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猎犬与幽灵

远景——里海,新月岛,周年庆当日,十点十二分。

直播讯号被朱利安切断的瞬间,整座岛屿像是被拔掉了声带。主舞台的烟尘还未散去,悬在半空的十二公尺太阳标志发出钢索拉扯的哀鸣,无人机群因失去地面导引而在低空胡乱盘旋,嗡鸣声尖锐得像是一群受惊的蜂。宾客的尖叫与保全的吼叫失去了直播麦克风的放大,只剩下原始而混乱的嘈杂,海风将黑烟压向环形沙滩,将昂贵香水与火药味搅成一种刺鼻的甜腥。岛屿四周的海面在正午烈日下依旧呈现钴蓝色,却已经被快艇螺旋桨划出数道白痕,远方盐滩扬起的沙尘正朝着主会场的方向逼近。镜头自三百公尺高空缓缓下降,越过倾斜的舞台钢架,越过瘫坐在地、被董事们下意识隔离的维克多・赫利俄斯,最后锁定在舞台侧面那一小块被艾娃用身体圈住的白色上。

特写——弹道。

赛莲娜・沃斯扣下扳机的力道只有一点五公斤,对于一支经过改装的AXMC狙击步枪而言,这是羽毛的重量。扳机释放撞针,底火爆燃,膛线赋予弹头每秒八百六十公尺的初速与稳定的旋转。子弹脱离灯塔维修层的阴影,撕开盐雾与阳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肉眼无法捕捉、却能在艾娃战术镜片中被标示为红色虚线的轨迹。时间在艾娃的视网膜上被拉长,她的灰蓝色眼眸在平光镜片后收缩,心率被纪律压在每分钟五十八下,肾上腺素却让听觉放大到能听见弹头切开空气的哨音。这不是电影的子弹时间,这是三角洲狙击手在生死关头进入的绝对专注,世界只剩下弹道、风偏与目标。

艾娃・萧恩没有试图用手枪去拦截步枪弹,那是神话。她做的是更残酷也更精确的事——在红色虚线出现的零点二秒内,她以左肩为轴,将怀中的伊莎贝拉・赫利俄斯朝着舞台钢架的阴影再压低十五公分,同时自己以右膝为支点向外翻滚,让原本瞄准伊莎贝拉心脏的弹道被迫改写。

「砰——!」

混凝土碎屑炸开。八点六毫米   Lapua   Magnum   弹头击中两人刚才所在位置后方的音响机柜,厚重的金属外壳被轻易贯穿,内部电路迸出蓝白色火花,紧接着扬起一阵焦糊的塑胶味。伊莎贝拉的白丝绸礼服下摆被气浪掀起,红底高跟鞋在碎屑中打滑,整个人被艾娃牢牢扣在胸前,脸颊贴着艾娃黑色战术西装内衬的防弹纤维,能闻到艾娃身上因紧绷而渗出的汗水与淡淡的枪油味,还有她自己因恐惧而急促的呼吸。艾娃的蜜色肌肤在烟尘中泛起一层薄汗,铂金色短发被气浪吹得散乱,却没有影响她举枪的稳定。

中景——舞台废墟,手持跟拍。

艾娃半跪在倾斜的音响机柜后,将伊莎贝拉完全护在身后与钢架的夹角中,这是她在零点五秒内计算出的唯一死角。她的右手已经完成了拔枪、开保险、指向灯塔的动作,格洛克19的枪口在烟尘中寻找那个披着光学迷彩的身影。左耳隐蔽耳机里炸开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叠在一起。

伊莎贝拉的声音带着颤抖却死死压抑,指甲掐进艾娃的腰侧西装,「艾娃——」

安雅・诺瓦克的声音被旋翼噪音切碎,却依旧火爆而清晰,「艾娃!我看到弹道了!灯塔十一点钟方向,高度三十公尺!妳他妈的别在那里当靶子!我还有四十秒进场,盐滩风切太大,正在绕!」

朱利安・罗彻的声音依旧慵懒,却少了平日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键盘敲击的急促声,「亲爱的猎犬,通讯中断剩下十分钟,维克多的私人保全已经启动B计划,两架武装无人机正在从防波堤机库起飞,目标是妳们所在的舞台。赛莲娜那个疯女人把灯塔的备用炸药也连上了遥控,她在逼妳上去找她。伊莎贝拉不能留在舞台,我骇了现场的灯光控台,三秒后我会让全场频闪,妳趁乱把女王送到后台长廊,安雅的医疗包在那里。」

