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红深渊底部的光并没有熄灭。
艾薇儿・克莱因仍跪在骸骨王座前的碎骨苔藓上，胸口那道被自己划开的细细血线还在向外渗出淡金色的血珠，血珠滴落在王座最底层的骸骨上，每一滴都让整座由女巫遗骨堆砌而成的山发出沉闷的嗡鸣。神陨心脏嵌在岩壁中缓慢搏动，灰黑色的化石表面裂开无数发丝般的金色纹路，淡金与绯红交织的光芒顺着黑色荆棘向上攀升，将她与身后的莉莉丝一同包裹在内。
荆棘玫瑰的纹路在艾薇儿锁骨与心口之间发烫，不再是先前那种被污染般的灼痛，而是一种饱胀的、被温暖海潮反复冲刷的酥麻。她能感觉到那缕被窃走的血正在被强行拉回，血液在半空中被无形之手揉碎、净化，再顺着心脏的搏动重新流回她的血管。那种失而复得的完整感让她指尖发麻，淡金色的瞳孔映着满室流转的金光，呼吸急促，额角覆着一层薄汗。
莉莉丝从背后环住她，绯红长裙拖在碎骨之上却未沾染半点尘灰。女王的手臂收得很紧，下腭抵在艾薇儿颤抖的肩头，猩红竖瞳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颗苏醒的心脏。她的发丝在气流中扬起，发尾染着实质的血色，唇瓣贴在艾薇儿耳后，声音低而柔，却带着难以压抑的颤抖。
「听见了吗，我的小玫瑰。它在叫妳。」莉莉丝的指尖抚过艾薇儿心口的血线，指腹沾着淡金血液，轻轻抹开。「它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一滴没有怨恨的血。妳的血是甜的，没有那些被钉死在这里的孩子们的苦味。」
艾薇儿仰起头，亚麻色微卷长发散在莉莉丝胸前，脸颊因血气上涌而泛红。她伸手反握住女王微凉的手，声音还带着方才吻过后的沙哑。「这里好冷，莉莉丝。可是妳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一定更冷。我们把光还给它，它是不是就不会再让妳饿了？」
莉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她更深地按进怀中，唇瓣在她汗湿的额角落下一个冰凉的吻。猩红眼眸深处翻涌着数百年未曾平息的饥渴与此刻被填补的餍足，两种情绪绞在一起，让女王一向优雅慵懒的面容浮现一丝近乎脆弱的松动。「贪心的小东西，妳以为这样就能喂饱我吗？不够的，永远不够。可是——」她顿了顿，齿尖轻轻抵住艾薇儿耳垂厮磨，却没有咬下去。「可是妳愿意为我流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王座的饥饿安静了一半。」
深渊的共鸣仍在持续，金光沿着岩壁向上窜升，透过黑曜山体内部如血管般的封印脉络，一路向上传导。与此同时，地面之上的黑曜魔法学院，正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震动撕裂。
黑曜大厅的穹顶被极光染成血红色，弦乐早已断绝，宾客的尖叫与桌椅翻倒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尤菲莉亚・诺克特站在二楼回廊最高处，银灰色长卷发在血色烛火中扬起，半框眼镜后的幽蓝眼眸冷静得像一潭封冻的湖水。乌木手杖重重点在玄武岩地面，杖尖黑曜石迸发出无数银蓝色古代咒文，咒文沿着山体石墙飞速蔓延，原本用于隔绝教廷探测的铅线与磷光苔藓同时亮起，整座学院的墙体发出齿轮咬合般的低吼。
「封印中枢，全域闭锁。第一层至第三层闸门落下，铅封回路启动。」尤菲莉亚的声音透过扩音咒文传遍每一条走廊，知性而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所有学徒退向内环回廊，导师依序就位，以自身血液为引，稳住山体脉络。今日黑曜学院不接受任何外部审判，也不容许任何内部窃盗。」
她的话音尚未落下，大厅正门方向便传来整齐的靴声与锁链拖地的锐响。瑟希莉亚・怀特推开被封印咒文半掩的玄武岩大门，铂金色高马尾在暴风雪倒灌的气流中纹丝不动，银灰眼眸如刀锋般扫过满厅混乱。白色猎魔军装与束腰风衣在血红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腰间挂满圣银锁链与血刑匕首，身后跟随十二名身着同色军装的教廷猎魔人，每人手持燃烧着乳白圣焰的长戟，胸前圣徽在封印光纹的压制下仍灼灼发亮。
