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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楼第五天的清晨是被对讲机里刺耳的杂讯吵醒的。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光还没有完全透进信义区那片被封锁线围住的灰色天际,御境峰华三十层的混凝土躯壳里,已经有压抑不住的躁动顺着管道间往上窜。许晨安睁开眼的时候,发电机的低鸣比平常更沉,八楼走廊的露营灯串因为电压不稳而微微闪烁,他伸手按亮床头的无线电,手表显示室内温度二十九度,湿度七十三,闷热得像一座蒸笼。对讲机里传来管委会总干事沙哑的声音,反复广播着今日配给取消,请住户保持冷静,留在家中等待通知。
昨天的配给就已经彻底失控。管委会原本承诺的平均分配,说好每户每天两瓶水、三包泡面,结果到了下午三点,地下超市仓库的铁卷门一打开,挤在门口的住户就为了谁先领而吵成一团。有人谎报人数多领,有人直接伸手去抢整箱的罐头,负责发放的两个委员被推挤到墙角,最后只能把剩下的物资胡乱塞给站在最前排的人。那天晚上,许晨安从监视器画面里看见,二十几户人家提着空袋子在走廊来回踱步,咒骂声透过对讲机的公共频道此起彼落。所谓的制度,在饥饿与恐惧面前,三天就碎得像纸一样。
七点整,许晨安才刚把发电机的燃油检查完,八楼的对讲机就响了,是陈宥心压得极低的声音。
「晨安,你快开一下三楼的监视器,有状况。」
许晨安立刻切到三楼大厅的画面。只见原本应该空荡的大厅,此刻挤了将近二十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壮硕男人,寸头,肩膀与手臂上的刺青在监视器灰白的画面里依然清晰,正是住在三楼的健身教练雷震东。他手里拿着一根用杠片支架拆下来的铁棍,敲在物业管理室的柜台上,声音透过麦克风都显得沉闷。
「各位芳邻,我雷震东在这栋大楼住了四年,健身房的器材哪一样不是我自掏腰包在维护?结果封楼到现在,高楼层的人躲在上面吹冷气,管委会只会叫我们等,我们等到什么?等到渴死吗?」雷震东的声音粗哑,却极具煽动性,「我今天早上问过了,八楼那个姓许的,家里堆满了水跟米,还有发电机整天嗡嗡叫,他一个人吃得饱饱的,我们在下面连漱口水都没有。这叫什么?这叫囤积居奇!凭什么他一个宅男可以决定我们全栋的生死?」
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住在四楼的一对中年夫妻抱着孩子,脸色蜡黄,住在二楼的年轻业务员则因为前一天没领到水而满腹怨气。雷震东很懂得挑动那种被剥夺感,他把铁棍往地上重重一顿,继续喊道:「我要求很简单,把八楼仓库充公,发电机交给大家一起用,物资由我们推选出来的人统一分配。不能再让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当皇帝!」
「对,充公!」「把门打开!」叫嚣声透过监视器传来,连许晨安都能感觉到那股躁动正沿着逃生梯往上爬。
许晨安的手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是没有预料到这一天,资源即权力,当权力过度集中,必然会引来反扑。他转头看向刚从逃生梯快步走上来的陈宥心,她穿着已经洗得发白的淡蓝色护理师制服,额头上全是汗,短发黏在颊侧,手里还提着一个急救箱。
「他们已经在推一楼的铁卷门了,说要直接冲上八楼。」陈宥心喘着气,声音却保持着护理师特有的稳定,「我刚刚在五楼遇到纪小姐,她正要下来找你。晨安,你不能硬碰,他们人多。」
话音刚落,八楼逃生梯的防火门就被轻轻推开,纪雨桐闪身进来。她今天没有穿丝质睡衣,而是换上了一套剪裁俐落的黑色运动短裤与贴身的灰色运动内搭,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防风外套,长卷发束成马尾,露出修长的颈子和因为闷热而泛红的锁骨。她的脸色依旧带着熬夜的憔悴,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手里还握着一支小型的手电筒。
「我听见了。」纪雨桐低声说,她走到监视器萤幕前,看着雷震东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眉头轻轻蹙起,「他从昨天就在健身房那边聚集人,说要成立自救会。我本来以为只是发泄情绪,没想到他真的要动手。许晨安,他看你的眼神不对,那不是想要食物的眼神,是想要把你踩在脚底的眼神。」
许晨安看着萤幕里越来越激动的人群,又看了看身边两个女人。陈宥心的担忧写在脸上,纪雨桐的提醒则像一根细针,准确地刺中他心里最不安的地方。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做出决定。
「不能让他们冲仓库,一旦开了暴力抢夺的头,整栋楼就完了。」许晨安站起身,从工作桌下拿出一把备用钥匙,又从货架上清点出整整两箱矿泉水与一箱综合罐头,「宥心,妳帮我一个忙,等一下我下去,妳帮我顾着八楼的内门,不管外面怎么敲都不要开。雨桐,妳跟我一起下去,人多一点,他们比较不敢乱来。」
三人一起下到三楼大厅时,气氛已经紧绷到临界点。雷震东正带着人堵在物业管理室门口,管委会的总干事被挤在角落,脸色煞白。看到许晨安提着物资出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雷震东挑起眉,嘴角扯出一个带着挑衅的笑,铁棍在掌心轻轻敲着。「唷,这不是八楼的许老板吗?终于肯出来面对大家了?我还以为你要躲在冷气房里躲到救援来呢。」
