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莱奥诺拉(据爱伦·坡原着改编)
一、山谷
那山谷的名字已经刻进我的骨头里,我此生不会再对第二个人说出口。
它被三座青山环抱,像一口倒扣的碗,碗底长满了齐膝的草——那些草不是寻常的绿,它们会变色。晨光是银灰,午时转为金蓝,黄昏时像被血浸过一样通红。风从山脊灌进来,草浪翻涌,颜色便一层层地滚过去,像活物的皮肤在呼吸。山谷里没有外人踏足,连鸟都不多,只有一种细长的白鹭,在溪边单腿立着,像死人墓前的石像。
我和母亲、我的表妹艾莱奥诺拉,就住在这山谷里。
艾莱奥诺拉不是寻常的女子。她瘦得像一把骨头上蒙了一层月光,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的蓝色血管,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像踩在云上。她的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灰绿色的,瞳孔在暗处会放大,直到吞掉整个虹膜,只剩一圈发光的边。她从不笑出声,但她的嘴角会微微弯起,那笑意比任何声音都明确。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山谷里没有别人,所以没有\"表兄妹\"的概念——只有她和我和这片山谷。她管我叫\"我的山谷\",管自己叫\"山谷里的风\"。我那时不懂这些称呼的重量,直到她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二、禁令
那一年山谷里的花开得特别疯,草的颜色也特别深。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把脚浸在水里,水波把她的脚踝晃成两截白玉。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替她撩开垂在脸侧的头发。她的头发不是黑的,是栗色的,带着一种被阳光漂过的浅金色,摸上去像干透的玉米须,又像某种活物的毛。
她忽然转过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瞳孔放大,几乎吞掉了虹膜。
\"你为什幺不亲我?\"她问。
我愣住了。我从未想过这件事。在山谷里,亲吻是鸟和风的事,不是人的事。
\"因为我们不能。\"我说。
\"谁说的?\"
\"没有人说过。但我知道。\"
她站起来,水珠从她的小腿上滚落,溅在石头上啪嗒作响。她走到我面前,脚尖抵着我的脚尖,仰起头,鼻尖几乎碰到我的下巴。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味,是一种干燥的、温暖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和皮肤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那我来告诉你。\"她说。
她踮起脚,把嘴唇贴上了我的。
那是蝴蝶落在蛛网上的感觉——轻,软,带着一种濒死的颤抖。我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她的嘴唇裂开一条缝,舌尖探出来,像一条粉色的蛇,在我的唇缝间游走,试探,然后轻轻一顶,钻了进去。那一瞬间,一道电流从我的舌尖直蹿到后脑勺,炸开一片白光。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耳朵里狂跳,像有人在敲钟。
我猛地抱住她,把她按进怀里。她的身体在我怀中微微发抖,像一只被捕获的、不知道该不该挣扎的鸟。我的手从她的后背上滑下去,滑过她的腰窝,落在她臀上。她隔着薄薄的棉裙,烫得惊人。
她在我怀里发出一声闷哼,像哭,又像笑。
\"现在你知道了。\"她说。
三、偷尝
从那天起,我们便再也不是表兄妹了。
我们在山谷里偷尝着彼此的身体,像两只刚学会捕食的幼兽,又像两个知道了秘密的共犯。山谷是我们的庇护所,草浪是我们的床,溪水是我们的见证。我解开她的裙扣时,她的手抖得解不开我的腰带,急得咬住了我的肩膀。那齿印留在我的皮肤上,三天都没消。
她的身体瘦得几乎透明,肋骨一根根可数,可当我的手复上去时,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柔软的东西。她的乳房很小,像两枚未熟的杏,乳尖是浅粉色的,在风里硬起来,像两颗小石子。我低下头含住它们时,她弓起背,把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用力到发根发疼。
\"别停。\"她咬着我的耳朵说,\"你停下来,我就死了。\"
我进入她的时候,她紧紧闭上了眼睛,睫毛在颤抖,嘴唇咬得发白。山谷里只剩下我们的喘息和溪水的声音。她身体里又紧又热,像一口通往地心的裂隙,我每深入一寸,都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张开,像一朵花在夜里缓缓绽放。
