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告白

台风过后第三天的琉璃岛,夕阳把整片潟湖染成融化的蜜桃果冻色,海水清得能看见沙地上的每一条纹理,连被强风吹断的九重葛都被人细心地重新扶正,系上了金色的缎带。蔚蓝珊瑚度假村的纯白阶梯别墅在暮色里一盏一盏亮起来,主建筑前的椰林广场被林宥蓁带着房务部的妹妹们用最快的速度布置成了星空晚会的现场,木栈板上铺着米白色的野餐垫,串灯从椰子树一路拉到观星阳台的方向,像把银河直接扯了一段下来放在沙滩上。烤炉里的火光劈啪作响,后壁湖渔民阿伯一早送来的现流透抽与石斑正滋滋冒油,满州小农的木瓜与雨来菇堆成小山,艾力克私藏的起司与长棍面包被切成一口大小,混着海风的咸味与烤肉酱的甜香,整个广场闹烘烘却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柔软。

夏知珉穿着一件难得烫得稍微平整的亚麻衬衫,领口还是照旧少扣了一颗,小麦色的锁骨在串灯下发亮,手里却反常地没有拿调酒器,而是紧紧抓着一叠被折得有些毛边的纸张。他站在广场最前面的小舞台侧边,桃花笑眼不断往二楼行政办公室的方向飘,看起来比要跟奥客吵架还紧张,手心全是汗。口袋里还塞着一颗被他盘到发亮的计算机,萤幕上已经按好了一串数字没有按掉。

「夏知珉,你再把那叠收据捏下去就要变成纸浆了。」林宥蓁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芒果走过来,雾粉色的鲍伯头在晚风里跳动,嘴上还是那副甜辣小辣椒的毒舌,眼睛却已经有点红,「我跟你说,等一下要是敢在台上哭出来,我马上把麦克风抢走。你可是现场派的门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很掉漆欸。」她把芒果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不过你那个纸飞机真的折很大,我帮你偷藏的时候差点被柜台的监视器拍到,以为你要拿去丢客人。」

夏知珉被她逗得笑出来,却又立刻抿住嘴巴,低声说,「我大学辩论赛输给骆砚秋的那次都没这么紧张。林宥蓁,你说他等一下会不会直接拿红笔把我的告白圈起来,写一个文法错误扣十分?」

林宥蓁翻了一个大白眼,伸手把他皱起的领口拉平,「他敢扣分,我就把他的白衬衫全部换成你那种皱巴巴的亚麻衬衫,让他每天都跟你一样邋遢。安啦,艾力克已经把音响调好了,保证你的土味情话全岛都听得见。」

另一头,艾力克正赤脚坐在音响旁边试吉他,褐色卷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防寒衣外套随意绑在腰上,露出结实的手臂。他看到二楼的窗户亮着,朝着那边大喊,「嘿,骆会计师,你再不下来,海鲜就要被林宥蓁全部吃光了!我今天特别准备了法文版的情歌,保证比夏经理的谐音梗好听一百倍!」

二楼的窗户被推开,骆砚秋探出头来。他还是那套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与西装长裤,细框眼镜在串灯的反射下亮得有点晃眼,头发被他用手指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耳根已经在暮色里悄悄透出薄红,手里还抱着那台从台北一路跟到岛上的笔电。他的声音还是冷冷的,却藏不住一点慌,「艾力克,你的法文发音上次把在场的法国客人都唱到笑场了,请务必谨慎使用。还有夏知珉,你的舞台麦克风没有经过财产编号,记得归还。」说完就把窗户关上,下楼的脚步声却比平常快了半拍。

夏知珉听到他的声音,整个人像是被充饱了气,眼睛瞬间亮起来,口袋里的计算机被他按得喀嚓一声。林宥蓁在旁边看得又好气又好笑,用手肘撞他,「你看看你,听到人家声音就一脸痴汉样,刚刚是谁在那边紧张到要吐的?」

就在这时,度假村大厅的传真机忽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林宥蓁脸色一变,立刻冲进柜台。那台老旧的传真机正慢慢吐出一张印着夏氏集团总部擡头的公文,台北信义区董事会的红色印章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她一把抓起来,大声念出声,声音在广场的音响里被艾力克顺手接了过去,传遍整个沙滩。

