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血色晚宴

远景——日内瓦湖,傍晚十八点四十一分。

空拍镜头自湖心垂直俯瞰,整片湖面像是一块被锤打过的深蓝色钢板,夕阳的余烬自阿尔卑斯山脉的雪线后方斜切下来,将云层染成带血的橘红。湖水在风中泛起细碎的鳞光,一座私人岛屿孤零零地悬在湖心,与岸边仅以一座狭长的石拱桥连接。岛屿之上,一栋十九世纪改建的湖心别墅静静伫立,奶白色的石灰岩外墙爬满常春藤,三层楼的落地窗在暮色中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像是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琥珀。镜头缓慢下降,掠过湖面低飞的水鸟与巡逻用的无人机,穿过别墅外墙的监视器红点,再推入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门后是另一个世界,空气中残留着旧木头、壁炉柴火与昂贵雪茄的气味,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

中景——码头。

一艘黑色的电动快艇无声地划开水面,靠上别墅私人码头。艾娃・萧恩先一步跃上岸,铂金色短发被湖风吹得微微掀起,灰蓝色眼眸在暮色中冷得像湖水。她的左肋缠着绷带,外头罩着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西装外套,内搭深灰色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腋下枪套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她的站姿看似放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实则每一块肌肉都处于临战状态,心率被压在每分钟六十八下,视线以每秒三次的频率扫描码头、桥面、屋顶与树影。

伊莎贝拉・赫利俄斯跟在她身后半步下船。酒红色长卷发被挽起,以一枚珍珠发夹固定,露出修长雪白的颈项与那道已经淡化的细小疤痕。她穿着一袭深墨绿色的丝绒长礼服,肩线平直,腰身收束,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扫过石板路,脚下是一双裸色的细带高跟鞋。绿宝石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的指尖轻轻勾住艾娃西装的衣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只有这个小动作泄露了她真正的情绪。

别墅正门前,维克多・赫利俄斯已经等在那里。他身形高大,银灰色短发梳得整齐服贴,深灰色三件式订制西装外披着一件羊绒大衣,手中拄着那根标志性的胡桃木手杖。手杖底端轻轻点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的脸上挂着属于老派绅士的温和微笑,眼神却像秃鹰在云层之上俯瞰猎物,优雅而阴鸷。

「亲爱的伊莎贝拉,欢迎回家。」维克多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日内瓦上流社会特有的法式腔调。他张开双臂,像是要给姪女一个拥抱,却在看见艾娃横跨半步、将伊莎贝拉挡在身后的动作时,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还有萧恩上尉,久仰。听说妳在杜拜的表现非常精彩,三角洲的猎犬果然名不虚传。」

艾娃没有伸手,只是微微颔首,灰蓝色眼眸直视维克多,声音平稳。「赫利俄斯先生,感谢邀请。根据合约,我将全程贴身保护赫利俄斯小姐。」

维克多轻笑,目光转向伊莎贝拉,语气转为一种长辈式的宠溺与施压。「当然,当然。家族和解的晚宴,怎么能少了见证人。」他侧身,引向门内。「朱利安已经到了,他说妳们会喜欢今晚的酒。」

特写——朱利安・罗彻。

别墅一楼的餐厅内,暖黄色的水晶吊灯将整张长桌照得通明。长桌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银制餐具与水晶杯沿着中轴线对称摆放,中央是一座低矮的白色玫瑰花艺。朱利安・罗彻懒洋洋地靠在壁炉边的单人沙发上,米色亚麻西装的袖口微微卷起,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琥珀色眼眸在看见艾娃与伊莎贝拉时,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担忧,随即被他惯常的狡黠笑意覆盖。

「两位女士,妳们迟到了四分半。」朱利安擡起手腕,露出那只复古的机械表,语气轻松,却在与艾娃对视的瞬间,极轻地眨了一下左眼。「维克多先生的酒窖可是禁得起国际刑警检验的等级,今晚不喝,太可惜了。」

