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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没有停,只是变成更细的针。
灰黄色的天光被厚厚的孢子云压得极低,整座旧城区顶楼像是被浸泡在稀释过的铁锈水里。陆宥诚站在温室的铁门内,指尖贴着已经失去弹性的塑胶布,布面内侧结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外侧却附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那是灰疫孢子在夜间沉降后留下的痕迹。过滤器的马达声比昨天更沉,像是喉咙里卡着痰的老人在喘息,转了几圈后忽然顿了一下,指示灯从绿转成暗红,最后彻底熄灭。
他伸手去拧水龙头,管线里传来空洞的气鸣,没有水。墙上的配电箱发出轻微的焦味,备用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也跟着暗去。这不是故障,是人为的切断。
灵壤空间依旧温暖。十亩黑土湿润柔软,蜜吻草莓的叶片在五倍流速的微风中轻轻摇晃,雪凝番茄的果实饱满通红,缠藤葡萄垂坠得快要碰到泥面,果皮薄透,能看见里头晃动的蜜汁。可当陆宥诚试着将灵壤里的生命能量回灌到现实层的盆栽时,那股温热的气流在入口处被无形的墙挡住。现实温室的土壤干裂得像是龟甲,裂缝深处露出灰白的菌丝,藤蔓支架上的麻绳因为干燥而绷紧,昨晚还残留的一点泥土香气,此刻只剩下灰尘与铁锈的腥味。系统的光幕在意识中浮现,冷淡地跳出一行字,灵壤扩张进度停滞,生命精华供给不足,请补充外部连结与情感回馈。
他明白,温室的根被切断了。
楼下的旧城区街道比平时更吵。不是因为雨,而是因为那块挂在超商外墙、平时只会播放配给公告的破旧萤幕,此刻正用一种刻意放大的音量,反复播放着同一则新闻。画面里是穿着笔挺西装、梳着油亮花白发型的辜承勋,他坐在穹顶特区议会的采访室里,面前摆着一颗被切开、内部却被后制染成诡异紫黑色的番茄,语气沉痛而威严。
「本席接获多起民众检举,旧城区出现来路不明的私种蔬果,标榜无污染,实际上经过检测,含有高浓度的神经性真菌毒素。」辜承勋对着镜头,手指上的金戒指在灯光下反光,雪茄的烟雾袅袅升起。「这种毒果吃的时候很甜,吃完会让人产生幻觉、亢奋,甚至对供应者产生病态依赖。这是一种新型态的毒品,是对我们穹顶生态安全最恶劣的挑衅。本席已经要求农业署与检疫署联合彻查,绝不宽贷。」
萤幕下方跑马灯用鲜红的字体滚动,警告标语写着来路不明鲜果等同吸毒,切勿以身试法。几个穿着雨衣、排队领取合成淀粉膏的妇人停下脚步,盯着萤幕窃窃私语,眼神里有渴望,也有恐惧。一个瘦小的男孩拉着母亲的衣角,小声问那是不是真的草莓,母亲立刻摀住他的嘴,将他往后拉,好像多看一眼就会中毒。
恐惧比孢子传得更快。
与此同时,穹顶生态特区的空气是另一种味道。雪白、干燥、带着淡淡的臭氧与消毒水味。周晏礼的办公室位于农业署大楼的顶层,整面落地窗外是被无菌薄膜笼罩的城市天际线,没有灰黄,只有干净到不真实的蓝。他穿着一丝不皱的深灰色行政官制服,外面套著白色的生化外袍,戴着全新的白手套,正用一支钢笔在一份份文件上签字。每一笔划都精准、干净,像是在进行手术。
文件标题是旧城区顶楼温室紧急管制处分书。事由栏写着疑似私种未登录变种植物,具高度生化污染风险,处分方式为切断自来水与市电供给,阻断对外网路节点,并由检疫员每日巡检。签核栏已经盖上农业署长的钢印,只差最后一个签名。
周晏礼签完,将钢笔放回笔座,用消毒湿纸巾仔细擦拭指尖,才按下内线。「请辜议员进来。」
辜承勋推门而入,没有敲门。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开,脸上的威严在关上门后立刻换成一种油腻的烦躁。他把雪茄直接按熄在周晏礼办公桌的玻璃烟灰缸里,发出刺耳的滋声。
「你这招断水断电够狠,但够不够快?」辜承勋拉开椅子坐下,翘起腿,语气里全是对底层的蔑视。「我已经让电视台跟地下电台同时放消息,说那小子的果子是毒。旧城区那群贱民最怕死,只要说会中毒,他们连看都不敢看。可是我老婆那边,我盯了她一个礼拜,她还是每天往那边跑,气色反而一天比一天好,皮肤亮得像打了光。你老婆呢?听说你们家那个冰山最近也不回家了?」
周晏礼没有立刻回答。他推了一下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却在听见林薇澜的名字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细的痉挛。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辜承勋,白手套的指尖轻轻划过窗框的缝隙,好像在检查有没有灰尘。
「薇澜昨天回来的时候,围巾上有草莓的甜味。」他的声音很轻,温和得近乎柔顺,却让室内的温度往下沉。「不是特区水耕的草莓,那种甜味很尖,很淫。像熟透的果肉被指尖掐破,汁液流在皮肤上,放了一整晚的味道。我问她去哪里,她说去开会。她的衬衫领口有折痕,是被人从背后抱过才会留下的那种折痕。」