「兹公告,蔚蓝珊瑚度假村一百一十三年度第三季至一百一十四年度第二季之审计报告,经独立审计师骆砚秋提交之重建获利模型与金流交叉比对,确认采纳。原执行副总夏承叡涉嫌透过人头厂商承鑫行销进行不实采购与背信掏空,事证明确,已依公司法与刑法移送法办,相关签核权限即刻冻结。度假村转卖案正式撤销,董事会决议加码投资新台币八千万元,作为永续观光示范点,后续由现场经理夏知珉与审计师骆砚秋共同督导。」

全场先是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出震耳的欢呼。厨房的阿芳姊把锅铲举起来敲锅子,外籍的潜水教练们吹起口哨,连平常最害羞的房务阿姨都红着眼睛拍手。夏知珉站在原地,像是被那几行字定住了,眼眶慢慢有点热。他想起这半年来每一次为了三千块椰子吵到拍桌、每一次在阳台上把帐本当成情书、每一次台风夜里一起搬沙包堵水,那些看起来很琐碎的帐,终于被算清楚了。

骆砚秋正好从楼梯走下来,手里的笔电还停留在那封董事会的电子邮件页面,萤幕的光映在他冷白的脸上。他走到夏知珉身边,还没开口,就被夏知珉一把抓住手腕,指尖因为激动而有点抖。骆砚秋镜片后的丹凤眼飞快地扫了周围一眼,确定没有董事会的人在现场,才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夏经理,你的绩效奖金这次应该可以保住了,不用再自掏腰包请客人吃椰子了。」

夏知珉鼻子有点酸,却还是习惯性地嘴砲回去,「骆会计师,你的报告被采纳了,那是不是代表我的利息可以少付一点?我可是很会得寸进尺的。」

两人还没说完,大萤幕忽然自动切换成视讯连线,夏承叡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还穿着那套订制的三件式西装,金色劳力士在办公室的灯光下依旧刺眼,只是头发乱了,眼下的青黑很重,笑容再也撑不住那种温和的假面,语气又急又狠,「夏知珉,你少得意!那份报告根本是骆砚秋跟你串通好的假数据,承鑫行销的合约是董事会集体决议,我只是照章行事!你们以为靠几个渔民跟小农就能把度假村做起来?等着看,我的律师马上就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画面另一侧就走进两名穿着制服的人员,手里拿着公文,对着镜头出示,语气公事公办,「夏承叡先生,根据台北地检署的通知,你涉及非常规交易与背信,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你的办公室与签章已经被保全管制。」

夏承叡的脸瞬间惨白,伸手想去关镜头,却被人员直接请离座位,视讯在混乱中被切断,只剩下嗡的断线声。全场的员工先是面面相觑,随后爆出更大声的、带着解气的掌声。林宥蓁气得直接对着黑掉的萤幕大喊,「活该!叫你断我们海鲜,以后你的牢饭也给你断菜!」艾力克则在旁边用英文大喊了一句脏话,随即又自己笑着捂住嘴,对身边的法国同事说,「抱歉,这句不要教给小朋友。」

广场的气氛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直播,变得更加沸腾。林宥蓁被艾力克推上小舞台,手里被塞了一张崭新的聘书,上面印着营运副理的头衔。她拿着聘书,手有点抖,声音却还是那样大声,「我林宥蓁在此宣布,本小姐从今天起就是营运副理了!以后排班跟八卦墙都归我管,谁再敢在背后说夏知珉是靠爸的私生子,我就把他的班表排到连续上大夜!」说到最后,她的眼泪还是掉下来,边哭边笑地对着台下的阿公阿嬷鞠躬,「谢谢大家愿意在断链的时候把鱼跟菜先给我们,这座岛的人情味才是我们最贵的资产啦!」

艾力克也被推了上去,度假村的老总管亲自为他挂上终身荣誉员工的奖牌,还加了一顶写着自由调酒师的草帽。他把草帽歪着戴,拿起吉他刷了一个和弦,用他那口歪国腔调的中文说,「我本来只是想来看热闹,结果热闹把我变成了家人。这个奖牌我会挂在我的潜水店门口,让每个来琉璃岛的人都知道,这里有一群很会算帐、也很会相爱的人。还有,林副理,以后我的调酒可以不经过采购单吗?」全场笑成一片,林宥蓁直接把一颗芒果丢过去要他闭嘴。

串灯的光在海风里轻轻晃动,晚会的音乐慢慢转成柔和的吉他,星光一颗一颗亮起来,顶楼阳台那盏永远修不好的黄色小灯也在远处亮着,像在呼应。夏知珉深呼吸,看着台下被星光映亮的每一张脸,最后视线落在站在第一排、双手抱着笔电、耳根红透却努力保持冷淡的骆砚秋身上。他把那叠折好的纸张抱得更紧,一步一步走上舞台。