这句话听在外人耳里是玩笑,听在艾娃耳里却是暗号。禁得起检验,意味着台面上的东西干净,脏东西全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艾娃不动声色地拉开属于伊莎贝拉的座椅,让她坐下后,自己并未入座,而是站在了伊莎贝拉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交叠于身前,像一座沉默的雕像。她的视线已经完成了对餐厅的第一次威胁评估。

餐厅内共有四名侍者,三男一女,年龄皆在三十岁上下,体格精实,站姿呈现明显的军事化特征。左侧那名端着面包篮的侍者,右手虎口有厚实的枪茧,西装袖口下露出半截黑色战术护腕的边缘。靠窗的女侍者,腰间的围裙弧度不自然,隆起的形状与携带式无线电与小型枪械的轮廓吻合。更关键的是,他们的眼神从未落在食物或宾客身上,而是以每隔七秒一次的频率,扫描门窗、艾娃与伊莎贝拉的相对位置。这不是侍者,这是私人军事公司的便衣武装人员,王座级的私人武力已经渗透进这座看似优雅的牢笼。

伊莎贝拉感觉到身后艾娃的气场变化,背脊的肌肉微微绷紧,却强迫自己维持住赫利俄斯继承人的姿态。她端起面前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酒红色长发滑落肩头,遮住她微微发白的指节。

维克多在长桌主位落座,手杖靠在桌边,亲自为在场的人斟酒。暗红色的葡萄酒在水晶杯中旋转,散发出黑樱桃与橡木的香气。

「在谈正事前,让我们先为家族干杯。」维克多举杯,目光温和地看向伊莎贝拉。「妳的祖父身体每况愈下,董事会需要稳定。伊莎贝拉,妳还年轻,巴黎的生活更适合妳。只要妳在这份文件上签字,属于妳的那一份,将会以最优渥的方式兑现。」

他轻轻拍手,一名侍者立刻将一份厚重的皮质文件夹放在伊莎贝拉面前。文件夹打开,扉页是赫利俄斯集团的烫金徽章,内页则是一份股权转让暨继承权放弃协议书,条文以英、法、德三语对照印刷,附有密密麻麻的附录与公证章。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已经盖好了维克多的私章与集团法务的钢印,只剩下伊莎贝拉的签名位置还空着。

特写——文件。

镜头推近,纸张的纤维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伊莎贝拉的指尖划过那些条文,绿宝石眼眸快速扫描。她精通商业谈判与多国语言,一眼就看出了陷阱。这份文件表面上给予她百分之五的现金分红与一处位于南法的葡萄园,实则要求她永久放弃对赫利俄斯集团百分之三十八的控股权与全部氢能专利的继承权。更致命的是附录第七条,一旦签署,她将自动授权维克多为其所有海内外资产的唯一代理人,等同于将自己变成活体印章后,再亲手将印章交出去。

「叔叔,这份文件写得很漂亮。」伊莎贝拉擡起头,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腻与天真,却字字锋利。「可是我记得祖父的遗嘱公证是在苏黎世做的,这份文件的公证地怎么会是列支敦斯登?而且,氢能专利的估值,怎么会比去年董事会公布的财报低了百分之四十?您是不是请了一位不太专业的会计师?」

她一边说,一边将文件轻轻推回桌中央,动作优雅,实则是在拖延时间。桌下,她脱下高跟鞋的雪白脚尖,轻轻碰了一下艾娃的皮鞋,随后,一只微凉而颤抖的手,悄悄伸到身后,准确地勾住了艾娃垂在身侧的小指。

那个触碰很轻,却像电流一样窜过艾娃的脊椎。艾娃没有低头,也没有回握得太用力,只是用指腹极轻地在伊莎贝拉的指节上敲击了两下。那是她们在安全屋内约定的暗号,两下代表收到,保持。以眼神完成的战术沟通,在暖黄色的灯光与伪善的笑容下无声进行。