艾娃没有回头,她的灰蓝色眼眸透过战术镜片锁定灯塔顶端那扇半开的维修窗。光学迷彩在静止时几乎完美,但在开枪后火药燃气与枪口焰会让斗篷的边缘产生零点三秒的波纹。就是那个波纹,让她捕捉到了赛莲娜・沃斯苍白的脸与银白色鲍伯头的一角。冰蓝色眼眸在瞄准镜后与她对视,隔着三百二十公尺的距离,两人像是隔着狙击镜接吻。

赛莲娜的声音透过她故意未加密的短距频道,直接刺入艾娃的耳机,轻佻而享乐,带着病态的黏腻,「艾娃・萧恩,妳又救了她一次。妳的心跳刚才乱了一拍,我听见了。为了妳的小玫瑰,妳居然愿意把自己的背让给我,这可不像猎犬,这像一只发情的狼。来啊,到灯塔来,舞台不适合我们,我们的舞厅应该在高处,只有风声的地方。」

艾娃回应她的只有一个动作。她将格洛克收回快拔枪套,反手从西装内侧抽出那把跟随她从阿富汗回来的陶瓷军刀,刀身无反光。她俯身,用最快的速度在伊莎贝拉耳边低语,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温柔藏在命令之下,「伊莎贝拉,听朱利安的,三秒后灯光频闪,妳往后台长廊跑,安雅在那里接妳。不要回头,不要等我。十二分钟内,我会让那个幽灵闭嘴。」

伊莎贝拉仰头看她,绿宝石眼眸里蓄满泪水与火光,酒红色长卷发散落,白色丝绸礼服沾满灰尘与血点,手肘的擦伤还在渗血。她抓住艾娃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妳答应过在我身后半步,妳说过不会让任何东西碰到我。艾娃,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艾娃用拇指抹去她脸颊的灰痕,灰蓝色眼眸深处有压抑的痛楚一闪而过,那是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在枪声与爆炸后被强行压下的余波。她低头,在伊莎贝拉沾着沙粒的唇上用力一吻,带着硝烟味,「我没有丢下妳,我是去把枪口从妳身上移开。相信我,就像昨晚相信我那样。」

下一个瞬间,全岛灯光疯狂频闪。朱利安・罗彻在日内瓦旧城那间堆满萤幕的公寓里,米色亚麻西装的袖口卷起,琥珀色眼眸倒映着数十个跳动的视窗,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残影。他不仅切断了对外通讯,更反向骇入了岛屿的灯光与无人机导引系统。强烈的频闪让宾客与保全瞬间致盲,两架刚起飞的武装无人机因导引讯号错乱而在防波堤上空打转,螺旋桨发出刺耳的空转声。

「安雅,妳的舞台到了!女王已经进长廊!」朱利安对着麦克风喊,声音里重新带上那种狐狸般的戏谑,「还有,艾娃,赛莲娜在灯塔顶加装了感压诡雷,别走正门,爬外墙。祝妳狩猎愉快,我的猎犬。」

安雅・诺瓦克的回应是一声引擎的咆哮。经过改装的轻型直升机自盐滩北侧贴地冲来,小麦色肌肤在驾驶舱的强光下发亮,黑色高马尾被风吹得笔直,琥珀色眼眸锐利如鹰。左臂的烧伤疤痕在操纵杆的震动下隐隐发烫,那是阿富汗那一夜留下的印记。她将直升机压到离地不到五公尺,旋翼卷起的沙尘形成一道移动的沙墙,朝着主会场与灯塔之间横切过去,试图为艾娃的冲刺提供掩护。「艾娃,跑!老娘帮妳把那两个铁苍蝇撞下来!」

蒙太奇——猎犬的冲刺。

镜头切为高速跟拍,艾娃・萧恩的身影在频闪与沙尘中化为一道黑色残影。她没有走楼梯,没有走正门,她沿着朱利安标示的维修外墙,以CQB突入的节奏攀爬。黑色战术礼服的下摆被她一把撕开,露出内侧绑腿上的备用弹匣与止血带,蜜色长腿在混凝土与钢架间爆发出惊人的弹跳力。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避开可能埋设感压诡雷的接缝,每一次呼吸都被拉长以控制心率。汗水沿着她的脊椎滑落,渗进背部那道在阿富汗旧伤上又因爆炸翻滚而重新渗血的擦伤,刺痛让她的感官更加清醒。