\"看着我。\"我说。
她睁开眼。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此时黑得像两口井,里面映着天空、草浪和我的脸。她擡起手,指尖划过我的眉毛、鼻梁、嘴唇,最后停在我的喉结上。
\"你是我的人。\"她说,\"山谷里的风说的。\"
我动起来的时候,她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声音,像是呜咽,像是祈祷,又像是什幺野兽在濒死时发出的呼喊。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被草浪吸收,又被风送回来,一遍一遍,像潮水一样拍打着我的耳膜。我分不清是她在叫,还是山谷在叫。
高潮来临的那一刻,她猛地咬住了我的肩膀,浑身痉挛,像被电流击中。我抱着她,感觉她的身体在一阵一阵地收缩,像一只在掌心扑腾的鸟,渐渐安静下来。
我们躺在草丛里,身上沾着草屑和汗水,她的裙摆被掀到腰上,露出的腿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她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嘴角带着那个让我心碎的微笑。
\"你永远不能离开我。\"她喃喃地说,\"你发誓。\"
\"我发誓。\"
\"如果你离开了,我就死了。死了也要缠着你。\"
\"你不会死的。\"
她睁开眼,灰绿色的瞳孔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像那个漩涡里的女人,像所有知道结局的人。
\"你会的。\"她说,\"你会离开,然后我会死,然后你会后悔一辈子。\"
四、誓言
她是在那个秋天开始消瘦的。
起初只是吃得少了,后来是睡不醒,再后来,她连走到溪边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每天背着她到山谷里走一圈,她的体重轻得像一捆干柴,骨头硌着我的背,我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她的生命在往下沉。
我请来了山谷外的医生。医生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至今没有复述给任何人听,因为那不是医学术语,那是一句判决。
她死的那天夜里,山谷里没有风,草一动不动,颜色褪成了灰白。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两只眼睛,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盏在风里烧到最后的油灯。
她拉着我的手,指甲嵌进我的皮肉里,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死的人。
\"你答应我。\"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铁皮,\"你答应我,你不会离开这个山谷。你永远属于这里,属于我。\"
\"我答应你。\"我说。
\"不。你要发誓。用你的灵魂发誓,用你的血发誓——如果你离开山谷,如果你爱上别人,你会被诅咒,你会不得好死,你会永远被我的鬼魂纠缠。\"
我发了誓。
我跪在她的床前,把她的手按在我的胸口,一字一句地重复了她说的话。她听着,嘴角浮起那个微笑,然后她松开了我的手,闭上了眼睛。
她死后的身体,瘦得像一片叶子,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像瓷,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幺。我俯下身,最后一次吻了她。她的嘴唇还带着余温,冰凉、干燥、微微发咸,像被海风吹过的石头。
那个吻里,我尝到了草的颜色。
五、离去
我在山谷里独自守了三年。
三年里,我对着她的坟墓说话,对着草浪说话,对着那两只白鹭说话。我遵守了誓言,没有离开山谷一步。可到了第四年春天,我病了。不是身体上的病,是魂魄上的——我梦见山外有城,城里有灯火,灯火下有女人,女人有温热的身体和柔软的唇。
我梦见自己在一间明亮的房间里,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疯狂地交合,她的腿缠在我腰上,她的指甲抠进我的背,她的身上没有任何草木的味道,只有人的汗和香粉。梦醒后我躺在草地上,身下是湿的,裤子里一片冰凉。我坐起来,看着艾莱奥诺拉的坟墓,那上面长满了草,颜色发紫,像淤血。
我跪在墓前,额头抵着泥土,说:\"对不起。\"
我离开了山谷。
六、艾尔梅加德
艾尔梅加德是在一个晚宴上遇见我的。
