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伦理的猎犬

澄市的午后雷阵雨在两点准时报到,雨点砸在澄心大学行政大楼的气密窗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敲击声。冷气房内的温度维持在二十三度,苏以晴坐在学生咨商中心最内侧的办公室里,指尖却是凉的。她面前的电脑萤幕亮着,信箱最上方躺着一封十五分钟前寄达的信件,寄件人是魏绍钧,标题只有八个字,简洁得近乎冰冷,请于今日三点至主任室晤谈。内文没有称谓,没有说明事由,只在结尾加了一句,请携带近期个案纪录与督导纪录备查。

那行字让她的胃部往下沉。这不是例行的督导约谈。魏绍钧是中心主任,也是校内咨商伦理委员会的当然委员,向来以严守分际闻名,每一次的纪录审查都会提前一周通知,并且由行政助理统一排程。这种当日临时的召唤,只会在接获检举或发生危机事件时出现。苏以晴盯着萤幕,后颈的皮肤因为冷气而泛起细小的颗粒,雪松薰香的记忆在鼻腔里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尖锐的消毒水气味取代。她将那封信来回读了三次,才拿起分机,拨给夜语咨商所的内线。

「采葳,是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尽量不让外头工读生的位置听见,「魏主任刚刚约我三点到主任室,要我带纪录。妳那边有收到什么风声吗?」

电话那头的叶采葳原本正在一楼酒吧核对酒单,闻言立刻将手边的杯子放下,语气瞬间收起平时的慵懒。「我今天早上八点就收到校务系统的副本通知,有人以匿名信箱向咨商中心与学务处同时检举,说中心有兼职心理师违反专业伦理,与个案发展双重关系。信里没有指名道姓,但附件附上了夜语咨商所外观的照片,还有一张模糊的侧影,看起来像妳上周四晚上穿的那件米杏色针织外套的背影。」叶采葳的声音维持着行政总监的冷静,却压不住一丝焦躁,「以晴,听好,什么都不要慌。妳现在立刻把夜语那边所有化名为Y的档案全部上锁,录音档我已经在帮妳转成加密筏,云端备份先断线,纸本全部收进防潮箱。我十五分钟后到学校,先在妳办公室碰面。」

十五分钟后,叶采葳推开办公室的门,身上还带着外头雨气的潮湿。她今天穿着雾灰棕的鲍伯短发,丝质衬衫与高腰宽裤,外套肩头有被雨淋湿的痕迹,却无暇去擦。她反手将门锁上,把百叶窗的叶片全部转成闭合,才将自己的笔电放在苏以晴桌上。「我把林砚的档案已经从系统主机抽离了,原本的匿名编号Y-0711改成加密代码,晤谈日期全部打散,录音档名也改成督导演练。」她一边操作一边快速说明,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魏绍钧这个人我研究所就认识,他最享受的就是拿着伦理手册审人的过程。他不会直接定妳的罪,他会用程序把妳逼到自己承认。等一下进去,无论他问什么,妳只要咬住三句话,保密原则、当事人同意、督导讨论中。不要解释太多,解释就是破口。」

苏以晴看着萤幕上跳动的进度条,档案一个个变成乱码般的代号,心跳却越来越快。「如果他要调夜语的录音呢?夜语的录音是依卫福部规定要保存的,他可以主张那是兼职业务延伸,要求调阅。」她的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在白皙的皮肤上压出淡淡的月牙痕,「那里面有林砚的声音,有我引导他呼吸的声音,有我叫他把手腕交出来的声音。只要放出来,谁都听得出来那是谁。」

叶采葳停下手,转过身用力握住她的肩膀,眼神直视着她。「以晴,看着我。妳是苏以晴,是拿过国家证照的咨商心理师,不是那个在咨商室里握着皮绳的女人。等一下进去,妳要把那个夜晚的苏以晴关起来。」她的掌心温热而稳定,带着淡淡的柑橘护手霜气味,「记得,妳没有做错什么,妳只是在一个被允许的框架里回应一个成年人的求助。是制度容不下这个框架,不是妳。懂吗?」

