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被窃取的金色血液

极光舞会的弦乐仍在穹顶下流转,粉紫色的光自敞开的黑曜石穹窿倾泻而下,将整座大厅染得如同浸泡在薄薄的冰酒里。乐队的竖琴手垂着眼,指尖拨动掺了圣银的琴弦,每一个音符都带着被教廷祝祷过的清澈,却在触及大厅中央那对相拥旋转的身影时,微妙地颤了一下。

莉莉丝抱着艾薇儿在舞池中心缓缓旋转,绯红晚礼服的裙摆与珍珠白的改制礼服交叠,两种发色在冷光中缠绕。艾薇儿的脸深深埋在莉莉丝的颈窝里,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脖子,心口的荆棘玫瑰因主人的体温与气味而愉悦地鼓胀,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朵纹路沿着锁骨向胸口细细蠕动,带来一阵阵灼热的酥麻。被众人注视的羞耻与被绝对占有的安心同时在血液里翻搅,让她淡金色的瞳孔蒙上一层水雾,原初之血的甜香不受控地自颈侧蒸散,却被莉莉丝以概念编织的无形领域牢牢压制在两人之间。

这份短暂的、如同被世界遗忘般的宁静,被一道银灰色的身影无声切开。

瑟希莉亚・怀特穿过人群,银灰长裙的下摆在黑曜石地面上拖出冰冷的流光。铂金长发束成高马尾,银灰眼眸如淬了冰的刀锋,直直落在艾薇儿裸露的后颈与心口。她没有穿猎魔军装,腰间的圣银锁链也隐去,唯有指缝间夹着的三枚荆棘圣钉在极光下泛着淡白的微光,钉身上细密的倒刺像是活物般缓缓开合。

「艾薇儿・克莱因。」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圣裁官特有的、经过扩音咒文放大的洁净感,轻易压过了弦乐的休止。「以教廷异端审判庭之名,我需要妳配合一次例行询问。关于妳的血脉波动,上次圣血审查的纪录仍有未厘清之处。」

人群的窃语瞬间凝固。贵族少年们下意识退开半步,白银城邦的使节们交换着眼神,所有目光在好奇与畏惧之间来回游移。露西亚・艾登立刻绷紧肩膀,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住瑟希莉亚指尖的圣钉,喉间发出风暴狼低低的威吓声。

艾薇儿的身体在莉莉丝怀中猛地一僵。恐惧如同冰水灌入脊椎,心口的荆棘玫瑰因主人的不安而收缩,尖锐的刺痛让她慌乱地攥紧莉莉丝胸前的布料。「我、我没有……瑟希莉亚大人,我……」她的声音细得像要碎掉,淡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原本被压制的甜香因情绪波动而溃堤般外泄一瞬。

莉莉丝垂眼,猩红竖瞳淡淡扫过瑟希莉亚,唇角仍维持着优雅的弧度,抱着艾薇儿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将少女半个身体都护进自己绯红裙摆的阴影里。「圣裁官小姐,舞会是学院的传统,教廷的审查应该在审判所进行。妳在这种场合拦下我的舞伴,是想让白银城邦的客人欣赏妳如何对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动用圣钉吗?」她的语调温柔,概念侵蚀却已如无形的荆棘自脚下蔓延,黑曜石地面细细龟裂,极光的光线在她身周扭曲成暧昧的血色。

瑟希莉亚不为所动,银灰眼眸连眨都未眨。「是否为孩子,由血液决定。让我检查心口的印记,一枚圣钉的试探即可。若无异常,我自会道歉。」她向前半步,圣钉的尖端对准艾薇儿心口的方向,圣血的灼热感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干燥。她的目的并非立刻处刑,而是在众目睽睽下制造一个无法拒绝的接触,让所有人都看见那朵荆棘玫瑰的异变。

就在两人对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圣钉与绯红女王的威压所牵引的刹那,舞池边缘的凯洛・冯・罗森伯格动了。

他依旧保持着被拒绝后的温和笑容,夜黑短发下的深紫罗兰眼眸垂落,仿佛对这场对峙毫无兴趣。那只被绷带包裹的右手看似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却在袖口内侧轻轻一勾。早已吸附在艾薇儿裙摆内衬的那枚透明中空细针,在主人的牵引下无声地活了过来。

细针的材质是以罗森伯格家秘传的血裔水晶拉成,比发丝更细,中空的管壁内侧刻满了用于虹吸血液的微型法阵。此刻它循着体温贴紧艾薇儿小腿后侧最薄嫩的肌肤,针尖如蚊口器般精准地刺入皮下血管。没有疼痛,只有极细微的、像是被冰针轻轻点了一下的凉意,艾薇儿甚至以为那是舞步摩擦的错觉。

一缕淡金色的血液,带着细碎的微光,被法阵无声抽取。血液离体的瞬间,针管内壁的提纯法阵亮起,将血液中的以太浓度强行稳定并封存。透明的管身迅速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随后金色顺着比蛛丝更细的导管,一路攀附着礼服的内衬,蜿蜒向舞池边缘,最终没入凯洛袖口中一枚外表看似怀表的银色容器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次心跳。

