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午夜的匿名预约

澄市夏末的午后雷阵雨来得又急又凶,四点半左右,天色被厚重的云层压成铅灰色,雨点砸在捷运站外的玻璃帷幕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声响。不到二十分钟,马路已经积起薄薄一层水光,计程车溅起的水花打在行人的裤脚上,整个大学特区都笼罩在一种被蒸气闷住的潮湿里。雨停的时候,柏油路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气,冷气房与室外的温差让每一扇玻璃门都凝着水珠,空气黏腻得像是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闷热的甜味。

苏以晴站在澄心大学咨商中心三楼的窗边,看着雨后的校园。她手里握着一杯已经不太冰的美式咖啡,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白天的工作刚结束最后一个预约,一名大三的女学生因为毕业焦虑在晤谈室里哭了整整四十分钟,苏以晴用放松引导与呼吸同步带她慢慢平静下来,等学生离开后,她才发现自己的肩颈也僵得发疼。咨商中心的冷气开得很强,她穿着米杏色的针织短袖与剪裁俐落的深灰窄裙,长直黑发及肩,发尾被冷气吹得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温柔而安定,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安定是经过高度自律练习后才能维持的专业面具。

晚上七点,她准时刷卡离开校园,搭上往艺文商圈方向的捷运。车厢里挤满下班的人潮,潮湿的雨衣与香水味混在一起,苏以晴抓着拉环,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另一个身分在夜色里才会苏醒,卫福部认证的私人心理治疗所夜语咨商所就藏在商圈后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一楼是灯光昏黄的候诊酒吧,二楼以上则是完全隔音的咨商空间。那里采完全预约制与匿名制,个案可以用化名、透过变声系统预约,所有晤谈皆有录音但加密保存,只有咨商师本人能调阅。这是她为自己划出的圣域,也是她得以暂时脱离学校体制、用更自由的方式接住那些不愿被看见的灵魂的地方。

推开夜语咨商所的木门,迎面而来的是熟悉的雪松薰香。叶采葳正坐在柜台后整理当日的预约表,看见她便擡头笑了一下。

「今晚最后一堂是十一点的匿名预约,变声处理过的,系统显示对方指定要做失眠与压力调适。」叶采葳将平板递给她,声音压得很轻,「我帮妳把薰香灯调成最暗的那档,绒毯也换好了。」

苏以晴点头,接过平板。匿名预约在夜语并不罕见,许多在澄市台面上体面光鲜的人,反而更需要一个连名字都不必留下的树洞。她回到二楼最内侧的咨商室,脱下高跟鞋,赤脚踩上柔软的长毛绒毯。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讲究,墙面贴着吸音棉,外头的车声与雨声半点也透不进来。角落立着一盏柔黄的立灯,光线晕开在米白色的墙上,皮质躺椅旁放着一盏小小的香薰炉,雪松与檀木调的气味温温地散开,让人不自觉放松肩膀。她将录音笔开启,确认电量,替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在咨商师的单人椅上坐下,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走向十一点。

十一点整,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苏以晴起身开门,门外的男人撑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黑色长伞,穿着浅灰色的衬衫与深蓝西装裤,裤脚沾了一点雨水的深痕。他的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有些疲惫的细纹,金丝眼镜的镜片在柔黄灯光下反射出微光,身形高挑挺拔,即便只是站着,也透出一种长期浸润在书卷与讲台上的儒雅距离感。

「您好,请进。」苏以晴让开身子,声音维持着咨商师特有的温和与稳定,「外面还在下雨吗?需要毛巾吗?」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将伞收好,放在门边的伞架上,动作细致而克制。直到他走进咨商室,关上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室内的薰香与静谧才真正将两人包围起来。他站在绒毯边缘,似乎有些迟疑,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西装外套的衣摆。

