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幽灵的吻

远景——阿尔卑斯山,韦尔比耶以东十二公里,海拔一千八百公尺。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暴风雨停了。

空拍镜头从云层破口俯冲而下,月光像一束冷白色的探照灯,穿透残余的薄雾,扫过连绵的黑松林与雪线。昨夜狂暴敲打屋顶的雨点此刻只剩下屋檐水滴的节奏,啪嗒,啪嗒,每一滴都砸在积雪与松针混合的泥地上,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山谷间的风已经转为低沉的呜咽,卷起细雪在林线边缘打旋。这一夜的暴风雨把整座山都洗了一遍,空气里满是松脂、湿土与残雪的冰凉气味,能见度却因此变得极高,星光重新钉在天幕上。

中景——嵌在巨岩之间的木造安全屋。

屋顶的积雪被风削去一层,露出深灰色的原木色泽,烟囱没有再冒烟,昨夜为了取暖而燃烧的壁炉余烬已经转为暗红。百叶窗依旧紧闭,从内部以木栓锁死,卫星电话座充的红色叉号仍旧亮着,代表对外通讯依旧被云层与地形阻断。门前的空地上,昨夜艾娃与伊莎贝拉拖行李箱留下的脚印已被雨水冲刷成浅浅的凹痕,又被薄薄的新雪覆盖,只剩下一条通往林道的淡淡压痕。

特写——屋内,阁楼。

羊毛毯底下,两具女性身体仍紧紧交缠。壁炉的余温让阁楼维持在勉强温暖的温度,羽绒被滑落至腰间,露出伊莎贝拉雪白的后背与艾娃蜜色的肩头。伊莎贝拉的酒红色长卷发散在枕头上,发尾还带着昨夜汗水的微湿,脸颊贴在艾娃胸口的旧疤上,随着呼吸缓慢起伏,鼻尖萦绕着艾娃皮肤上淡淡的枪油与松烟混合的气味,以及自己腿心处尚未完全干涸的蜜液气味。艾娃则仰躺着,铂金色短发凌乱,灰蓝色眼眸虽然闭着,呼吸却维持着猎犬特有的浅而均匀的节奏,右手即便在睡梦中仍虚握成随时可以拔枪的姿势,左手则环在伊莎贝拉纤细的腰肢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柔软的腰窝。昨夜壁炉前的交付让两人的肌肤都泛着薄汗,此刻汗水已经干去,只剩下体温互相传递的余热。

艾娃在四点四十一分醒来。没有闹钟,没有指令,是生物钟与环境音变化同时敲醒了她。雨声停了,风声变了,屋外鸟鸣重新出现。她的眼眸在黑暗中睁开,第一个动作不是看向怀中的伊莎贝拉,而是看向阁楼窗户的百叶缝隙。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角度,与她入睡前记录的方位偏移了大约十五度,代表云层已经散开,月光重新成为可利用的光源。第二个动作是听,听风穿过松林的频率,听雪水滴落的间隔,听远处是否有不属于山林的声响。

她轻轻抽出被伊莎贝拉枕着的手臂,动作放得极慢,避免惊醒对方。伊莎贝拉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绿宝石眼眸半睁,伸手想把她拉回来。

「几点了?」伊莎贝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丝绸般的嗓音在羽绒被里闷闷地响起,手指勾住艾娃战术衬衫的下摆。「雨停了吗?」

「四点四十一分,雨停了,风速降到每小时十五公里以下。」艾娃低声回应,俐落地将黑色战术衬衫重新扣好,检查腰间枪套的固定。「妳再睡一下,我去检查周边。」

伊莎贝拉撑起上半身,羊毛毯滑落,露出丰盈的雪白酥胸与胸口昨夜被艾娃吮出的淡淡红痕,粉樱色的乳尖在冷空气中微微挺立。她没有遮掩,只是用被子裹住自己,擡头看着艾娃在月光下整理武器的侧影,语气里带着刚获得的依赖与任性。「不要去太久,妳答应过不离视线的,合约还没解除。」

