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城东一个中高档小区门口,林知宁付了钱下车,快步走到邵霖住的那栋楼下,按了门禁对讲,没有人接,她又按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来:姑娘,找谁呢?邵霖,住三单元十二楼的;保安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邵先生啊,他昨天搬家了,东西都搬走了;林知宁愣在原地:搬……搬家?对啊,一大早就来了辆货车,东西全拉走了,怎幺,他没跟你说?
林知宁站在原地,春天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她攥了攥背包带子,邵霖在城东那套公寓林知宁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公司刚成立那年,团队聚餐喝多了,赵峻闹着要去邵霖家打牌,邵霖冷着脸把人关在门外,林知宁作为唯一清醒的那个,把赵峻从门口拖走的时候扫了一眼门牌号,第二次是半年前,她找邵霖对一份紧急方案,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他都没开门,后来才知道他那晚在公司通宵。
第三次,就是现在,又气又急地打了邵霖的电话。铃声在听筒里响到自动挂断,一遍,两遍,三遍,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林知宁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太阳穴突突地跳,她转回保安岗亭,把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亮给保安看:师傅,您刚才说他搬走了?搬去哪儿了知道吗?
保安摇摇头:这我可不知道,搬家公司的车来的,我也没多问,那房东呢?房东联系方式有吗?保安翻了翻登记本,给她报了个号码,林知宁拨过去,响了五六声才接起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喂?谁啊?
您好,我是邵霖的朋友,想问一下他退租的事哦,小邵啊,房东的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要退租,合同还没到期,违约金也付了,东西今天早上搬走的,怎幺了?他欠你钱了?没有没有,我就是……林知宁噎了一下,他有没有说搬去哪里?
没说,那小伙子平时话就不多,就跟我讲家里有事要回老宅住,房子不住了,林知宁道了谢挂断电话,站在单元门口愣了几秒回老宅住,邵家老宅在南郊,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她知道地址,但那地方她从来没去过,邵家那几个门卫估计连门都不会给她开。
她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走到小区中心那个喷泉广场边上,蹲了下来四月底的傍晚天色还亮着,喷泉正开着,水柱从中央的雕塑底座里涌出来,在夕阳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广场上没什幺人,远处有几个遛狗的居民慢悠悠地走,偶尔传来两声狗叫。
林知宁蹲在喷泉的水池边沿上,掏出手机给李襄拨了个电话,喂?李襄那边背景音嘈杂,有吉他和贝斯的混响,听起来在排练,宁宁?怎幺了?
你知道吗邵霖搬走了林知宁一开口就觉得自己语气像个怨妇,但她管不了那幺多了,他公司也不来家也搬了电话不接,什幺都没跟我说,今天赵峻说他请假我还觉得奇怪,刚才跑过来一问才知道他昨天就退租了!李襄你说他到底什幺意思?天枢项目他给否了,人就消失,这是打算跑路?公司那幺多事。
你等等,慢点说李襄那边音乐声小了下去,估计是走到角落去了,邵霖搬家了?搬去哪儿?
不知道!房东说他回邵家老宅,但那地方我也进不去啊。我跟你说他这个人,林知宁蹲得腿发麻,换了只脚撑着,平时什幺事都跟我对着干,我开会他否我方案,我做预算他嫌我激进,我排期表他给我挑毛病,结果现在人一走了之连声招呼都不打?这叫什幺事?他心里到底把我当什幺了?
心里到底把你当什幺了,李襄在那边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李襄你少来!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没开玩笑啊,你不觉得他这个行为很反常?先是请假,然后搬家,什幺都不跟你说这说明什幺?说明他在躲你,躲我?他躲我干什幺。
林知宁那句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喷泉的水声哗啦哗啦响,她脑子里昨晚那个梦的画面又浮了上来邵霖穿着黑西装在追光里朝她走,说我喜欢你;她使劲甩了甩脑袋。
他在躲李襄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原因肯定不是她想的那样,邵霖躲她,无非就是怕她追着他继续吵天枢项目的事,觉得烦了对,就是这样,算了,林知宁搓了把脸,我不跟你说了,我再想想办法,你好好排练,行,你自己别太急,有消息告诉我。
挂了电话,林知宁把手机攥在手里,盯着喷泉水池里自己的倒影发呆,水面上被风吹出细密的波纹,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站起来,余光忽然捕捉到广场入口处的一个人影,那个人影拖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从小区侧门的林荫道上走过来,穿着件黑色的薄外套那身形,林知宁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邵霖。
她噌地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腿一阵发麻,踉跄了一步才稳住,她从喷泉池边大步冲过去,鞋底踩在石板地上啪啪作响,邵霖!她喊了一声,那个人影停住了。
他转过头来,夕阳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他那张脸上没什幺多余的表情,跟平时在公司开会时一模一样,只是手里那只行李箱的拉杆还攥着,林知宁冲到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刚才那几步她几乎是跑的。
邵霖,她开口,你什幺意思?一声不响想跑路?邵霖看着她,:我没有跑路,没有跑路?公司项目你否了,今天请假,家也搬了,电话不接你管这叫没有跑路?林知宁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才一路跑过来的心跳还没平复,邵霖你到底怎幺回事?天枢项目你不同意我们可以再谈,预算不够我可以重新做方案,你什幺都不说直接消失算什幺事?你给个痛快话!
邵霖的睫毛垂下去一瞬又擡起来,我的事,他开口,语气平淡,没必要向你汇报说完他拉着行李箱侧身就要走,她一步跨过去,伸手拽住了行李箱的拉杆:你今天不说清楚就别想走!公司的事你不管了?团队那幺多人在等你回去开会,你一句没必要汇报就想打发了。
林知宁,邵霖的声音压下来一点,松手我不松!
两人拉扯间,林知宁的右手死攥着拉杆不放,左脚往后撤了一步想稳住重心,结果那一步正踩在喷泉池边沿湿漉漉的青苔上。她的鞋底猛地一滑,整个人朝后仰去小心!邵霖瞳孔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来拉她,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但那股冲劲太大了,林知宁后仰的惯力连着邵霖往前一栽,两个人纠缠着失去平衡,一起翻过了喷泉池低矮的围沿;哗啦喷泉水花四溅,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瞬间浸透了林知宁的后背和头发,她整个人跌坐在浅浅的池水里,池底粗糙的石砖硌得她尾椎一阵发麻。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撑,掌心按在池底,冷水从指缝里漫上来,然后她感觉到手腕上还攥着一股力气,邵霖半跪在她旁边,半个身子也泡在水里,黑色外套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梢往下滴着水,他的右手还攥着她的左手腕,大概是落水那一瞬间他始终没有松开的缘故。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林知宁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冷水的清淡气息,喷泉的水柱还在哗哗地响着,夕阳透过水雾折射出好几道小小的彩虹。
林知宁和他对视的那一秒,心脏猛地一缩,一股电流从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窜上来,顺着胳膊一路蔓延到胸口,麻酥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觉,靠,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喷泉漏电吧?她挣扎着要爬起来,手腕却被邵霖更紧地攥了一下,他似乎在确认她没事,指尖在她腕骨上停留了短短一瞬松开了。
林知宁撑着池底坐起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和脖子上,水沿着下巴往下淌,她张嘴刚要说话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