艾薇儿只是忽然觉得小腿后侧一阵轻微的抽痛,随后是更深处传来的、像是有什么被硬生生撕走一小块的钝痛,心口的荆棘玫瑰猛地收缩,花瓣边缘泛起不正常的白。她轻轻蹙眉,却被瑟希莉亚逼近的圣钉与莉莉丝怀抱的温度分散了注意,只当是紧张导致的痉挛。

「别碰她。」露西亚在此刻强行插入两人之间,结实的手臂挡在艾薇儿身前,皮革束带下的风暴狼纹路隐隐发烫。「瑟希莉亚大人,妳要询问也该等舞会结束,现在所有导师都在场,妳这样算是骚扰学生。」她的声音粗哑,却带着毫不退让的野性。

尤菲莉亚・诺克特的乌木手杖也在二楼回廊轻轻点地,一缕无形的封印波动扩散,温和地隔开了圣钉与艾薇儿之间的直线。「圣裁官,请遵守学院与教廷的协议,任何涉及学生的强制检查都需要经过封印学导师的见证。」她推了推半框眼镜,幽蓝眼眸越过人群,准确地捕捉到凯洛袖口那一闪而逝的金色。

瑟希莉亚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起。她察觉到尤菲莉亚的干涉,也察觉到自己指尖的圣钉在靠近艾薇儿时,钉尖的灼热感并未如预期般剧烈,反而像是被什么更浓郁的甜香短暂覆盖后又迅速消失。她冷冷看了莉莉丝一眼,最终收回圣钉,退后半步。「今晚到此为止。但审查不会取消,艾薇儿・克莱因,妳最好准备好完整的血脉说明。」语毕,她转身没入人群,银灰长裙很快消失在石柱的阴影里。

舞池的压力骤然减轻,弦乐再次衔接,宾客们松了一口气,重新开始低声交谈。莉莉丝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艾薇儿冰凉的额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吓到了?没事了,我在。」

艾薇儿点头,却仍觉得小腿的钝痛在持续扩散,那种被窃取的空洞感顺着血管一路爬向心脏。她想开口,却被莉莉丝以指尖轻轻按住唇瓣,示意她不必在人前多言。

而舞池另一端,凯洛已经悄然退场。深红天鹅绒制服的身影穿过回廊,像是对舞会失去兴趣般走向学院东侧通往地下实验区的甬道。他的步伐依旧优雅,袖口中的银色容器却因吸入原初之血而微微发烫,容器表面凝结出一层细小的血珠,深紫罗兰眼眸在阴影中亮得惊人。

「终于……到手了。」他低声自语,温文尔雅的面具在无人处彻底褪去,露出底下饥渴而偏执的笑意。「淡金色,无代价增幅……罗森伯格家追寻了三百年的谜底,竟然藏在一个末席耗材的血管里。」

黑曜魔法学院的地下实验区位于火山岩山体的最深层,与封印绯红深渊的地窖仅隔着一层厚重的玄武岩。这里是血裔贵族们私下资助的禁忌实验室,墙面爬满了用于隔绝教廷探测的铅线与封印苔藓,空气中弥漫着福马林、陈旧羊皮纸与铁锈混合的甜腻气味。实验区中央的圆形大厅里,矗立着一座以白骨与缝合皮革拼凑而成的培养槽,槽内悬浮着一具无心魔偶。

那是凯洛近半年来的最高杰作。魔偶身高近三公尺,四肢以贵族私兵的肌肉与魔狼的筋腱缝合,胸腔敞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无数细小的血色藤蔓如血管般蠕动,等待着一颗能够驱动它们的心脏。过去他尝试过以高纯度血脉提纯的圣血、以魔物心核、以自己父亲的骨髓液注入,都只能让魔偶短暂抽搐后再次沉寂。

凯洛走到培养槽前,解开绷带,露出底下尚未愈合的断腕伤口。他将银色容器打开,里面静静躺着约莫小指一节容量的淡金色血液,血液在容器内自行缓缓旋转,散发出比任何提纯药剂都更纯净的甜香,连培养槽内的血藤都为之躁动,疯狂拍打着玻璃壁。

「来,喝吧。这是神陨落时的心头血,是能让禁忌女王诞生的原初之血。」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病态,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只要妳能驾驭它,我就能驾驭妳。」

他将容器倾倒,淡金血液如熔化的星光般滴入魔偶敞开的胸腔。

第一滴落入,血藤瞬间缠绕而上,贪婪地吮吸。第二滴、第三滴……当整管血液完全没入,魔偶空洞的胸腔内猛地爆发出强烈的金红色光芒。光芒中,无数血藤疯狂增生、交织、凝结,竟在胸腔中央编织出一颗不断搏动的、半金半红的畸形心脏。心脏每搏动一次,魔偶的皮革便鼓胀一分,缝合线崩裂,露出底下新生的、带着金色纹路的肌肉。