艾娃回头看了她一眼,灰蓝色眼眸在昏暗阁楼里显得格外温柔,却依旧带着纪律的冷光。「不会离开屋子,只在屋内检查。妳待在床上,不要靠近窗户。」

她转身下楼,赤足踩在原木楼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特写跟随她的脚步——楼梯第三阶有一处轻微的松动,会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艾娃刻意避开了那一阶。她的感官已经完全切换回猎犬模式,昨夜因为雷声与拥抱而短暂松懈的神经,此刻因为雨停而重新绷紧。雨停意味着能见度恢复,意味着无人机可以起飞,意味着幽灵可以再次移动。

一楼的壁炉只剩下暗红的余烬,艾娃蹲下身,用铁钳拨弄了一下,确认没有异常。她走到厨房流理台,检查瓦斯管线与水箱,又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观察。门外空地一片寂静,月光把松林的影子拉得很长,雪地上没有新的脚印。这让她稍微放松了些许,但狙击手的直觉却在此时发出了细微的刺痛。

太安静了。

山林的夜即使雨停,也不该如此安静。缺少了某种持续的背景杂讯,像是夜行鸟类的叫声被什么压制住了。艾娃的指尖抚上门框,触摸到木头表面的湿气,忽然,她听见了一道极轻的、与风声节奏不同的摩擦声。不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而是橡胶鞋底在湿润岩石上极力放轻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滑动声。那道声音来自屋后的密林方向,正在以一种专业的、反复停顿的方式靠近。

有人在接近,而且对方懂得如何消除脚步声。

艾娃的瞳孔收缩,没有发出任何警报,她只是无声地退后一步,从餐桌底下抽出那把朱利安留下的M4短管步枪,轻轻靠在墙角,随后拔出腰间的Glock   19,关掉保险,贴墙而立。她的呼吸压到最低,心率在三秒内从每分钟七十二下降至五十八,这是三角洲部队训练出的心率控制,能让手在射击时保持绝对稳定。

同一时间,屋外——

远景切换至屋后密林,一道身影正贴着巨岩的阴影移动。那是一个穿着深绿色山区巡逻员制服的人影,戴着同色系的毛线帽与防风面罩,背着一个看起来装满检修工具的帆布包,手中拿着一根用于敲击电线杆的绝缘棍。从外表看,完全就是韦尔比耶缆车公司例行巡检线路的员工。然而,特写拉近到那双眼睛——冰蓝色,无机质,没有任何巡逻员该有的疲惫或无聊,只有享乐主义者准备拆开礼物时的期待。

赛莲娜・沃斯。她在雨停后的第一个小时就出现了。

她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触碰任何可能留下指纹的把手。她绕到木屋侧面的通风口,那里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维修舱口,平时用于检修壁炉烟道。这个位置不在艾娃从门与窗户建立的防御视线内,是朱利安情报中标注的结构弱点,只有幽灵级的渗透者会注意到。赛莲娜从帆布包中取出一把薄薄的电子开锁器,贴上舱口的电子锁,红灯闪烁两秒后转为绿灯,没有发出任何哔声——她已经提前抹除了警报音讯。

舱口无声开启,一股更浓的松木与灰烬味涌出。赛莲娜像一条无骨的蛇,滑入屋内狭窄的储藏间,落地时膝盖微弯,完全吸收了冲击力。她没有立刻站起,而是贴地倾听。楼上伊莎贝拉翻身时羽绒被摩擦的声音,一楼艾娃贴墙时衣料与原木墙面摩擦的极微声响,全部被她捕捉。

「亲爱的猎犬,妳的心跳真好听。」她用气音低语,声音轻佻而黏腻,带着法国口音的慵懒。「比雨声还要清晰。」

她将帆布包留在储藏间,从靴筒中抽出一把通体哑黑的战术直刀,刀刃长约二十公分,呈现反曲的弧度,适合在狭窄空间内反手切割。她没有使用枪,因为枪声会惊动整座山谷,而她想要的是一场贴身的、能够品尝恐惧与血液的问候。