辜承勋嗤笑一声,肥厚的嘴唇咧开。「所以我们两个都被同一个种地的给绿了。这口气你吞得下去?我在外面玩女人,玩的是自愿靠过来的秘书跟模特儿,那是权力的味道。这小子算什么?一个住顶楼加盖的失业仔,靠几颗来路不明的果子,就把我们家里的女人当成母狗一样叫过去,张开腿就给他操。这不只是戴绿帽,这是阶级被颠覆。」
「所以要让他枯死。」周晏礼转过身,终于露出微笑,那笑容依旧没有温度。「断水断电只是开始,没有水,他的盆栽会先死。没有电,过滤器会停,孢子会渗进去。没有网路,他就算想直播自证,也发不出去。等温室彻底烂掉,里面的土变成真正的污染源,我们再以清除污染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把整层顶楼铲平。到时候,不管他藏了什么,都会跟那些烂泥一起被当成医疗废弃物烧掉。而她们,自然会回来。女人总是健忘的,饿几天就忘了甜味。」
辜承勋满意地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根雪茄,咬在嘴里。「我再加一把火。我已经让人在旧城区的配给站放话,谁敢去那个温室买果,就取消他全家的淀粉配给。看谁敢用全家人的命去换一口草莓。这世界,最终还是钱跟权在说话,甜味算什么东西。」
两人在无菌的冷气房里碰了一下拳,像是两头确认猎物已经被围住的狼。
顶楼的温室在午后彻底陷入黑暗。
没有电,连那盏唯一的小灯也熄了。塑胶布外的天光被孢子云遮得只剩下一条灰黄的缝,室内闷热潮湿,却又带着一种腐败的凉意。墙角的霉斑在断电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黑色的菌丝顺着墙缝往上爬,散发出淡淡的腥臭。陆宥诚蹲在干裂的盆栽前,手掌贴着泥面,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唤醒土壤,灵壤的温热却怎么也透不过来。那种隔绝感让他的胸口像是被压住,比任何一次被财团震慑时的压力都更沉重。诱惑可以瓦解婚姻,却挡不住国家机器的绞杀。温柔在断水断电面前,显得苍白。
铁门在这个时候被轻轻敲了三下,不是检疫官那种制式的敲法,很轻,带着犹豫。
陆宥诚拉开门,门外站着夏梧桐。她穿着旧城区检疫员的卡其制服,制服外套被雨水浸得半湿,紧贴在娇小精瘦的身体上,勾勒出并不丰满却结实的线条。黑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口罩被拉到颈间,露出清秀中性的脸,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雨水。她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背包,背包沉得让她的肩膀微微倾斜,腰间的检测仪器已经关机,显然是刻意不让定位记录。
「先让我进去,外面有巡检的无人机。」她压低声音,眼睛快速扫过楼梯间,闪身挤了进来,立刻把铁门关上,反锁。背包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陆宥诚帮她扶住背包,触到她冰凉的手指。「妳怎么来了?现在外面全是辜承勋的人在盯,妳穿这身制服过来很危险。」
「我知道危险才要关仪器。」夏梧桐喘着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小麦色的肌肤在昏暗的温室里显得健康而明亮,与这间快要枯死的温室格格不入。她拉开背包拉链,里头是两大瓶用检疫站名义调度出来的备用过滤水,还有一个用防水布层层包裹的牛皮纸袋。「我用内部维修的名义,从检疫站的备用库房偷调出来的。水是无菌的,可以撑三天。还有这个,是我这几天熬夜做的。」
她把牛皮纸袋递给陆宥诚,里面是厚厚一叠手写的检测数据与光谱图,纸张边缘还带着影印机的热度与她指尖的汗味。每一张图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极其详细,字迹清秀而用力。「我把你给我的那半颗雪凝番茄,还有之前偷偷采的草莓叶尖,拿去用旧城区检疫站那台老旧的光谱仪跑了三次,又拜托我在特区检验所的学长,用他们的无菌实验室跑了一次对照。这是结果。」
陆宥诚翻开纸张,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总结,夏梧桐的字很大,几乎是用力刻在纸上。零灰疫孢子检出,生命能量浓度为特区水耕番茄的七点八倍,无神经毒素,无致幻成分,细胞活性极高,建议列为特级保育种源。
「辜承勋在电视上说的都是放屁。」夏梧桐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她直视着陆宥诚的眼睛,正义感让她的眼神亮得惊人。「我亲手验的,你的果子比穹顶特区那些用营养液泡出来的水耕货干净太多了。那些财团的番茄,为了防孢子,农药跟抗生素下得比合成膏还重。你的果子,才是真的能吃的东西。他们是怕大家知道真相,才要先把你抹成毒贩。」
