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点:蔚蓝吞噬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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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确切记得警报是从哪一天开始变调的。

起初只是学术研讨会上某位气候学者用颤抖的声音念出一组数据,二氧化碳浓度突破四百八十ppm,北极夏季海冰面积较二十年前缩减了百分之七十。电视台的政论节目把这则新闻放在气象报告之后,主播用一贯平稳的语调提醒民众注意防晒,观众一边滑着手机一边抱怨今年的夏天特别闷热。没有人在意那个被标记为红色的临界线,直到那条线真的被踩过去。

格陵兰的崩解不是纪录片里那种缓慢而优雅的融化,而是整块大陆规模的冰盖从内部炸开。半年之内,人类用卫星亲眼看见白色的版图像被巨人撕扯的纸张,一块接着一块坠入北大西洋。冰山不再是漂浮的风景,每一座坠落都掀起相当于数十颗核弹的能量,海浪以每小时数百公里的速度向南推进。哥本哈根、伦敦、阿姆斯特丹的海堤在第一波长浪抵达时就宣告失守,监视器画面里,海水不是漫上来,而是像一堵会移动的墙,直接撞碎了街道。

南极的反应更为沉默,也更为致命。罗斯冰棚与西南极冰盖的接地线在连续的高温与海水侵蚀下彻底松脱,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冰体失去支撑,沿着基岩滑入大海。科学家原本预估需要数百年的过程,被压缩在短短六个月内完成。全球海平面以每天数十公分的速度向上攀升,潮汐表失去意义,港务局的警报从每小时更新变成每十分钟更新,最后只剩下刺耳的长鸣。

台北的沉没是从淡水河开始的。海水倒灌的那个清晨,大稻埕的码头工人发现河水变得混浊而咸涩,接着整个关渡平原在午后被海水覆盖。捷运淡水线的隧道在三天内灌满海水,列车停在月台上,车窗外全是翻滚的泥浪。101大楼的观景台曾经是情侣约会与观光客打卡的最高点,如今只剩下塔尖像一根孤独的针,刺在无边的海面上。信义区的百货公司、仁爱路的林荫道、所有被称为陆地的东西,都在短短数周内变成海图上被涂掉的旧名字。

人类仓皇制造的方舟大多可笑。有人把货柜焊在一起,有人把丽星邮轮的残骸用钢索捆绑,有人坐在由保丽龙与塑胶桶拼成的筏子上,手里紧握着半瓶混着泥沙的淡水。海面上漂浮的不只是船,还有冰箱、书桌、机车、整排的公寓阳台。人们称这片新的海洋为无尽蔚蓝,名字听起来诗意,实际上却是连续的曝晒、酸雨、腐烂的尸体与随时会从深处窜出的变异生物。淡水比黄金更贵,一口干净的水可以换取一个女人的一夜,也可以换取一条人命。

顾言澈就在这片蔚蓝上漂流了整整十一天。

他原本是台北游艇租赁公司的小开,从小在碧砂渔港与大鹏湾之间长大,对于海的理解比对股票市场更熟悉。家里拥有三艘中型游艇与一间位于内湖的办公室,旺季时带着富二代与网红出海开派对,淡季时负责保养船体与申请航线。海啸来的那天,他正把一艘十二公尺长的旧帆船开往基隆外海进行例行检修,巨浪从南方席卷而来时,他本能地将帆收起,死死抓住舵轮。那艘帆船像一片叶子被抛向天空,又被狠狠砸入海中,桅杆断裂,船体侧面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

当他再次睁开眼,世界已经没有海岸线。

这艘漏水的旧帆船成了他唯一的陆地。船舱底的抽水帮浦早已故障,他只能用一个破裂的塑胶桶不断将渗入的海水舀回大海。淡水桶在第三天就见底,桶底残留的几口水混着铁锈与塑胶味,他舔着桶壁试图榨出最后一点湿润,舌头却被粗糙的表面磨得发疼。太阳直射在没有遮蔽的甲板上,他的皮肤先是晒红,随后起泡、脱皮,嘴唇干裂出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咸味与铁味。夜里的海风又冷得刺骨,他蜷缩在潮湿的帆布下,听着船体木板被海浪拍打的呻吟,觉得自己正在被这片海慢慢消化。

第十一天的正午,太阳毒辣到连海鸟都不敢飞翔。顾言澈已经两天没有喝到一滴淡水,视线开始出现黑点,脑袋里嗡嗡作响。他试着用舌头去接清晨时短暂落下的酸雨,雨水落在甲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味道苦涩得让他立刻呕吐。他看着远方无尽的海面,偶尔有其他漂流者的影子经过,一艘绑着轮胎的木筏上,几个男人为了一瓶矿泉水扭打起来,最后有人被推入海中,瞬间被某种黑色的影子拖入深处。那就是末世的日常,没有法律,没有救援,只有更快的死亡。