「不用,谢谢。」他的声音经过口罩显得闷哑,却依旧温和有礼,「抱歉这么晚还打扰。」

苏以晴示意他坐在躺椅上,自己则回到对面的椅子。她注意到对方的呼吸有些急促,肩线紧绷,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走进这个房间。她依照流程,轻声说明保密原则与录音用途,并递给他一张化名卡。

「在这里,你可以用任何想被称呼的名字,也可以什么都不说,我们先从呼吸开始,好吗?」她将语速放得极慢,目光专注而温润地落在他身上,「如果你愿意,可以先把口罩拿下来,让呼吸更顺畅一些,这里的空气很安全。」

男人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碰了碰口罩的边缘。那一瞬间,苏以晴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难以启齿的紧张。最终,他还是缓缓擡手,将口罩的耳挂取下。

柔黄灯光下,那张脸清晰地露了出来。

苏以晴的指尖在膝头上几不可察地掐了一下,杯中的水面跟着轻轻晃动。

是林砚。

澄心大学心理学系的明星学者,亲密关系与依附理论的权威,她大二修普通心理学时坐在第一排仰望的那个人,研究所口试时对她温和点头说妳的报告很有灵魂的那个人。五年、六年,她在系馆的走廊、海报的讲者名单、期刊的通讯作者栏里无数次看见这个名字,却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深夜、这样的密闭房间里,以这样匿名而赤裸的方式重逢。他的五官比记忆中更成熟,俊雅依旧,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痕,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温和却疲惫,领带一丝不苟地系到最顶端,仿佛要用那份整齐来维持最后的体面。

心跳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随即被她以专业的意志强行压回平静。她不能露出任何惊讶,不能让个案察觉咨商师的动摇。这是伦理的第一条界线。

林砚似乎没有认出她,或者说,在变声预约与口罩的遮蔽下,他根本没有预期会遇见任何熟人。他摘下眼镜,用指腹按了按眉心,声音比刚才更低哑。

「苏老师,不,咨商师您好。」他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学者特有的自持与脆弱,「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想,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苏以晴将手中的笔轻轻放下,让自己的视线保持柔和,不去逼视他的羞怯。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她用气音般的低语回应,刻意让呼吸声变得可听见,示范着节奏,「可以先告诉我,最近一次觉得比较放松是什么时候吗?或者,现在身体哪里最紧绷?」

林砚靠向皮质躺椅的椅背,西装外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绷紧,肩胛骨的线条透过衬衫显现出来。他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的起伏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雪松的香气让他的眉头似乎松了一点,但声音里的紧绷并未散去。

「紧绷?」他低声重复,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的重量,「大概是脖子后面,还有胸口。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明明很累,脑子却停不下来。我试过正念、试过跑步,都没有用。我太太说我最近话变得很少,对孩子也没什么耐心,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放松。」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点干涩的吞咽声,「而且,有些想法,我觉得很羞耻,说出来可能会让人觉得我很奇怪。」

苏以晴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快了一拍。那句羞耻让她的指尖微微发烫,多年来压抑的暗恋与此刻咨商师的身分在她体内拉扯。她维持着呼吸同步的引导,让自己的吸气与吐气变得悠长而稳定,像是要用声音牵着他走出迷雾。

「在这里,任何想法都可以被安放,不会有评价。」她的声音轻得像绒毯上的灰尘,「如果你愿意,可以试着把那个羞耻的感觉,描述成一种身体的感觉,它是什么颜色?什么温度?」

林砚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他的双手放在躺椅扶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领带的结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在绝对安全的薰香与低语中,他那张向来温文自持、站在讲台上从容论述依附理论的面具,正一点一点出现裂痕。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额角沁出细细的汗,在柔黄灯光下闪着微光。整个房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交缠,一个稳定地引导,一个压抑地颤抖,潮湿夏夜的闷热仿佛全被隔绝在墙外,只剩下皮椅摩擦与心跳的鼓动,预示着某个长年被深埋的秘密,正在舌尖上徘徊,即将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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