灯塔顶端,赛莲娜・沃斯已经放弃了狙击步枪。她将那支AXMC随意丢在脚边,黑色紧身作战服勾勒出修长而致命的曲线,苍白肌肤在强风中几乎透明,银白色鲍伯头被风吹得纷乱,冰蓝色眼眸却亮得惊人。她抽出两把反曲军刀,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光,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轻佻的声音透过风声传下来,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快一点,艾娃,快一点让我看看,妳为了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究竟能把自己逼到什么程度。妳知道吗,杀手最恨的就是看到别人为了爱而变慢,而妳,居然为了爱而变快了,这太美了,美得让我想把妳的心脏挖出来收藏。」

艾娃没有回应,她在距离塔顶还有三公尺的外墙处停住,灰蓝色眼眸向上扫视,捕捉到赛莲娜故意露出的刀尖反光。这是邀请,也是陷阱。她猛地蹬墙,身体在半空中扭转,以军刀插入混凝土缝隙作为支点,整个人荡进维修层的阴影。

近景——灯塔维修层,密闭,手持摇晃。

维修层是一个直径不到六公尺的圆形空间,四周是锈蚀的钢架与嗡鸣的探照灯机组,空气里充满机油与海盐混合的铁锈味,强风从半开的窗户灌入,吹得两人的衣料猎猎作响。光线被切割成一道道刺眼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狂舞。赛莲娜已经等在那里,双刀在指尖旋转,姿态优雅得像在舞台上表演。

没有多余的对峙,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这不是决斗,这是两套顶尖杀人系统的碰撞。赛莲娜的刀法是法国对外安全总局教出来的暗杀术,轻盈、诡谲、刀刀抹向动脉与肌腱,带着毒蛇般的黏滑。艾娃的则是三角洲部队的CQB格斗术,简洁、暴力、以关节技与要害打击为核心,每一次格挡都伴随着肘击与膝撞。金属碰撞声在狭小的空间内炸开,火花在光柱中一闪而逝。赛莲娜的刀尖划过艾娃的黑色西装外套,在防弹内衬上留下一道浅痕,随即被艾娃以左臂格挡后一个贴身肘击重重砸在胸口。赛莲娜吃痛却笑得更开心,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冰蓝色眼眸里满是享受。

「对,就是这样!艾娃,妳的肘击还是那么重,重得让我想起摩纳哥那一晚妳把我的刀踢飞的时候!」赛莲娜的声音在喘息中带着颤抖的愉悦,她一个滑步绕到艾娃身后,双刀交叉剪向艾娃的颈侧,「妳是唯一值得我用全力去杀的猎犬,杀了妳,我才能证明幽灵比猎犬更高级。妳的小玫瑰在下面看着妳吗?她看到妳像狗一样在为她流血,会不会更爱妳?还是会更害怕妳其实是个怪物?」

艾娃的回应是将心率再压低两拍。她能感觉到背部的伤口因剧烈运动而再次渗血,温热的液体滑过腰侧,却让她的头脑更加冰冷。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的闪回在刀光中试图探头,阿富汗的沙尘、队友的叫喊、直升机的轰鸣,但都被她以纪律强行锁回箱底。她抓住赛莲娜话语间的破绽,在对方双刀交叉的瞬间,不退反进,以陶瓷军刀格住双刀,用额头狠狠撞向赛莲娜的鼻梁。

闷哼声中,赛莲娜的鼻血瞬间涌出,染红苍白的唇。她踉跄后退,却在撞上探照灯机组前以刀尖勾住钢架稳住身形,伸出舌头舔去唇上的血,笑容癫狂而满足,「好痛,好棒。艾娃,妳终于不再压抑了,妳的温柔只会给那个女孩,妳的残忍终于肯给我了。」

就在两人再次冲向对方的刹那,整个灯塔剧烈晃动起来。

远景——安雅的风。

安雅・诺瓦克驾驶的直升机已经绕到灯塔外侧,她看见维修层刀光闪烁,知道里面正在进行最危险的贴身战。她没有犹豫,将操纵杆狠狠一推,让直升机的旋翼几乎贴着灯塔顶端的探照灯掠过。强大的下洗气流瞬间灌入半开的维修窗,风压让整个铁皮屋顶发出呻吟,沙尘与海盐被卷成一道白色的旋涡冲入室内。

「艾娃!就是现在!」安雅在无线电中吼道,声音被风声撕碎,「老娘只能帮妳这一次,别让老娘白吃沙!」

狂风让赛莲娜・沃斯的光学迷彩斗篷彻底失控地鼓起,也让她立足不稳。她的重心本就放在刀尖的突刺上,突如其来的横风让她脚下的锈蚀钢板发出滑动声,身体向后一倾,手中的反曲刀为了保持平衡而向外张开,胸前空门大开不到零点五秒。这零点五秒,对于普通人是眨眼,对于艾娃・萧恩是永恒。

