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崩解之后

伦理审查会结束后的第七天,澄市下了一场没有雷声的秋雨。

雨是斜的,被东北季风推着打在澄心大学后门那排老榕树的叶面上,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苏以晴的租屋在捷运人文特区后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三楼,无电梯,窗外就是一整排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铁皮屋顶。她已经三天没有去学校,手机里的群组讯息被她全部静音,只有叶采葳的讯息被她置顶,魏绍钧寄来的挂号通知则在信箱里躺了两天,她一直没有勇气去领。

叶采葳是午后冒雨来的,手里提着全家的热汤与便利商店的挂号招领单据影本,雾灰棕的鲍伯短发被雨淋得微湿,丝质衬衫的肩线印出淡淡的水痕。她把钥匙放在玄关,没有多问,直接把那张薄薄的公文信封放在苏以晴的书桌上。

「领了。妳不看,我帮妳看,但最后还是要妳自己签收。」叶采葳的声音一如往常的直率,却在尾音放得特别轻,「我陪妳。」

苏以晴坐在书桌前,穿着一件过大的米杏色针织衫,长直黑发没有梳理,松松地垂在肩后。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化妆,肤色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更白,眼下淡淡的青色藏不住。她的指尖碰到信封封口时,微微发颤。那是澄心大学咨商伦理委员会的正式公文,纸张很厚,印着校徽与「书面决议通知」几个字。

她慢慢拆开,抽出里面的决议文。文字是制式的、冰冷的,却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落在她的膝上。

决议主文只有三行。苏以晴兼任咨商心理师,自即日起暂停于澄心大学学生咨商中心之聘任一年,期间需完成每周一次外部督导与三十小时伦理再教育课程,期满经复审通过后始得申请复聘。夜语咨商所因涉及双重关系争议,暂停营业三个月,进行内部检讨与管理制度改善,并需提交改善报告书。

没有重话,没有辱骂,却比任何责备都更沉重。暂停聘任一年,意味着她白天那个可以名正言顺坐在咨商室里接住学生哭声的身分,被暂时收回了。那张她花了六年才考上的咨商心理师证书,此刻安静地躺在抽屉里,却好像隔了一层玻璃。

「以晴。」叶采葳在她身后轻声叫她,将手覆在她冰冷的肩上,「妳看完了吗?」

苏以晴点点头,却没有说话,眼泪毫无预警地滑落,滴在决议文的纸面上,晕开一小点灰色的水渍。她不是没有预期这个结果,在审查室里她亲口说出我愿意承担所有惩处,但当白纸黑字真的送到面前时,那种被体制温柔而坚定地推到门外的感觉,还是让她胸口一阵紧缩。

「我是不是毁了他?」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指尖紧紧掐住纸张边缘,指节泛白,「如果我当初在第二封匿名预约信来时就坚持转介,如果我在他把领带交给我的时候没有接住,如果我没有享受那种被需要的感觉……他就不会辞掉系主任,不会被迫搬离家里,不会被贴上标签。叶子,我的欲望是不是太自私了?」

叶采葳绕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双手握住她冰冷的手。那双平时总是明艳干练的眼睛,此刻盛满心疼。

「苏以晴,妳听我说。」叶采葳的语气少见地严肃,却依然温暖,「妳没有毁了任何人。林砚是一个三十九岁的成年男人,美国名校博士,心理学系的明星学者,他很清楚自己走进夜语咨商所代表什么。妳也不是什么诱惑人的妖精,妳是一个会因为学生一句想死的讯息就半夜冲回咨商中心的笨蛋心理师。妳们两个都是在黑暗里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让彼此呼吸的地方,那不是自私,那是诚实。」

她起身走进小小的厨房,将带来的热汤倒进锅子里加热。姜丝与鸡腿肉的香气很快在潮湿的空气里漫开,驱散了一点雨天的寒意。叶采葳一边搅动汤杓,一边继续说,语调像在进行一场非正式的晤谈。

「真正的救赎不是妳把自己烧光去成全他的体面,也不是妳用一年的停聘去赎什么罪。救赎是妳们两个都敢承认,我就是想要被绑住,我就是想要主导,我就是想要这个人。妳如果现在把自己定义成毁掉别人的凶手,那妳未来一年要怎么好好看见自己?督导不是惩罚,是让妳学会在欲望里不弄丢专业,也不弄丢妳自己。」

苏以晴听着,泪水流得更凶,却在姜汤的蒸气里,慢慢找回一点呼吸的节奏。她接过叶采葳盛好的热汤,双手捧着温热的碗,热度从掌心一路传到胸口。那个夜晚,叶采葳没有离开,就在客厅的沙发上陪她坐着,听她反复说着对不起,听她说起大学时远远看着林砚在讲台上讲依附理论的样子,听她说起第一次用棉绳圈住他手腕时,他眼里闪过的如释重负。