三点整,苏以晴准时敲响主任室的门。魏绍钧的办公室位于行政大楼三楼最尽头,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却让门内的日光灯嗡鸣显得更加刺耳。推门进去,室内比外头更冷,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会客沙发,墙面挂着裱框的心理师法与伦理守则,书柜上整齐排列着历年的个案纪录稽核报告,每一本的书脊都贴着标签,显示出主人对秩序近乎偏执的讲究。魏绍钧坐在深色木质办公桌后,五十出头,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黑框眼镜后的目光沉静而锐利,深蓝色西装的领带结打得端正,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公事包,扣带已经解开。

「苏老师,请坐。」魏绍钧擡手示意对面的座椅,语气客气却没有温度,「临时请妳过来,是因为中心今天上午接获一封匿名检举信,内容指称本中心有兼职心理师在外接案时,与个案有超出专业界线的关系。学务处那边也同步收到副本,依规定我必须启动内部稽核。」他将一张列印出来的信件推到桌面中央,信纸上只有几行以新细明体打出的文字,没有署名,末尾附着一张列印品质不佳的照片,照片里是夜语咨商所那条熟悉的鹅卵石小巷,路灯下一个撑着透明伞的女子侧影,身形与苏以晴极为相似。

苏以晴在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的牛皮资料夹上。资料夹里是她依规定整理的去识别化纪录,每一份都只以编号呈现,没有姓名。她感觉到主任室过强的冷气正沿着小腿往上爬,皮肤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主任,我了解程序的必要性。我目前在中心与夜语的接案都依规定进行,每周皆有接受校外督导,纪录也都完成去识别化处理。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督导纪录供您参考。」她的声音维持着咨商师特有的轻柔与稳定,只有她自己听得出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魏绍钧点头,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她紧扣的指节上。「我当然相信苏老师的专业,妳是本校心理系优秀的毕业生,叶采葳也多次在会议上肯定妳的危机处理能力。」他的语气转为语重心长,像长辈在劝导晚辈,「只是,现在的年轻世代对于情欲的探索常常混淆了专业的界线。有些学生或是年轻心理师,会把依附需求误认为爱情,把权力游戏当成疗愈,这是非常危险的。咨商室是神圣的空间,一旦在里面加入了束缚、支配这些元素,就不再是治疗,而是滥用信任。」他说到束缚两个字时,刻意放慢速度,眼镜后的视线紧紧锁住苏以晴的表情,「苏老师,妳在夜语的夜间时段,接的个案族群主要是什么?是否有使用任何涉及身体接触或感官引导的技术?我需要诚实的回答。」

那两个字像细针一样扎进苏以晴的耳膜。她脑中瞬间闪过林砚的手腕,那道在雪松精油按摩后泛着薄红的痕迹,丝帕覆在眼睛上时他轻轻颤动的睫毛,还有皮绳收紧时他从喉间溢出的压抑喘息。那些在隔音墙内被视为安全的仪式,此刻被搬到这间充满白炽灯与法条的房间里,顿时变得丑陋而罪恶。她的喉咙发紧,口腔里泛起一点铁锈般的味道,却强迫自己维持呼吸的节奏,那是她教过无数个案的四拍吸气、七拍闭气。「主任,夜语的个案多为高压力的都会工作者,主诉多为焦虑与亲密关系困扰。我的处遇方式皆以口语引导与放松训练为主,包含呼吸调节、身体扫描与正念练习。」她一字一句地回答,杏眼温润地回望过去,「所有涉及身体的工作,都必须在当事人知情同意且有明确治疗目标的情况下进行,并且会载明于纪录中。目前我的纪录里没有这样的处遇。」

魏绍钧没有立刻回应,他从公事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是夜语咨商所的公开执业登记影本,上头有苏以晴的证照字号。「那么,我能否请妳提供夜语近一个月的晤谈录音档?依本校兼职办法,校外接案的录音在涉及伦理疑虑时,中心有权调阅备查。这也是为了保护妳,苏老师,如果检举不实,录音就是最好的证明。」他的语调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重量,「当然,基于保密原则,我们会进行变声与去识别化处理,只由伦理委员调阅。」