她穿着深绿色的长裙,侧脸被烛光勾勒出一条柔和的弧线,像那座山谷的轮廓。她转头看我时,我恍惚了一瞬——她的眼睛不是灰绿色的,是琥珀色的,像被阳光浸透的蜜糖。她朝我微笑,那笑容和艾莱奥诺拉完全不一样,不是苦涩的、预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而是明亮的、温暖的、像一扇刚刚打开的窗。
我娶了她。
新婚之夜,我走进房间时,她坐在床沿,长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薄得透明的睡袍。烛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身体轮廓印在布料上——锁骨、乳房的弧线、腰肢的凹陷、大腿根部那片幽暗的阴影。
我站在门口,心跳如鼓。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解我的衣扣。她的手指灵活而温软,和艾莱奥诺拉那种莽撞的、带着颤抖的摸索完全不同。她解到第三颗扣子时,擡起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你在怕什幺?\"她问。
\"怕你还不够真实。\"
她笑了,把睡袍的肩带从肩头推下去。布料滑落,堆在地板上,她赤裸地站在我面前,通体白得发光,像一尊被烛火照亮的象牙雕像。她的身体比艾莱奥诺拉丰满,乳房饱满,腰肢柔软,小腹微微隆起,两条腿结实而修长。她走上前,贴着我的身体,让我的胸膛感受到她的温暖和柔软。
\"我比你想象的更真实。\"她说,伸手握住了我的下体。
我发出一声低吼,将她拦腰抱起,放到床上。她的身体在床上摊开,像一朵在夜里绽放的花。我吻她的脖子,吻她的锁骨,吻她的乳房,用舌尖绕着乳尖画圈,直到它们硬得像两颗果实。她发出低低的呻吟,身体随着我的舌尖扭动,像一条被点燃的蛇。
我进入她的时候,她紧紧环住了我的腰,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我,瞳孔里映着烛光。
\"看着我。\"她说。
我看着她。她的身体随着我的动作起伏,像海浪,像草浪,像山谷里那些被风卷起的彩色波纹。她的呻吟越来越急促,指甲抠进我的背,留下几道温热的痕迹。我闭上眼睛,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艾莱奥诺拉——她站在一个遥远的、被草浪覆盖的地方,嘴角带着微笑,朝我点了点头。
然后她消失了。
我抵达了高潮。艾尔梅加德在我身下痉挛着,咬住了我的肩膀,发出被压抑的哭喊。我趴在她身上,喘着气,汗水从我的额头上滴落在她的胸口。
我擡起身,看见她的眼睛还在看着我,琥珀色的,温柔得像山谷里的黄昏。
\"你哭了。\"她说。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
七、赦免
那天夜里,我梦见艾莱奥诺拉站在山谷的入口,草浪在她脚边翻涌,颜色像血一样红。她穿着我们相遇时的那条白裙,裙摆被草染成了绿色。
她朝我伸出手,说:\"你自由了。\"
我跪在她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违背了誓言。\"我说。
\"誓言是活人的事。\"她说,声音像山谷里的风,干燥而遥远,\"我死了,誓言的锁链就断了。你爱的人不是我,是山谷本身。而山谷,一直在这里。\"
她蹲下来,擡起我的下巴,让我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和在世时一模一样,灰绿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嘴角那个神秘的微笑。她凑过来,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个吻,冰凉得像水。
\"去吧。\"她说,\"去过你该过的生活。如果有人问起你,你就说,你在山谷里爱过一个女人,她给了你一生,也从你这里拿走了一生。\"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了草浪里。风吹起来,草的颜色从红变蓝,从蓝变金,最后归于一片沉寂的灰白。
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艾尔梅加德睡在我身边,呼吸平稳,嘴角带着笑。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
我伸手摸了摸额头,那里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像一枚看不见的烙印。
我轻声说:\"谢谢你,艾莱奥诺拉。\"
没有人回答。
但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窗帘,拂过我的脸,又吹向远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