却让那只常年握笔调配魔药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折,骨骼寸寸碎裂。凯洛发出一声被硬生生压回喉咙的惨叫,深紫眼眸因剧痛而充血,却连跪倒都做不到,因为莉莉丝的概念侵蚀已经让他的痛觉被无限放大,却又让他的身体无法昏厥。
「记住这种感觉。」莉莉丝俯身,在他耳边温柔地低语,如同情人间的呢喃,「这就是染指不属于你的东西的代价。回去告诉罗森伯格家的老东西们,原初之血不是他们配放在试管里把玩的东西。她的心跳,她的甜香,她每一滴血,都是我的私有物。下一次,我折断的就不是手腕,而是你的脖子。」
她随手一甩,凯洛便如破布般撞在远处的培养槽上,砸碎一片玻璃,倒在废血中抽搐。随后,莉莉丝转身,所有的冰冷与残忍在看向仪式台上的少女时,瞬间化为病态的温柔与心疼。她俯下身,黑色蕾丝裙摆拂过艾薇儿冰凉的脚踝,轻轻解开剩余的束带,将少女颤抖的身体抱入怀中,让她苍白的脸贴在自己丰满柔软的胸口。
「吓坏了吧?我的小艾薇儿。」她的指尖抚过少女心口被抽取后仍在渗血的荆棘玫瑰,舌尖轻轻舔去血珠,将痛觉再次改写为灼热的酥麻,「没关系,别怕。我来了。任何想把妳从我身边夺走的人,我都会让他后悔活着。」
艾薇儿在她怀中剧烈颤抖,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委屈,泪水终于决堤,紧紧揪住莉莉丝的裙摆。露西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琥珀色眼眸中充满复杂的警戒与后怕,她甩掉爪上的血迹,低声骂了一句:「真是……两个疯子。」
实验室的警报声此刻才迟钝地响起,远处隐约传来学院执法队的脚步声与风雪的呼啸,而那个被莉莉丝抱在怀中的淡金血脉,正散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的、混合著恐惧与依恋的甜香,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