许晨安没有被他的语气激怒,他把两箱水放在大厅中央的桌上,动作平稳,声音透过大厅的回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里。「各位,我是八楼的许晨安。这几天很多人对我有误会,觉得我囤了很多东西不肯拿出来。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我的物资确实比一般住户多,那是我过去几年做网路选品,一箱一箱囤起来的,每一笔都有进货单。但我从来没有说不分。」
他打开其中一箱水,当着所有人的面清点数量,又让陈宥心帮忙把罐头的效期标签展示给大家看。「管委会的平均配给已经证明行不通,因为没有人手、没有规则,最后就是谁抢得凶谁拿得多。我提一个新的办法,以工换粮。」
「以工换粮?」人群里有人疑惑地重复。
「对。」许晨安点头,眼神扫过每一张焦躁的脸,「大楼现在最缺的不是只有食物,还有秩序。发电机需要人顾,监视器需要人看,走廊的垃圾需要人清,顶楼的雨水收集系统需要人维护。任何人,只要愿意每天付出两到三小时的劳务,帮忙维持大楼运作,就可以到八楼登记,按劳务时数换取等值的饮用水与主食。我会把每天的库存与发放纪录贴在一楼公布栏,所有人都可以来查。」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这不是施舍,是合作。物资有限,但人力无限,我们只有互相帮忙,才能撑到封锁结束。」
陈宥心立刻接话,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专业的说服力。「我可以作证,许先生的仓库管理得很仔细,连一包纱布的效期都有纪录。而且以工换粮可以让老人跟小孩的家人透过帮忙来换取更多配给,比大家挤破头去抢公平多了。我愿意负责医疗站的登记,帮大家做健康检查。」
纪雨桐站在许晨安身侧半步的位置,她没有像其他住户那样畏缩,反而擡起头,直视雷震东。她的身高与气场让她即使穿着运动服,依然带着模特儿特有的压迫感。「雷先生,你说要充公,要大家一起用,那请问谁来管?管不好算谁的?上次管委会发水,发到最后连帐都对不上,你能保证你来管就不会乱吗?」她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与其把东西抢过来一次吃光,不如让它每天都长出来,这才是活下去的办法。」
雷震东被她这样当面质问,脸色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被挑战权威的阴狠。他盯着纪雨桐贴身运动内搭下柔韧的腰线与修长的双腿,那眼神让纪雨桐感到一阵不适,下意识地往许晨安身边靠了靠。雷震东冷笑一声,把铁棍扛上肩头。
「说得真好听,模特儿就是会讲话。」他转向身后的住户,提高音量,「好,既然许老板这么大方,那我们就给他一次机会。就照他说的,以工换粮。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被我们发现你私藏,或是发放不公,别怪大家不客气。」他挥了挥手,带着那群人慢慢散开,嘴里还嘟囔着,「走,先去登记,我倒要看看能换到多少。」
人群散去后,大厅只剩下满地的脚印与汗味。许晨安背后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一大片,纪雨桐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指尖碰到他紧绷的小臂。
「他不会就这样算了。」纪雨桐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刚刚看我的眼神,还有他离开时跟旁边那两个人使的眼色,不是放弃,是在找别的机会。」
许晨安点头,他也感觉到了,雷震东的退让太过干脆,那更像是一种试探。「我知道。」
当晚,八楼的仓库重新加固。许晨安与纪雨桐一起把原本靠墙的货架往内移,腾出空间让铁门可以完全阖上,又在逃生梯的转角加装了一个用对讲机改装的简易警报器,只要有人推开防火门,八楼就会响起尖锐的提示音。两人忙到深夜,闷热的仓库里只有彼此的呼吸与偶尔的肢体碰触。纪雨桐垫脚递螺丝起子时,运动内搭的下摆微微上卷,露出一截雪白而紧实的腰腹,汗珠顺着她的脊沟往下滑,许晨安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又立刻移开。纪雨桐察觉到他的视线,没有闪躲,反而把外套拉链又往下拉了一点,让颈间的汗光在钨丝灯下更显诱人,她轻声说,「这样比较凉。」暧昧的热度在工具碰撞声中悄然滋长。
陈宥心在十一点时送来了最后一轮的登记名单,低声告诉他们,雷震东下午登记完后,就一直待在三楼健身房,把哑铃的握把拆下来,又把跑步机的钢管锯短,说是要做新的门挡,但谁都知道那是在做武器。
凌晨一点,整栋御境峰华再次陷入黑暗,只有八楼的仓库还透出一线微光。纪雨桐站在加固后的铁门前,手指轻轻抚过新锁的冰凉锁头,转头看向许晨安,眼底有着共同经历危机后的信任与更深的担忧。
而在三楼的健身房里,雷震东关掉唯一的露营灯,在黑暗中把一根磨尖的钢管递给身旁的人,压低声音说,「等他们睡熟,就从管道间上去。八楼那个女人,到时候一起带走。」
黑暗中,钢管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