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玻璃猎场

远景——日内瓦湖,晚间七点四十一分。

空拍镜头从湖面正上方三千英呎缓缓下降,雨后的云层被晚风撕开,露出薄薄的暮色。整座日内瓦城在镜头下像一块被冷光浸透的电路板,旧城区的瓦顶与联合国园区的玻璃帷幕在暮霭中明暗交错,唯有湖心那座私人岛屿亮得不合常理。那是一座以白石与玻璃构筑的人工岛,赫利俄斯家族的湖心别墅就座落在岛屿正中央,三层高的新古典建筑外墙打上暖黄色的投射灯,与四周深蓝色的湖水形成强烈对比。无人机以环绕轨道飞行,穿过别墅外围的黑松林,掠过临时搭建的透明帐篷,帐篷内水晶吊灯的光芒透过布幔晕开,像一颗坠落在水面上的星。镜头再往下推,穿透帐篷顶部的强化玻璃,直接切入宴会厅内部。弦乐四重奏的琴声刚好扬起,小提琴的颤音与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混在一起,侍者托盘上的银色反光一闪而过,宾客的黑色燕尾服与女性宾客的裸色礼服在暖光中流动,像一场精心调配的油画。

推轨进入。中景——别墅二楼,化妆间。

时间是七点四十三分,距离维克多所说的八点慈善酒会还有十七分钟。

化妆间的灯光被刻意调成偏暖的钨丝色,与顶楼玻璃会议室那种手术室般的冷白截然不同。这里的镜子是三面环绕的设计,镜前环绕着一圈柔和的灯泡,映照出伊莎贝拉・赫利俄斯此刻的模样。她已经换下白天那套象牙白羊毛套装,身上是一件维克多指定送来的酒红色丝绸斜肩晚礼服,布料极薄,贴着雪白的肌肤垂坠而下,腰线处以一条细细的同色丝带束起,裙摆开衩至大腿中段,行走时便会露出她修长而匀称的小腿与那双同样是维克多挑选的裸色绑带高跟鞋。她酒红色的长卷发被发型师重新梳理过,一侧别在耳后,露出细长的颈部与精致的锁骨,耳垂上戴着赫利俄斯家族历代相传的梨形钻石耳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绿宝石眼眸在镜中与自己对视,却没有往日的骄纵,只有深处一丝尚未从电梯暂停时那场崩溃中完全抽离的疲惫与警觉。

艾娃・萧恩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已经换回那套炭灰色防弹西装,外套敞开,露出内侧腋下枪套中Glock   19的黑色握把。她的铂金色短发在暖光下显得柔和一些,但那双灰蓝色眼眸依旧冷冽,像两片被磨利的薄冰。她没有看镜中的伊莎贝拉,而是透过化妆间侧面那扇半开的窗,监视着楼下帐篷入口的每一个人流动。她的左肩胛处传来隐隐的抽痛,那是阿富汗旧伤叠加摩纳哥爆炸擦伤后尚未完全愈合的部位,在这种需要长时间保持站姿的任务中,钝痛会沿着脊椎往上爬,像一根细针在骨缝间游走。她的右手始终虚放在西装下摆附近,那是能在零点三秒内完成拔枪、开保险、上膛的预备姿势。

「他替我选的颜色。」伊莎贝拉擡手,指尖轻轻划过自己肩头滑落的丝绸布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嘲弄。「酒红色,赫利俄斯的企业色,也是我母亲当年最常穿的颜色。维克多喜欢用这种方式提醒所有人,谁才是正统。」

她的指尖划过布料时,丝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种触感透过视觉几乎能让人感受到。艾娃的视线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裸露的肩头与后背。那片雪白的肌肤在暖黄灯光下几乎会发光,脊椎的凹陷处有一道浅浅的阴影,昨夜被艾娃吮吻留下的淡红色痕迹在锁骨下方若隐若现,被礼服的斜肩设计半遮半掩,反而更引人注目。