特写——0.3秒。

艾娃的灰蓝色眼眸在风中没有闭上,她的心率在那一瞬间降至每分钟五十二下,世界再次进入子弹时间。她没有用刀,她用的是枪。陶瓷军刀被她反手插回鞘中,右手以三角洲部队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掀开西装,握住格洛克,开保险,指向,击发。整套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像是精密机器在执行程式。

「砰!砰!」

两声枪响在狭小空间内重叠。第一发子弹精准击穿赛莲娜持刀的右手手腕,骨骼碎裂声与惨叫同时响起,反曲刀脱手旋转着飞出窗外,坠向钴蓝色的海面。第二发子弹紧随其后,击中她左手的刀柄,将第二把刀也震飞。赛莲娜・沃斯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的错愕与痛苦,冰蓝色眼眸圆睁,看着自己血流如注的双手,又看向艾娃那张依旧冷冽禁欲、却带着一丝悲悯的脸。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赛莲娜的声音颤抖,享乐的伪装终于碎裂,露出底下空洞的恐惧,「妳明明可以打我的头……」

艾娃没有回答,她向前一步,在狂风中握住赛莲娜的衣领,将她抵在探照灯的钢架上,灰蓝色眼眸直视那双冰蓝色眼眸,声音低沉而稳定,像是在对一个走失的同类说话,「因为妳也是猎犬,只是走丢了。三角洲不杀走丢的狗,我们只让她不能再咬人。」

语毕,她以军刀的刀背重重砸在赛莲娜的后颈神经丛,力道控制得精准,让其瞬间失去意识却不致命。随后,她松开手。赛莲娜・沃斯修长的身体在强风中向后倒去,撞开半开的维修窗,如同一只折翼的银白色夜鸟,无声地坠向三十公尺下的里海。海面溅起一朵不大的白色浪花,随即被蔚蓝吞没,光学迷彩斗篷在海面上漂浮了两秒,然后沉没。

中景——灯塔顶端,风停。

艾娃・萧恩独自站在维修层中央,黑色战术西装破损,蜜色肌肤上布满细小的刀痕与血迹,背部的伤口仍在渗血,灰蓝色眼眸却依旧清明。她将格洛克收回枪套,拔出军刀,在探照灯的钢架上刻下一个极小的三角洲标记,然后转身,沿着外墙迅速下滑。耳机里传来朱利安・罗彻如释重负的轻笑,背景里还能听见他敲击键盘收尾的声音。

「干得漂亮,我的猎犬。无人机群已经被我反向控制,现在正在追着维克多的保全跑。通讯还有三分钟恢复,伊莎贝拉在长廊里很安全,安雅已经把直升机停在盐滩,维克多的快艇被我锁死了引擎,他跑不掉了。妳可以下来拥抱妳的女王了,不过建议妳先止血,否则她会哭得比刚才更凶。」

安雅・诺瓦克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粗口与笑意,「艾娃!妳他妈的还活着就吱一声!老娘的旋翼都快被盐雾腐蚀了!快下来,老娘要检查妳背上的伤,再晚就要黏在衣服上了!」

艾娃按下麦克风,指节轻敲两下,回应依旧简洁。她的视线已经越过废墟的舞台,看见后台长廊的阴影里,那抹白色丝绸正朝着灯塔的方向奔来。伊莎贝拉・赫利俄斯不顾红底高跟鞋在碎屑中崴脚,不顾身后董事们的呼喊,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白鸟,朝着她的猎犬狂奔而来,酒红色长卷发在风中散开,绿宝石眼眸里只有那个黑色身影。

艾娃从灯塔外墙一跃而下,稳稳落在沙地上,张开双臂。下一秒,带着海盐、香水与泪水味道的柔软身体重重撞入她怀中,将她染血的西装彻底染上白色与红色的痕迹。

远景——新月岛上空,无人机重新拉升。

镜头自两人相拥的特写缓缓拉远,越过倾斜的太阳标志,越过被朱利安操控而悬停的无人机群,越过安雅那架扬起沙尘的直升机,最后定格在被困于港口、引擎冒着黑烟却无法启动的私人快艇上。维克多・赫利俄斯站在快艇甲板,手杖重重敲击甲板,银灰色短发在风中凌乱,深灰色西装再也无法维持优雅,脸上的阴鸷与优雅彻底扭曲成不甘的疯狂。而更远的海面上,国际刑警的快艇正划破钴蓝色海面,警笛声终于穿透海风,清晰地传来。

王座的崩塌,已经进入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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