维克多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耐,却依旧维持着绅士的风度。「细节总是可以修改的,亲爱的。重点是,媒体已经准备好了。明天的头版会是赫利俄斯家族和解,继承人自愿退让,集团股价将会因此稳定。妳也不希望因为妳的任性,让上万名员工的退休金跟着股价一起蒸发吧?」这是王座级的杀招,资本、法律豁免权与媒体操控三重绞杀,将亲情包装成责任,将掠夺包装成牺牲。

朱利安在此时轻笑出声,适时地打圆场,却也将话题引向更危险的深水。「维克多,你这份文件要是真签了,我的风险顾问费可要涨三倍。毕竟,处理一位年轻女士放弃数十亿资产后的心理创伤,比处理金流更贵。」他站起身,走到酒柜边为自己倒酒,背对着众人时,飞快地对艾娃做了一个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酒杯边缘轻轻敲击。那是情报界的通用暗号,代表监听与录音设备已启动,整间餐厅都在被记录。

艾娃的心率依旧平稳,但左肋的伤口在西装布料下隐隐抽痛。她需要外部支援。她垂在身侧的左手,看似自然地插入西装口袋,指尖在口袋内的加密通讯器上,以盲打的方式输入了一串极短的代码。那是她与安雅・诺瓦克之间的紧急呼叫频道,代码含义为餐厅受困,四名武装目标,请求待命,无需立即突入。这是猎犬级的纪律,即使被困在王座的猎场,也绝不让恐惧先于判断。

口袋中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极轻,仅有她能感觉到。安雅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已就位。安雅此刻应该正驾着那架改装直升机,悬停在湖面低空云层之上,关闭所有航行灯,像一只等待俯冲的夜鹰。

伊莎贝拉感觉到艾娃指尖的离开与回落,她知道支援已经就位,恐惧稍稍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守护的勇气。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绿宝石眼眸直视维克多,唇角勾起一个属于赫利俄斯女王的、带刺的笑容。

「叔叔,您说得对,稳定很重要。」她将那份文件再次翻开,指尖点在签名栏上,却没有拿笔。「不如这样,既然朱利安先生也在,不如请他作为第三方见证人,我们现场连线苏黎世的公证律师与祖父的医疗团队。只要祖父亲口说他同意这份文件的估值,我立刻签字。家族和解,总该让家族的大家长也在场,不是吗?」

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商业谈判技巧。她知道维克多绝不可能让病重的创办人此时出面,因为整个文件的估值都是伪造的。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却能将时间无限拖延,为艾娃争取更多的观察与布局时间。

维克多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胡桃木手杖在桌下轻轻敲击地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餐厅内的四名侍者,在听到这个节奏后,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手已经悄悄移向围裙与西装内侧。那是准备动手的信号。

「伊莎贝拉,妳长大了,学会跟叔叔谈条件了。」维克多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像是一层薄冰下流动的暗河。「可是,家族的事情,家族内部解决就好,何必惊动外人与媒体?有些签字,早签晚签,都要签的。」

他话音落下,餐厅的水晶吊灯忽然闪烁了一下,电压似乎出现了瞬间不稳。窗外的湖面,一阵强风掠过,吹得常春藤沙沙作响。朱利安手中的酒杯轻轻一颤,琥珀色眼眸看向窗外,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完全消失。

艾娃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感觉到伊莎贝拉在桌下紧扣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却用力得指节发白。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交会,没有言语,却完成了最后的战术确认。艾娃的眼神在说,趴下。伊莎贝拉的眼神在回应,我不走。

维克多缓缓放下酒杯,杯底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对着那名女侍者,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

「去,把为小姐准备的甜点端上来吧。我们赫利俄斯家的甜点,总是要趁热吃的。」

那名女侍者点头,转身走向厨房。她的手,已经完全探入围裙下方。而厨房的门后,传来的不是烤箱的嗡鸣,而是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的喀嚓声,像是子弹上膛。

整座湖心别墅的灯光,在这一刻,无声地转为暗红色的应急照明,黑暗与压抑,如同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涌来,将长桌上的三人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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