「很适合妳。」艾娃开口,声音平直,却在尾音处有极轻的停顿。「但开衩太高,不利于奔跑。如果需要撤离,我会直接撕开裙摆。」

伊莎贝拉从镜中看向她,绿宝石眼眸微微弯起,像一只终于找到机会反击的猫。「妳总是这样,艾娃・萧恩。连称赞都要加上战术评估。下次我该穿战术长裤来参加慈善酒会吗?」

「如果可以,我会建议。」艾娃没有笑,灰蓝色眼眸与镜中的她对视,眼底有一丝笨拙的温柔一闪而过。「但今晚不行。今晚妳是商品,商品需要包装。」

这句话让伊莎贝拉唇角的笑意淡了一些。她转过身,面向艾娃,两人的距离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淡淡的味道。伊莎贝拉身上是新喷的白麝香与玫瑰调香水,艾娃身上则是枪油、干净的棉质衬衫与旧绷带混合的气味。伊莎贝拉伸手,替艾娃拉正西装领口,指尖不经意碰到艾娃喉结下方那道细小的旧疤,那是弹片擦过留下的痕迹。

「商品也有不想被标价的时候。」她低声说,语调里的尖酸褪去,露出一点真实的颤抖。「那个香槟塔,我一看就觉得恶心。维克多会让我站在最前面,举杯,微笑,让所有媒体拍下赫利俄斯继承人温顺举杯的照片。然后他会在背后,把我的名字写在死亡证明上。」

艾娃伸手,握住她替自己整理领口的手腕。她的手掌温热而粗糙,指腹有长期握枪留下的薄茧,力道稳定,不轻不重,像在固定一个即将接受手术的伤口。

「今晚妳不需要温顺。」艾娃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妳只需要活着举杯,其他的交给我。记住,香槟端到手里,先不要喝,等我点头。」

伊莎贝拉点头,指尖在艾娃掌心轻轻收紧,像抓住某种实体的承诺。

七点五十九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化妆间。艾娃落后半步,左手虚扶在伊莎贝拉腰后那块没有被丝绸覆盖的肌肤上,既是控制距离,也是宣告保护范围。走廊两侧的保全人员穿着赫利俄斯私人保全的黑色制服,戴着无线耳机,视线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后便移开,没有人敢多看那件酒红色礼服一眼。

中景——湖心帐篷,宴会厅。

八点整,弦乐四重奏的音量稍微提高,帐篷入口的司仪以法语高声宣布伊莎贝拉・赫利俄斯小姐到场。瞬间,近百道视线同时转向。全场的光线在这一刻似乎都集中在那道酒红色身影上。伊莎贝拉踩着高跟鞋,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开衩处雪白的大腿若隐若现,她挺直背脊,脸上挂起那个在巴黎受过无数次训练的、完美无瑕的微笑,绿宝石眼眸在灯光下流转,艳丽得像一朵带刺的玫瑰被强行插在冰块中。艾娃跟在她身后,炭灰色西装在暖黄灯光中显得格外冷硬,她的步伐无声,灰蓝色眼眸以一种近乎扫描的方式,快速而精准地划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每一双手、每一个托盘。

维克多・赫利俄斯站在香槟塔旁,迎接她们。他今晚穿着一套午夜蓝丝绒燕尾服,内搭白色翼领衬衫,领结系得一丝不苟,手中依旧握着那支胡桃木手杖,只是今晚的手杖顶端换成了银色的狮头。他脸上是那个在董事会上出现过的、优雅而慈爱的微笑,眼神却在看见伊莎贝拉时,多了一分评估商品成色的意味。

「亲爱的伊莎贝拉。」他张开双臂,声音透过胸前别着的微型麦克风传遍全场,让每一个宾客都能听见这段叔姪和睦的表演。「妳今晚美得让人想起妳的母亲。来,让大家看看,赫利俄斯的未来是什么模样。」