中景——一楼厨房与储藏间仅隔着一道薄薄的木质隔板。

艾娃听见了舱口开启时的气压变化,虽然对方已经将声音压到极限,但猎犬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属于木屋结构的空气流动。她没有喊话,没有警告,她只是将枪口对准隔板后方可能出现的人影高度,手指搭在扳机上,等待对方露头。这是CQB近身战的守则,先开枪的人活下来的机率高出百分之四十。

隔板被猛地撞开,不是被推开,而是被赛莲娜用肩膀直接撞碎。碎木屑飞溅的瞬间,赛莲娜的身体已经旋转着切入厨房,反手刀直刺艾娃持枪的手腕。这一刀的速度极快,带着幽灵特有的诡谲弧线,若是一般保镳,手筋当场就会被挑断。

但艾娃不是一般保镳。

特写——艾娃的手腕在刀锋触及皮肤前零点一秒向内翻转,枪身顺势下压,用枪管格开刀刃,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在昏暗厨房中一闪而逝。艾娃借力后撤半步,左膝猛地顶向赛莲娜的小腹,同时枪口试图重新对准对方的头部。

赛莲娜发出一声轻笑,身体像水一样向后滑开,避开膝击,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半圆,反手切向艾娃的颈侧。她的动作没有一丝军队的僵硬,全是杀手特有的、为了美学与效率而演化的流畅。

「艾娃・萧恩,三角洲的王牌,杰出服役十字勋章的得主。」赛莲娜的声音在刀锋的嗡鸣中响起,冰蓝色眼眸在面罩上方弯成愉悦的弧度。「我看了妳在摩纳哥的影片,妳抱着那个小公主翻滚时的表情,真是完美。恐惧让妳更漂亮了,亲爱的。」

艾娃没有回应,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对方的刀与重心上。狭窄的厨房流理台限制了长枪的发挥,两人的距离被压缩到一公尺以内,枪械的优势被大幅削弱。赛莲娜显然刻意选择了这个战场。

刀光再次闪亮。赛莲娜的直刀以极刁钻的角度刺向艾娃的肋间,艾娃侧身避开,刀尖划破战术衬衫,在蜜色肌肤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衣料。艾娃闷哼一声,没有后退,反而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用额头猛地撞向赛莲娜的面罩。

喀嚓一声,赛莲娜的面罩被撞裂,露出她苍白而精致的脸庞,银白色鲍伯头在打斗中散开,嘴角已经因为撞击而渗血。但她却像是感到愉悦般,伸出舌尖,轻轻舔去自己嘴角的血迹,然后在下一个瞬间,竟将舌尖探向刀锋,将艾娃留在刀刃上的鲜血也一并卷入口中。

「甜的。」她含糊地说,眼神病态地迷恋。「果然,最完美的猎犬,血也是甜的。」

阁楼上,伊莎贝拉已经被楼下的打斗声惊醒。她裹着羽绒被冲到楼梯口,往下看去,绿宝石眼眸瞬间收缩。她看见艾娃与一个陌生女子在厨房缠斗,刀光与血迹在月光下闪烁,艾娃蜜色的肩头已经染红。恐惧像冰水一样灌入她的脊椎,但比恐惧更快的,是她在董事会与慈善酒会上学会的、在压力下保持思考的能力。

她没有尖叫,那只会让艾娃分心。她迅速扫视一楼,寻找可以制造混乱的机会。她的视线落在厨房流理台旁的瓦斯炉上,那是一个老式的瓦斯炉,连接着屋外的瓦斯桶,旁边有一个红色的瓦斯警报器与手动泄压阀。朱利安在交接时曾经提过,这间安全屋的所有警报都会直接触发屋顶的高分贝蜂鸣器与强光爆闪灯,用于在雪崩或瓦斯外泄时警示整座山谷。

伊莎贝拉赤足冲下楼梯,没有跑向艾娃,而是跑向流理台。赛莲娜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冰蓝色眼眸一转,刀锋立刻调转方向,脱离与艾娃的纠缠,直直射向伊莎贝拉的咽喉。那把直刀在空中旋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小公主,别动。」赛莲娜轻佻地喊道,声音里满是猫捉老鼠的愉悦。「维克多先生说,妳的脖子很漂亮,不该留下难看的疤,所以我会很温柔地,一次就好。」