成功了?凯洛的呼吸急促,深紫罗兰眼眸因狂喜而扩张。他伸手,试图以血裔提纯术的咒文去连结那颗新生的心脏,下达第一个指令。

然而,心脏的搏动忽然变得紊乱。

那不是被驾驭的搏动,而是饥渴的、无法满足的搏动。原初之血的力量远超他的术式,血藤在获得心脏的瞬间,便不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魔偶猛地睁开双眼,眼窝内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旋转的金红色血光。它发出一声非人的、混杂着多个喉咙嘶吼的咆哮,擡起缝合的巨手,一把捏碎了培养槽的玻璃。

玻璃碎裂的巨响伴随着培养液的喷溅,魔偶挣脱束缚,四肢着地,以野兽的姿态冲出实验室。沿途的学徒与守卫还未来得及念出咒文,便被它伸出的血色藤蔓贯穿胸口,藤蔓如吸管般插入心脏,瞬间将人体内的血液抽干。被吸干的学生在几秒内化为干瘪的皮囊,眼窝深陷,皮肤紧贴骨骼,而魔偶身上的金色纹路则愈发明亮。

「不……停下!我命令你停下!」凯洛惊怒交加,试图以提纯术召回控制,但淡金心脏对他的咒文毫无反应,反而因吞噬了更多血液而变得更加狂暴。魔偶似乎嗅到了什么,对实验区内残余的血液失去兴趣,转而擡头,朝着上方黑曜大厅的方向发出兴奋的嘶吼。那里有更浓郁、更纯净的甜香,那是它诞生的源头,是它永不满足的饥渴所指向的唯一方向。

它撞开厚重的玄武岩闸门,循着原初之血残留在空气中的气味,沿着学院如血管般冰冷潮湿的走廊,直扑舞会现场。每经过一处,墙面上的磷光苔藓便因它的经过而枯萎,石墙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同一时刻,黑曜大厅内,艾薇儿忽然按住心口,脸色煞白。

不是小腿的钝痛,而是一种更深、更尖锐的、仿佛有人正用肮脏的手指搅弄她血液的亵渎感。自小腿伤口处,一股冰冷的异物感逆着血流冲向心脏,荆棘玫瑰的纹路像是被泼上了污血般灼痛,花瓣边缘泛起细小的黑点。她踉跄一步,若非莉莉丝及时抱住,几乎要跌倒。

「艾薇儿?」莉莉丝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明显的紧绷。她垂眼,看见艾薇儿小腿后侧礼服内衬上那个细小的、仍在渗出淡金血珠的针孔,以及顺着肌肤滑落的一丝金色。猩红竖瞳在瞬间收缩成细线,一股滔天的、被触犯领地的震怒自她脚下轰然爆发。

是被窃取的气味。那缕被强行抽走的原初之血,此刻正在某个肮脏的容器里被亵渎、被稀释、被用来喂养低等的造物。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从她标记的猎物身上硬生生剜走一块肉,再当着她的面咀嚼。

「凯洛・冯・罗森伯格……」她的低喃优雅而冰冷,每一个字都让周围的空气结霜。「你竟敢……偷我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莉莉丝的概念侵蚀第一次在没有压制的情况下彻底外泄。

以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绯红波纹轰然扩散。波纹所过之处,大厅内所有烛火同时由幽绿转为血红,磷光苔藓发出痛苦的嘶嘶声,墙面渗出细密的血珠。宾客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影子在血红烛光下被拉长、扭曲,像是有荆棘自影子里生长出来,缠绕脚踝。乐队的竖琴弦同时崩断,发出刺耳的哀鸣。露西亚闷哼一声,风暴狼的纹路被强行压制,琥珀色眼眸惊骇地望向莉莉丝。

尤菲莉亚握紧手杖,半框眼镜后的幽蓝眼眸剧烈波动,她立刻以封印术护住身后的学生,却发现自己的封印在绯红波纹面前如薄纸般颤抖。

而瑟希莉亚站在阴影中,银灰眼眸盯着那片血红烛火,指尖的荆棘圣钉因感应到高阶恶魔概念的全面展开而烫得发红。她缓缓擡头,看向舞池中央那个抱着少女、周身散发着无边震怒的绯红女王,又看向东侧甬道传来的、由远及近的沉重脚步与嘶吼,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看来,不需要我动手,禁忌自己就会吞噬禁忌。」她低声说,圣钉在指间转动,指向那越来越近的怪物气息。

艾薇儿在莉莉丝怀中剧烈颤抖,不只是因为恐惧,更因为那股被亵渎的剧痛正与心口的血契共鸣,让她的视线一阵阵发黑。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循着她的血,兴奋地、饥渴地冲向她。

大厅东侧的玄武岩大门,在血红烛光中,被一只缝合的巨手由外向内,缓缓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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