他的手伸向伊莎贝拉的肩头,像是要给予一个礼节性的贴面吻。艾娃在半步之外微微侧身,让自己的肩头不着痕迹地插入两人之间,维克多的手最终只碰到伊莎贝拉礼服的丝绸布料,指尖在布料上轻轻一划,随即收回。那个触碰很轻,却让伊莎贝拉肩头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维克多没有在意这个细节,他转身,面向全场,举起手中的香槟杯,银狮手杖在地面敲击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弦乐随之停下。

「各位尊贵的来宾,赫利俄斯的朋友们。」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经过长期演说训练的节奏感。「今晚我们齐聚于此,不仅是为了慈善,更是为了见证传承。我的父亲,也就是赫利俄斯的创办人,正在与病魔搏斗。而我的姪女,伊莎贝拉,在经历了摩纳哥的小小意外后,依然勇敢地站在这里。这就是赫利俄斯的精神,坚韧,优雅,永不退缩。让我们为她举杯,为赫利俄斯的未来举杯。」

全场举杯。侍者推着银色托盘穿梭,手中托盘上摆满注满金黄色液体的高脚杯。香槟的气泡在灯光下细密上升,发出极轻的嘶嘶声。其中一名穿着黑色制服、戴著白色手套的年轻侍者,托盘稳定地走向伊莎贝拉。他的步伐、托盘的高度、身体的倾角,一切都符合顶级宴会的服务标准,无可挑剔。

特写——艾娃的鼻腔与视线。

艾娃的瞳孔在侍者靠近至三公尺时,极快地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对方的脸,而是因为那杯香槟。

战场医疗训练赋予她的,不仅是止血与缝合,还有在混乱的野战医院中,从数十种药剂与血液混合的气味里,分辨出致命化学物质的能力。香槟本身应该是酵母、柑橘与矿物质的清爽香气,带着气泡的碳酸刺激感。但眼前这杯,从侍者托盘递出的瞬间,艾娃在香槟固有的香气之下,捕捉到一丝极淡、极不自然的甜腻。那不是香槟的甜,是某种有机磷化合物在酒精中微量溶解后,挥发出的、类似苦杏仁与合成花香混合的气味,无色无味,却在嗅觉极度灵敏的人鼻腔里,像一根细针。

她的视线同时捕捉到第二个细节。侍者递出酒杯时,右手拇指与食指捏杯梗的位置,比标准服务手法高了零点五公分。那是为了避免指尖皮肤接触到杯口残留药剂的、无意识的自我保护动作。白色手套的指尖处,有极细微的、被汗水浸湿后颜色变深的痕迹。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伊莎贝拉已经伸出手,指尖即将碰到那只冰凉的高脚杯。她脸上维持着微笑,绿宝石眼眸看向维克多,准备配合他完成这场举杯仪式。维克多站在香槟塔另一侧,灰蓝色眼眸透过杯沿看向这边,唇角的笑意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尊精雕细琢的蜡像,只有握着手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狮的鬃毛。

慢动作——零点七秒。

艾娃动了。

没有拔枪,没有喊叫。在伊莎贝拉指尖距离杯梗还有一公分的瞬间,艾娃的右手以一个外人看来近乎失礼的、粗暴的弧线横切而入,手掌根部精准地撞击在高脚杯的杯壁中央。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准,既足以将杯子从侍者手中击飞,又不至于让碎片四散伤及伊莎贝拉裸露的肌肤。

高脚杯在空中旋转。金黄色的香槟液体在暖黄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气泡在液体中被震碎,像一串被击散的珍珠。杯身在最高点停滞一瞬,映出帐篷顶部水晶吊灯的倒影,随后重重砸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

碎裂。清脆的、尖锐的声响在瞬间压过弦乐的余韵。玻璃碎片以慢动作向外溅射,每一片碎片都在灯光下闪烁,像一场微型的流星雨。香槟液体泼洒在伊莎贝拉酒红色裙摆的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却没有碰到她的皮肤。伊莎贝拉的手还维持着伸出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脸上的微笑僵住,绿宝石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巨大的惊恐取代。