艾娃的反应比刀更快。她几乎是扑倒般地向前,将伊莎贝拉撞开,刀锋擦着伊莎贝拉雪白的颈侧飞过,在原木墙上钉入三寸深,刀柄嗡嗡颤动。若是再偏一公分,就会切开动脉。

伊莎贝拉撞在流理台上,后背撞得发疼,但她的手已经触碰到红色的泄压阀。她没有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拉动,同时按下瓦斯警报器的手动触发钮。

刺耳至极的蜂鸣声瞬间撕裂了山间的寂静,屋顶的爆闪灯开始疯狂闪烁,红白交替的强光将整个木屋内部照得如同地狱。瓦斯泄漏的嘶嘶声与警报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赛莲娜被突如其来的强光与噪音干扰,动作出现了零点五秒的停顿。她的眼睛被爆闪灯刺得短暂失焦,耳朵也被蜂鸣声震得嗡鸣。这零点五秒,对于猎犬级的艾娃而言,就是生与死的差距。

艾娃在扑倒伊莎贝拉的同时,已经完成了拔枪、瞄准、击发的全部动作。她的Glock   19在倒地前就已经对准赛莲娜的胸口,没有任何多余的瞄准时间,完全依靠肌肉记忆与动态威胁评估。

砰——砰——

两声枪响被警报声部分掩盖,子弹在狭窄的厨房内几乎没有弹道偏离。第一发击穿了赛莲娜的左肩,第二发擦过她的肋骨,带出一蓬血雾。赛莲娜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向后撞在储藏间的门框上,鲜血迅速染红了深绿色的巡逻员制服。

但她没有倒下。幽灵级杀手的生命力与对疼痛的耐受度远超常人。她靠着门框,捂住肩头的枪伤,脸上却露出了更加兴奋的笑容,苍白的脸庞因为失血与亢奋而泛起潮红。

「0.3秒,果然是0.3秒。」她喘息着,冰蓝色眼眸死死盯着艾娃,眼神里的迷恋已经化为实质。「我越来越爱妳了,艾娃・萧恩。下一次,我会让妳在更快乐的时候开枪。」

她没有再恋战,转身从来时的通风舱口滑出,动作依旧流畅,只是肩头的血滴在舱口边缘,留下刺目的红色痕迹。艾娃想要追击,但怀中的伊莎贝拉正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浑身颤抖,雪白的颈侧有一道被刀风划出的细细红痕,渗出细小的血珠。

「别追。」伊莎贝拉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异常清晰。「瓦斯……瓦斯泄漏,我们要先出去。」

艾娃立刻反应过来,关闭瓦斯总阀,抱起伊莎贝拉冲出木屋。屋外的冷空气灌入肺中,警报声依旧在屋顶尖叫,爆闪灯将雪地照得一片惨白。两人站在空地上,伊莎贝拉只穿着单薄的针织毛衣与底裤,赤裸的双腿在雪地里冻得发红,却紧紧抱着艾娃不放。艾娃蜜色肌肤上的刀伤仍在渗血,温热的血滴在雪地上,化开一个个小小的红洞。

特写——通风舱口的边缘。

赛莲娜离开前,竟用染血的手指,在舱口的木板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唇印。那是一个用鲜血印出的口红印,鲜红,完整,带着挑衅的弧度,像是一个吻。在唇印下方,她用指尖划出了一行细小的字,字迹因为失血而微微颤抖,却依旧清晰可辨。

「游戏才刚开始,我的猎犬。——S」

远景——镜头缓缓拉远,木屋的警报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林间的飞鸟。艾娃单膝跪地,一手持枪警戒密林,一手将颤抖的伊莎贝拉紧紧护在怀中,两人的影子在爆闪灯的红白光芒中被拉长、缩短、再拉长。密林深处,赛莲娜的血迹滴落在雪地上,形成一条通往更深黑暗的红色小径,很快就被新落下的细雪覆盖,只剩下那个血色唇印,在月光下无声地宣告着下一场追猎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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