就在意识即将断线的瞬间,他的脑海深处响起一道清晰的声音,与海浪声完全不同,像是直接在颅骨内敲响的电子提示音。

【侦测到宿主生命迹象濒临阈值,符合无限方舟系统绑定条件。】

顾言澈以为那是脱水产生的幻听,他用干裂的手掌拍打自己的额头,却发现那声音更加清晰,带着一丝冰冷的机械感,却又无比温柔。

【无限方舟系统绑定成功。宿主:顾言澈。身分确认:前游艇租赁公司持有者,具备基础航海知识。初始方舟已解锁。是否召唤?】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般。脑中浮现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半透明的蓝色介面,上面显示着船舱、冷库、燃料、淡水等图示,每一项后面的数字都在闪烁着无限的符号。求生的本能让他在心中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应了一个字。

召唤。

下一秒,整片海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也不是海啸,而是一种更为宏大的存在感。顾言澈身下的旧帆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托起,周围的海水向两侧分开,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公尺的圆形凹陷。深蓝色的海水下,巨大的阴影缓缓上浮,白色的船体首先刺破水面,像一座从深海中苏醒的宫殿。海水从光滑的船身两侧倾泻而下,发出瀑布般的轰鸣。七十公尺长的流线型船身在阳光下闪耀着珍珠般的光泽,全景落地窗反射着刺眼的光,露天甲板上的恒温泳池、柚木铺设的船头、总统套房的私人阳台,一切都完整如新,与这片破败的末世格格不入。

阿芙萝黛蒂号。

船名以优雅的金色字体刻在船艏,仿佛是爱与美的女神亲自为这艘船命名。旧帆船被温柔地推移到方舟的侧舷,一道自动伸出的登船梯稳稳搭在他的脚边。顾言澈用尽力气爬过去,每动一下,干裂的皮肤就传来刺痛。当他的手掌触碰到方舟甲板上温暖的柚木时,一股恒温的暖意顺着指尖流入体内,智慧环境系统立刻启动,驱散了他身上连日来的寒冷与潮湿。

他踉跄着冲进船舱,系统介面自动为他导引。冷库的厚重舱门无声滑开,冷雾散去后,呈现在他眼前的景象让他跪倒在地。那是由顶级大理石纹和牛、现捕的深海鲔鱼腹肉、整排的法国波尔多红酒与香槟组成的墙壁,保鲜柜里整齐排列着新鲜蔬果、法式长棍与手工起司,每一样都散发着在末世中早已绝迹的香气。旁边的淡水储存槽显示着满溢的刻度,清澈的淡水透过透明管线流动,燃料槽的指针稳稳停在百分之百的位置。

【每日零点,物资将自动补满。宿主无需担心任何消耗。】

顾言澈打开水龙头,清凉的淡水喷涌而出,他直接用嘴接住,疯狂地吞咽。水流冲刷过他干裂的嘴唇与喉咙,甘甜的滋味让他眼眶发热,随后变成压抑不住的呜咽。他捧起水泼在脸上、淋在头上,放声大笑,笑声在豪华的厨房中回荡,混杂着哭声。他撕开一块和牛,不需要烹调就直接塞入口中,油脂在舌尖化开,那是活着的味道。

洗净身体后,他换上衣帽间里早已备好的白色亚麻衬衫与深色西裤,布料柔软贴身,带着淡淡的熨烫香气。他戴上那只瑞士航海表,表面在灯光下闪烁。他缓步走上全景驾驶舱,双手握住方向盘,整艘船的智慧系统在他眼前展开,海图、雷达、气象预报、甚至方圆数十海里内的漂流物标记都清晰可见。

他站在高处,透过三百六十度的落地窗俯瞰这片无尽蔚蓝。远方,那些为了一口水厮杀的木筏、冒着黑烟的破烂邮轮残骸、载浮载沉的尸体,都成了脚下微不足道的点点浮沫。海风吹动他的衬衫衣角,带着咸味,却吹不散驾驶舱内恒温的舒适。

顾言澈看着镜中那个从濒死漂流者一瞬间变回贵公子的自己,眼神中的慌乱与绝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祇的掌控感与慵懒的占有欲。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末世的规则已经为他改写。

他不再是那个等待救援的落魄小开。

他是这片海上唯一的帝王,是方舟的贵族,是掌握着无限物资的神。

而这片蔚蓝,终将成为他的后宫与猎场。

引擎发出低沉而优雅的轰鸣,阿芙萝黛蒂号划开海面,朝着雷达上唯一闪烁的光点,缓缓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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