全场死寂。近百名宾客的呼吸在这一刻同时停住,所有视线聚焦在那滩碎玻璃与泼洒的酒液上。

艾娃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击飞酒杯的右手在半空中顺势翻转,手肘向内一收,以CQB近身格斗中肘击接擒拿的连贯动作,重重撞向那名侍者的胸口。那名侍者显然受过一定训练,在艾娃出手的瞬间便试图后撤,左手已经摸向腰间,但艾娃的速度更快。她的左手同时探出,扣住对方持托盘的手腕,向外一拧,银色托盘脱手,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借力将对方整个人向前拉,膝盖顶向对方腹部,随后一个干净俐落的过肩摔,将穿着黑色制服的侍者重重砸在碎玻璃旁的大理石地面上。整个动作在两秒内完成,干净,精准,没有多余的暴戾,只有猎犬扑倒猎物时的、绝对的效率。

尖叫声这才爆发。女性宾客向后退去,男性宾客试图上前却被赫利俄斯的私人保全拦住。弦乐四重奏的乐手惊慌地站起,小提琴从腿上滑落。

艾娃单膝跪在侍者背上,右膝压住对方脊椎,左手从腰间拔出塑料束缚带,反绑对方双手,动作一气呵成。她的灰蓝色眼眸冷冷扫过对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谁给你的药。」

侍者咬紧牙关,没有回答,额头上全是冷汗,白色手套已经被地面灰尘染黑。

艾娃没有再问,她站起身,一把拉过还僵在原地的伊莎贝拉。伊莎贝拉的身体有些发软,高跟鞋在光滑的地面上打滑,艾娃直接以左臂揽住她的腰,将她半抱着拖离那片碎玻璃区域,走向帐篷侧面的紧急出口。那里光线较暗,远离人群,是进行急救的最佳位置。

「张嘴。」艾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战场急救时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伊莎贝拉茫然地看着她,绿宝石眼眸里全是水光,唇瓣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她的大脑还停留在酒杯碎裂的瞬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伊莎贝拉,看着我,张嘴。」艾娃双手捧住她的脸,蜜色肌肤与雪白肌肤形成对比,灰蓝色眼眸直视她的眼睛,语速放慢,却依旧带着强迫性。「妳没有喝下去,但妳的手碰到了杯壁,妳的唇可能碰到了杯沿。听话,张嘴。」

伊莎贝拉终于回过神,颤抖着张开嘴。艾娃从西装内袋掏出随身携带的战术急救包,取出一次性手套戴上,食指与中指探入伊莎贝拉口中,轻轻按压舌根。这是一个极为亲密、甚至带有侵略性的动作,在众目睽睽的宴会厅侧面进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医疗暴力感。伊莎贝拉发出一声干呕,身体向前弯曲,却因为没有实际摄入毒剂,只呕出少量胃液与香槟残留的气味。艾娃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动作却很稳。

「吐出来,很好。」艾娃低声说,指腹抹去她唇角的液体,随后从急救包中取出一支生理食盐水,用力挤入她口中,让她漱口后吐出。「再漱一次。对,很好。」

整个急救过程不过三十秒,却让帐篷内的所有人都看得屏息。那不是保镳与被保护者的关系,那是医官与伤员,是猎犬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自己的猎物是否还活着。

中景——香槟塔旁,维克多。

自始至终,维克多没有移动半步。他站在原地,手中还举着那杯没有被动过的香槟,脸上的微笑甚至没有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力而有丝毫崩裂。他看着艾娃将侍者制伏,看着她为伊莎贝拉催吐,看着碎玻璃与泼洒的酒液,眼神平静得像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街头表演。只有他握着银狮手杖的手指,在无人注意的瞬间,极轻地敲击了一下手杖,像是给某个看不见的乐队一个休止符。

两名穿着赫利俄斯私人保全制服的高大男子迅速上前,没有走向艾娃与伊莎贝拉,而是直接走向被束缚在地的侍者。他们对艾娃点头,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