苏以晴感觉到血液从指尖抽离,资料夹的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掐出指痕。交出录音,等于交出林砚的声音,交出那句低声的请妳绑住我,交出她自己那句温柔却坚定的把手给我。那不只是证据,那是他们之间最私密的信任,是她在深夜里用体温与气息一点点建立起来的圣域。一旦被放在审查室的喇叭里播放,被几个委员逐字解析,那份臣服会被翻译成滥用,那份交付会被定义成诱惑。「主任,夜语的录音依卫福部规定属于个案隐私,除非当事人书面同意,否则无法提供。」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多了一层防卫的硬壳,「如果委员会认为有必要,我可以请督导陪同出席说明,并且在当事人同意下,提供逐字稿的去识别化版本。」

魏绍钧靠向椅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像是对年轻人的执迷不悟感到失望。「苏老师,我明白妳想保护个案的心意,这是好事。但保护个案的前提,是保护专业本身。」他将匿名信慢慢收回公事包,动作不疾不徐,「这封信已经在学务系统里留存,无论是否成案,都会进入妳的人事档案。我的建议是,妳这周先暂停夜语的夜间接案,将所有纪录与录音整理好,主动送交督导检视。主动配合,总比被动调查好。妳还年轻,证照得来不易,不要为了一时的情感迷惑,赔上整个生涯。」

会谈在三点四十分结束,苏以晴走出主任室时,走廊的感应灯因为她的脚步而亮起,却觉得比进去时更加昏暗。雨还在下,雷声在远处闷闷地滚动。她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楼梯间,那里没有监视器。叶采葳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两杯从一楼贩卖机买来的热咖啡,纸杯外还冒着薄薄的蒸气。

「怎么样?」叶采葳将其中一杯递给她,低声问,「他有没有提到录音?」

苏以晴接过纸杯,热度透过纸杯传到冰冷的掌心,却暖不了指尖。她将刚才的对话简短地复述了一遍,声音在楼梯间的回音里显得格外破碎。「他要我主动交录音,还要我暂停夜间接案。他说信已经进档案了。」她低下头,看着咖啡表面自己的倒影,眼眶有一点发热,却没有掉下泪,「采葳,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我明明知道他是林砚,明明知道那是双重关系,我还是把丝帕盖上他的眼睛,还是把绳子绕上他的手腕。我当时觉得那是救赎,现在想起来,会不会只是我把自己的欲望包装成治疗?」

叶采葳将手搭在她的背上,轻轻拍抚,语气是少见的严肃而温柔。「以晴,妳听我说,欲望本身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体制只允许一种正确的亲密。」她靠在墙边,望向楼梯间那扇被雨水模糊的小窗,「我陪妳把录音处理好,但妳要做好心理准备。魏绍钧不会只查这一次,他一定会去调夜语的预约纪录,去问行政柜台,去找那个匿名检举的人。他享受猎捕的过程,尤其是猎捕像妳这样看起来柔顺、却敢越界的人。」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妳要立刻告诉林砚。不能让他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自己被当成证据。」

苏以晴握紧纸杯,点头,热咖啡的蒸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拿出手机,萤幕上有一则半小时前来自林砚的未读讯息,显示为已收回。取而代之的是一封来自夜语咨商所总机的自动通知,提醒她今晚十一点的预约已被个案取消。取消的理由栏空白,只有一行系统预设的字,个案因私人因素暂停晤谈。她盯着那行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勒住,呼吸变得有些困难。雨点敲在楼梯间的窗玻璃上,节奏越来越急,像是某种倒数。而在三楼主任室的窗内,魏绍钧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将那张模糊的侧影照片转寄给伦理委员会的群组,附言只有一句,请协助确认夜间出入人员身分,疑似本校人员。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排伦理守则的镜框上,显得格外冷硬。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