那是一架巨大到需要双手才能捧起的纸飞机,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整,纸面全是用这三年来被骆砚秋退件、被夏承叡灌水的收据重新印白后再手写的明细,上面写满了零碎的数字,椰子三千元、香蕉船维修费、台风夜的泡面钱,还有每一笔被骆砚秋用红笔圈起来的异常。机头的地方,用计算机的油墨印着5201314,机翼两侧写着歪歪扭扭的字,一边是夏知珉的字,写着这座岛教会我怎么爱人,一边是骆砚秋曾经在阳台上留下的笔迹,被他影印下来贴上去,写着帐本不会说谎,但人心会心动。

夏知珉把麦克风拿起来,声音透过音响有点抖,却很清晰,带着他惯有的痞笑,却比任何一次都认真,「骆砚秋,骆会计师,大家都说你是从台北来的冷面稽核,只会看数字跟单据,一开始我也以为你很难搞,动不动就要我补单据、重算利息,害我每天都想把计算机丢进海里。」台下笑出来,骆砚秋站在原地,手指把笔电的边缘抓得发白,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夏知珉继续说,声音放轻,像在念一封很长的情书,「可是后来我才发现,你比谁都认真。你会为了三千块的椰子熬夜对帐,会为了帮阿芳姊算清楚菜钱就算到凌晨,会在台风夜里抱着帐本跟我一起堵水。你教会我,原来温柔不是随便请客,是把每一笔帐都算清楚,让每一个在这里工作的人都能被好好对待。你是我见过最会算计的人,却也是最不会算计自己真心的人。」他把那架巨大的纸飞机举起来,纸面在风里轻轻颤动,「这架飞机是用我们这三年所有的烂帐折的,每一张都是你退过、我重写过的收据。我本来想把这些烂帐丢掉,可是后来想想,没有这些烂帐,就没有你来到这座岛,也没有我们在阳台上的那些晚上。所以我想把这些全部折起来,飞向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舞台边缘,直接蹲下来,把纸飞机递到骆砚秋面前,眼神亮得像海面上的星光,语气又恢复那种带点调戏的痞劲,却抖得藏不住,「骆砚秋,我夏知珉这辈子最会的就是记住客人的名字跟喜好,最不会的就是算利息。可是我今天想跟你算一笔一辈子的帐,你愿意让我用余生的分期付款,一期一期慢慢还给你吗?利息我随便你算,本金就是我这个人,一次付清也可以,你说了算。」

骆砚秋的眼眶早就红了,细框眼镜起了一层薄雾,他低头看着那架近在眼前的纸飞机,看见自己曾经用红笔写下的退件理由,旁边被夏知珉用蓝笔补上了一句谢谢你教我认真,手指颤抖得厉害。他把笔电轻轻放到地上,双手接过那架大得有些滑稽的纸飞机,纸张摩擦的声音在音响里被放大,像心跳。他擡起头,声音沙哑却努力保持那份精算师的尊严,却在最后破功,带着浓浓的鼻音,「夏知珉,你这份告白的折纸工资没有列入成本,格式也不符合董事会的文书规范,应该要被退件。」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笑着把纸飞机抱进怀里,「可是……可是我这次想违规一次,准你通过。你的帐,我收下了,以后每一期,我都会亲自对帐,少一期都不准。」

全场的掌声在那一刻像海浪一样炸开,林宥蓁在侧边已经哭到把艾力克的袖子拿来擦眼泪,边哭边喊,「过分欸!夏知珉你犯规,你明明说好不讲这种恶心话的!」艾力克也把吉他抱起来,用力刷起最温暖的和弦,大声喊,「亲下去!亲下去!这在法国是一定要亲下去的!」

夏知珉已经从舞台上跳下来,落在骆砚秋面前,两人的额头轻轻碰在一起,纸飞机被夹在两人中间,有点皱,却被抱得很紧。夏知珉低声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骆会计师,这次的利息要怎么算?用亲的还可以吗?」骆砚秋耳根红到快要滴血,却主动踮起脚尖,在众人的欢呼与星光下,轻轻吻上他的嘴角,低声回应,「这笔帐,准你用一辈子来还,每天都要算,不准赖帐。」

海风把纸飞机的机翼吹得轻轻扬起,串灯的光、烤炉的火光与星光全部混在一起,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那架用三年烂帐折成的纸飞机,最终没有飞出去,而是被两个人一起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这座岛、这段从针锋相对到灵肉合一的旅程,以及未来每一笔要一起算清楚的、甜蜜的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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