「萧恩小姐,辛苦了。这个人我们会带回保全部做调查,请放心,赫利俄斯会给伊莎贝拉小姐一个交代。」其中一人说着,已经将侍者从地面架起,动作熟练地搜走他身上的所有物品,包括那双白色手套。「维克多先生已经报警,警方会在十分钟内到达。在此之前,为了不影响其他宾客的情绪,我们先将嫌疑人隔离。」

艾娃站起身,将伊莎贝拉护在身后,灰蓝色眼眸看向维克多。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私人保全带走,意味着证据、口供、甚至这个人本身,都将在进入司法程序前,被赫利俄斯的法律豁免权与私人武力完整地消化掉。维克多不需要亲自下令,他只需要让制度去完成谋杀未遂后的清理。这就是王座级的力量,资本即法律,法律是资本的翻译,那个侍者从被制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从一个活人,变成了一份可以被归档、被消失的文件。

维克多终于放下手中的香槟杯,缓步走向两人。他的步伐依旧优雅,银狮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重新响起的窃窃私语中格外清晰。他走到伊莎贝拉面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后怕与关切的表情,甚至伸手想要轻拍她的肩以示安慰,却在艾娃冰冷的视线下,极为绅士地收回手,转而对全场宾客举起双手,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开,带着一种被训练过的、沉痛而坚定的语调。

「各位,请保持冷静。」他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艾娃身上,带着一丝赞许。「今晚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一名临时雇用的服务生似乎因为个人原因,试图对我的姪女做出不轨行为。幸好,赫利俄斯为伊莎贝拉聘请了最顶尖的保护者,萧恩小姐以专业的判断阻止了悲剧。这正是赫利俄斯重视安全与责任的体现。请大家放心,赫利俄斯的法务团队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绝不姑息任何伤害家族成员的行为。」

一番话,将一场针对继承人的神经毒剂暗杀,轻描淡写地定义为临时工的个人不轨,将艾娃的救场变成赫利俄斯安保能力的广告,将自己从嫌疑人,洗成了受害人家属与事件的公正处理者。宾客们在短暂的惊慌后,竟也随着他的话语慢慢平静,甚至有人开始低声称赞艾娃的反应迅速。没有人去问那杯香槟里到底是什么,没有人去追问那个侍者是谁雇用的,法律豁免权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覆盖在所有真相之上。

伊莎贝拉靠在艾娃怀中,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酒红色礼服的裙摆沾着香槟的痕迹,唇角还残留着生理食盐水的咸味。她的绿宝石眼眸看着维克多,看着他那张完美的、悲天悯人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摩纳哥的无人机是子弹,是硝烟,是看得见的杀意,而今晚的香槟,是无声的,是无色无味的,是融在甜味与气泡中的死亡。子弹会发出巨响,会留下弹孔,而毒剂不会,它只会让一个人在众目睽睽的祝福中,优雅地倒下,然后被诊断为突发心脏病,被写进讣告,被迅速火化。王座的斗争,比战场更恐怖,因为它不需要开枪,只需要在正确的杯子里,滴入正确的一滴。

她抓住艾娃西装下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酒红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像一点凝固的血。

艾娃感受到她的颤抖,低头看她,灰蓝色眼眸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后怕。她没有对维克多说任何话,只是将伊莎贝拉更紧地揽入怀中,让她的脸埋进自己炭灰色西装的肩头,隔绝掉所有视线。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悄悄按下了西装袖口内侧的加密通讯器,发出只有朱利安・罗彻能接收到的、代表毒剂袭击的紧急代码。

远景——湖心别墅外,夜色。

宴会在维克多的安抚下,以一种诡异的、强行恢复的优雅继续进行,弦乐再次响起,侍者重新托着新的香槟穿梭,仿佛刚才的碎玻璃与催吐从未发生。没有人注意到,别墅二楼一扇未关紧的窗后,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正透过狙击镜的反光,静静观察着帐篷内的一切。那双冰蓝色眼眸无机质地眨动了一下,唇角掀起一个享乐主义的、近乎赞叹的微笑,轻轻舔过刀锋上残留的一点暗红色痕迹,随后像幽灵般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枚被风吹落在窗台上的、染着口红印的香烟滤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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