暴风雪自门外卷入，雪粒在圣焰周围瞬间汽化，发出嘶嘶声响。瑟希莉亚擡手，圣银锁链自行飞出，钉入大厅四角，乳白色的圣血结界如倒扣的碗般展开，将整座大厅与外界的封印脉络强行隔开。结界与尤菲莉亚的银蓝咒文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墙面渗出的血珠在圣焰灼烧下发出焦臭。
「尤菲莉亚导师，妳逾越了。」瑟希莉亚的语调圣洁而残忍，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圣水洗涤，「教廷异端审判庭，白银处刑人瑟希莉亚・怀特，奉圣座之命，接管黑曜魔法学院。侦测到原初之血全面外泄，禁忌召唤波动直指绯红深渊。交出艾薇儿・克莱因，交出与恶魔女王缔结血契的异端。此地所有封印，皆需接受圣血净化。」
尤菲莉亚推了推眼镜，手杖轻轻敲击地面，银蓝咒文在她脚下汇成一圈又一圈的同心圆。「瑟希莉亚圣裁官，这座学院的封印中枢建立在神陨心脏之上，早于教廷圣座三百年。妳的圣血结界，烧不穿黑曜山体的根基。艾薇儿・克莱因目前位于王座之间，处于深渊传承之中，任何强行打断都会导致心脏暴走，到时候泄出的以太，足以将白银城邦联盟的半座圣城染成金色。妳确定要在此刻，进行净化吗？」
两位女性的视线在半空相撞，一个如圣焰灼烧，一个如深湖封冻，谁也没有退让。就在圣血结界与封印脉络僵持的瞬间，大厅东侧那具被尤菲莉亚以咒文暂时禁锢的血肉魔偶，发出了新的嘶吼。
牠原本被银蓝锁链缠绕的身躯剧烈鼓胀，背后拖行的空壳已被彻底吸收，胸口那颗半金半红的心脏搏动速度骤然加快，淡金纹路贪婪地亮起。暗红血液顺着缝合线向外渗出，却在接触到圣血结界的瞬间被灼出白烟，牠发出痛苦与兴奋交织的嘶鸣，四肢着地猛然挣断数根封印锁链。
而在魔偶身后，破碎的实验室通道中，一个身影缓步走出。
凯洛・冯・罗森伯格的深红天鹅绒制服已染满血污，夜黑色短发凌乱，深紫罗兰眼眸在血红烛火下显得妖异而亢奋。他的右手腕仍以绷带吊在胸前，那是被莉莉丝折断后尚未愈合的伤，却在此刻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微微颤动，手背下浮现出与魔偶同款的淡金纹路。左手提着一支残留淡金血液的玻璃管，管壁已裂，血液正顺着他的指缝流入魔偶后背的藤蔓之中。
「多么美丽的混乱。」凯洛微笑，声音温柔却毫无温度，目光扫过瑟希莉亚的圣裁军，又扫过尤菲莉亚的封印阵，最后落在那不断搏动的心脏上。「教廷想要净化，学院想要封存，而我——我只是想完成提纯。罗森伯格家等待了六代人的原初之血，终于在今晚成熟。瑟希莉亚圣裁官，妳口中的异端，此刻正在王座上将自己的心脏献给恶魔，与其让那份力量被深渊吞噬，不如让我来接收。只要取得她的心头血，我族血脉便能重返神代。」
他擡起左手，沾满淡金血液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法阵，法阵与魔偶胸口的心脏共鸣，魔偶仰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血色藤蔓如活蛇般暴涨，竟硬生生撕开圣血结界的一角，向着大厅中央的封印通道入口卷去。那通道正是通往绯红深渊的黑色法阵余烬所在，藤蔓的目标毫不掩饰，便是仍在深渊中接受传承的艾薇儿。
「休想！」一声带着野兽低吼的怒喝自回廊侧面炸开。
露西亚・艾登自高处一跃而下，深褐色短发在气流中扬起，小麦色肌肤在血红光芒下绷紧如弓弦。她身上的学院制服已改短至便于活动，袖口卷起露出缠绕小臂的绷带，绷带之下风暴狼的纹路正发出青白色的光。琥珀色瞳孔缩成针尖，喉间溢出狼嗥般的嘶吼，整个人在半空中完成转化，青白色风暴缠绕周身，化为半狼半人的形态，利爪破开绷带，犬齿自唇间露出。
她重重砸在大厅地面，青白风暴如刀刃般切断数根袭向通道的血色藤蔓，藤蔓断口喷出暗红血液，溅在她脸颊上，随即被风暴卷散。露西亚落地后没有停留，四肢着地向前突进，利爪在黑曜石地面抓出火花，直扑向最近的两名猎魔人。长戟带着圣焰劈落，她侧身以风压偏转戟尖，利爪反手划开猎魔人小腿的圣银护甲，猎魔人惨叫后退，圣焰在伤口上灼烧却无法立刻愈合。