温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塑胶布缝透进来的一线天光落在她的脸上。雨水顺着她的短发滴在锁骨上,卡其制服的领口因为奔跑而敞开,露出小麦色的颈项与因为紧张而急促起伏的胸口。陆宥诚看着她,这个从一开始嗅到果香却没有举报、一直在中立天秤上游移的女孩,此刻为了几张纸,冒着被革职、被当成同伙封杀的风险,背着二十公斤的水爬上顶楼。
一股久违的热流从胸口涌上。不是灵壤回馈的费洛蒙,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被信任的悸动。
「谢谢妳,梧桐。」他低声说,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冰凉的脸颊,帮她拨开贴在颊侧的湿发。指尖的温热透过皮肤传过去,带着灵壤特有的泥土与果香气息。夏梧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烫到般缩了一下脖子,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连耳尖都染上薄红。她想后退半步,后背却撞上温室的支架,发出轻响。
「你、你别这样,我只是看不惯他们颠倒黑白。」她结巴了一下,眼睛不敢看他,却又忍不住偷瞄他沾着泥土的白衬衫下,因为体魄强化后而更加结实起伏的胸膛。近距离下,陆宥诚身上的费洛蒙混着汗水与泥土的气味,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这间闷热、发霉的温室包裹成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巢。「而且,而且你的温室如果真的枯死了,以后就真的没有人能证明财团在说谎了。我、我不想让他们得逞。」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像是含在嘴里。陆宥诚没有逼迫她,只是将那两大瓶过滤水拧开一瓶,缓缓浇在最干裂的那盆盆栽上。清水渗入龟裂的泥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丝久违的湿气终于在现实层的温室里散开,霉味被压下去一些。另一只手,他轻轻握住夏梧桐还紧攥着牛皮纸袋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
「有这些水跟数据,就够了。」他的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温和却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锐利。「他们以为把水跟电切掉,把网路封住,我就会像这些盆栽一样,安静地烂掉。可是他们忘了,根不在外面,在里面。只要还有人愿意相信甜味是真的,他们的谎言就盖不住。」
夏梧桐擡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制服底下跳出来。她看见陆宥诚的另一只手,已经拿起那支被断网后就失去讯号的旧型终端,眼神不再是之前那个只想用果实温柔诱惑人妻的温室之主,而是一个被逼到墙角后,决定不再躲藏的男人。
「妳说得对,光是让贵妇们在藤蔓下颤抖是不够的。」陆宥诚的声音很低,却在闷热的温室里清晰得像刀锋划过塑胶布。「他们要用谣言让旧城区的人不敢吃,用法规让我的温室枯死。那我就让所有人亲眼看见,吃下去会发生什么。我需要一场直播,一场没有办法被切断的直播。」
他转头看向夏梧桐,眼中的侵略性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对着这个中立的女孩绽放,却又带着全然的信任。「梧桐,妳敢不敢跟我一起?用妳检疫员的身份,用妳的仪器,在镜头前亲手剖开我的果子,让几万人同时看见数据是怎么跳的?」
夏梧桐的呼吸乱了,制服下的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背脊滑下,浸湿了内衣。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站在镜头前,她就不再是中立的纪录者,而是彻底站在了伊甸这一边,会被辜承勋与周晏礼同时盯上。可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身后那片即使在黑暗中依然隐隐透出生命绿意的灵壤入口,看着手里那叠证明清白的数据,一种比恐惧更强烈的兴奋与渴望从小腹深处窜上来,让她的指尖发麻。
温室外,巡检无人机的嗡鸣声由远及近,红色的扫描光束在塑胶布上缓缓划过,像是狼的眼睛。而温室内,两瓶过滤水已经见底,霉斑却还在墙角蠕动。黑暗与枯萎的危机没有解除,只是被暂时延缓。
夏梧桐咬住下唇,声音颤抖,却用力点了头。
「我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