同一时间的澄市另一端,在仁爱路一栋高级住宅附设的律师事务所里,空气是另一种冷。

周蕴宁穿着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装,珍珠项链贴在锁骨上,长卷发整齐地梳在肩后,妆容无懈可击。她对面坐着林砚,他已经没有戴那条深蓝色领带,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与深蓝西装外套,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而疲惫,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温水。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深色木桌,桌上各放着一份离婚协议书草案,律师安静地坐在侧边,像一座沉默的钟。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协议谈判。

「林砚,我请律师把条件列得很清楚。」周蕴宁的声音维持着外科医师特有的冷静与条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却在尾音藏着十二年婚姻崩解后的薄薄颤抖,「房子与车子归我,儿子的主要照顾者由我担任,你保有每周探视的权利。共同帐户里的存款我会划出三分之一给你作为过渡,其余视为这十二年你对家庭缺席的补偿。你所谓净身出户,我已经留给你体面。」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他的手腕上那圈粉红色的绳痕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却在周蕴宁眼里依然刺眼。

周蕴宁继续说,眼神直视他,没有闪躲,「第二,对外我们维持和平分手的说法。对医院、对学校、对双方父母,一律说是个性不合、长期分居导致感情淡薄。不要提咨商所,不要提领带,不要提任何支配或束缚的字眼。我需要保护儿子,也需要保护我作为心脏外科主治医师的专业形象。你既然选择了那条路,就该明白体面是我们最后能给彼此的东西。」

「我明白。」林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没有反驳,「我都接受。房子本来就是妳父母资助的头期款,儿子跟着妳能得到更稳定的生活。我只有一个请求,让我可以定期见他,不要让他觉得爸爸是消失了。」

周蕴宁看着他,眼眶慢慢泛红,却迅速别开视线,将协议书往前推了一寸。那个动作决绝而优雅,像她在手术台上划下的最后一刀,精准、干净、不留余地。

「签吧。签完我们就不再是夫妻,以后在澄市遇见,也只是点头之交。」她的语调依旧平稳,却在说完后,指尖迅速收回,紧紧扣住了自己的皮包提把。

林砚拿起笔,在乙方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却像把过往十二年的合照一张张撕开。他将笔放下,擡头看向周蕴宁,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周蕴宁没有回应,只是站起身,高跟鞋在木质地板上敲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转身离开。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肩线才微微垮下。

林砚在那天傍晚搬离了那栋位于艺文特区的高级住宅。没有搬家公司,只有一只二十八吋的行李箱与一个装满书籍的纸箱。叶采葳透过陆颂恩帮他找到一间在轻轨大学特区站旁的小套房,坪数不大,窗外能看见夜语咨商所所在的巷口,墙面是简单的白色,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与一盏立灯。他把那盏立灯调成与咨商室相同的柔黄色,让房间在夜里看起来不那么空。

从搬进去的第一晚开始,他每天都会写一封手写信。

信纸是澄市文具店最常见的米白色便笺,钢笔是他用了十年的那支,墨水是深蓝色。每一封信都只有一句话,字迹工整而克制,像他过去在黑板上写下的理论定义。

第一天:等妳愿意,我仍在。

第二天:等妳愿意,我仍在。

第三天,雨停了,他在信的角落多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旁边写着今天的汤好喝吗,叶小姐说妳有好好吃饭。

苏以晴的租屋信箱里,每天都会多一封这样的信。叶采葳会帮她把信拿上楼,放在书桌上,却从不催她回复。起初苏以晴不敢拆,她把那些信整齐地叠起来,放在决议文旁边,好像多看一眼就会让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愧疚再次溃堤。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回应,一个被暂停聘任、让对方丢掉系主任职位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去接受那句仍在。

直到第五个失眠的夜晚,凌晨两点,雨又开始下。叶采葳因为临时要处理夜语咨商所的改善报告书而没有留宿,租屋里只剩下苏以晴一个人,与窗外雨打铁皮的声音。她坐在床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叠信,最上面一封的封口因为潮湿而微微翘起。她终于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却让她瞬间崩溃。等妳愿意,我仍在。墨水的痕迹在纸面微微晕开,像是写的人也在雨天里,指尖带着湿气。

苏以晴将信纸贴在胸口,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滴落在米白色的纸面上。她想起台风夜里,他在绒毯上将手腕交给她时的信任,想起审查室里他站起来说主动的人是我时的背影,想起他辞去系主任时眼里的平静。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欲望毁了他的体面人生,却在这一刻明白,他的体面人生早已是一座空屋,而她的出现,只是让他终于敢从那座屋子里走出来。

她哭了很久,哭到姜汤的余温都凉了,哭到雨声渐小。最后,她在泪痕未干的纸面背后,颤抖着拿起笔,却迟迟写不出第二个字。窗外的轻轨在清晨五点发出第一班进站的低鸣,柔黄的立灯在她的小套房里亮了一整夜。

而在轻轨另一端的小房间里,林砚的书桌上,已经放好明天要寄出的下一封信,纸面空白,只等着写下那句相同的话。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