「艾薇儿在下面拼命，你们谁也别想上去打扰她！」露西亚的声音混杂着人声与狼嗥，琥珀眼眸死死盯住瑟希莉亚与凯洛，「想动她，先过我这关！」
瑟希莉亚银灰眼眸微微一瞇，擡手示意身后猎魔人结阵。六名猎魔人同时将长戟顿地，乳白圣焰汇成一股，化为数条燃烧的锁链缠向露西亚。青白风暴与圣焰相撞，发出刺耳的爆鸣，露西亚被锁链缠住一只前肢，风暴狼的纹路在皮肤下剧烈闪烁，发出被灼烧的痛楚。她咬紧犬齿，硬生生以蛮力扯断一条锁链，却被另一条抽在背脊，皮开肉绽，鲜血混着青白风压向外喷溅。
「平民契约者，也敢阻拦圣裁。」瑟希莉亚语气冰冷，腰间荆棘圣钉无声浮起，钉尖对准露西亚心口，「风暴狼的嗅觉让妳闻到她的甜香，却没教会妳何为敬畏。退下，或是与异端一同被钉在火刑柱上。」
「敬畏个屁！」露西亚啐出一口血沫，琥珀眼眸燃起野性的光，尽管背后伤口血流不止，仍呲牙低吼，「老娘只敬畏敢为朋友挡刀的人，妳这种穿著白衣服审判别人的家伙，老娘见一个咬一个！」她猛然仰头，发出一声穿透大厅的狼嗥，青白风暴自体内全面爆发，竟将缠绕的圣焰锁链寸寸震裂，碎石与圣焰碎屑一同飞溅。
另一侧，凯洛已趁着猎魔人被牵制的瞬间，驱使血肉魔偶再次冲击封印通道。尤菲莉亚眼神一沉，乌木手杖连点三下，银蓝咒文自地面升起，化为三重旋转的封印圆环，死死卡住魔偶庞大的身躯。魔偶的血色藤蔓与封印圆环互相绞磨，发出金属撕裂般的尖锐声响，淡金血液自藤蔓断口不断滴落，每一滴都在地面砸出细小坑洞，甜香混着福马林的腐臭在暴风雪中扩散，让在场所有契约兽同时躁动。
尤菲莉亚的脸色在咒文光芒映照下显得苍白，握杖的指节因过度输出而泛白，幽蓝眼眸中首次浮现凝重。「凯洛・冯・罗森伯格，停止注入。原初之血不是提纯的材料，它是活的诅咒。妳以为在驾驭它，实际上是它在透过那具造物反向污染妳的血脉。看看妳的手。」
凯洛闻言低头，右手腕的绷带已渗出金红交织的血液，淡金纹路正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皮肤下血管如活物般蠕动。他却只是轻笑，深紫眼眸中闪过病态的迷醉。「污染？不，这是进化。罗森伯格家世代提纯，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哪怕被吞噬，只要能触及神的领域——」
话未说完，整座黑曜山体猛然震动。
震动的源头并非来自大厅内的任何一方，而是来自脚下，来自深渊。绯红深渊底部的神陨心脏在接受艾薇儿淡金血液后，搏动已达到前所未有的频率，金光顺着封印脉络一路向上冲击，撞在尤菲莉亚布下的全域闭锁与瑟希莉亚的圣血结界之上。两重结界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墙体的铅线寸寸崩断，磷光苔藓成片枯萎，穹顶的尖顶石柱在冲击中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深渊的金光与大厅的血红烛火、圣焰的乳白、封印的银蓝，四种光芒在同一空间内激烈冲突，整个黑曜大厅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玻璃，发出即将碎裂的清脆声响。暴风雪自破碎的窗缝倒灌而入，卷起漫天雪粒与灰烬，将所有人的视线染成混沌。
在这片混沌中，露西亚仍死死挡在封印通道前，背后伤口血流如注却不肯退后半步；瑟希莉亚高举荆棘圣钉，圣钉在冲击中嗡嗡作响，瞄准着通道入口，随时准备在艾薇儿现身的瞬间将其贯穿；凯洛的血肉魔偶在封印圆环中痛苦咆哮，却仍将藤蔓一点点探向通道；尤菲莉亚以手杖支撑身体，银灰长卷发被气流吹得散乱，幽蓝眼眸注视着头顶不断崩落的尖顶碎石，轻声呢喃。
「旧的盖子，压不住了。」
轰然巨响中，大厅中央的穹顶尖塔自中部断裂，数吨重的黑曜岩石块裹挟着极光的碎屑轰然砸落，圣血结界与封印脉络在冲击下同时破碎，化为漫天光点。烟尘与暴风雪混杂，将三方人马彻底卷入黑暗与光芒交织的混沌之中。而在深渊底部，那道包裹着艾薇儿与莉莉丝的金光，正随着山体的崩塌，缓缓向上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