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雨夜·留下来
那一天,天空变得阴云密布,刮起了风,夹杂着冰冷的雨点,猛烈地砸下来。
电闪雷鸣,天气顷刻之间就变了。
我站在门边,打算回家。
\"今天你妈妈回来吗?\"傅鸣森靠在门边,问我。
\"啊?\"
\"我是问,今天你妈妈回来住吗?\"他继续重复了一遍。
\"她一个星期后才回来。\"
他在县城的纺织厂做财务,那星期被派去外地盘点。我回答完才反应过来他问这个干什幺,脸一下子就热了。
\"在这里住吧。\"
\"啊?\"
我惊异于那句飞快而出的话。他接着说道:
\"这样的天气,你想怎幺回去。\"
我呆呆地看着他。
\"喂,过来一点。\"他粗鲁地把我拉过来,\"没看到有雨吗?\"
傅鸣森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望着我,仿佛我是他的一件物品。
我别过脸去。
他攥紧了我的肩膀。潮湿而冰冷的雨滴飘落过来,渗入我的脖颈。
周身寒冷。
他缓缓松开我的肩膀,似乎已经失去耐心。
我小心翼翼地问:\"为什幺……会是我。\"
他的神情略一震动。过了好久,才说道:
\"不为什幺。\"
这三个字像一扇关上的门。可我听见门后有回声——那里面明明塞着一堆东西,多到快要撑破。
我伸出手去,想要拉住他垂在半空的手,小心翼翼。
他却以更加粗鲁的方式抓住了我的手。
\"好了,回去。雨小点你可以走。\"
我任由傅鸣森拉着。路过客厅的时候,钟扬惜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们,却并不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书,可书是倒着的。我对上他的眼睛,他很快低头,把书翻正了。
傅鸣森的手指宽大有力,修长,干燥温暖。
我听见我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动着。
上楼,他递过来一条米黄色的毛巾。
\"拿这个过去擦擦。\"
我接过来。
\"以后不可以默默走掉。\"他带着命令。
\"嗯,我知道。\"我默默地点点点头。
突然,他的手指触过来,停留在我的头发上,用毛巾轻轻地擦拭了几下。
这个动作,他做得如此熟悉——仿佛就与其他人做过无数遍一样。
我的呼吸停了。毛巾擦过我的耳后、我的发顶,力道不轻不重,节奏连贯,像一首被他背下来的曲子。
只是他的眼神里,并没有透露出任何温情。
他停住。像被自己烫到一样,把手收了回去,将毛巾还给我自己,然后默默上楼,不再理我。
我站在原地,毛巾搭在头上,水顺着我的额角往下淌。
傅鸣森比任何一个人都让我捉摸不透,都让我难过悲伤。
十一、凌晨三点的哭声
每当夜晚,当我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在黑暗的房间里走动,觉察着周围的一切声响。只有当裸露的双脚接触到木质地板时,我才能够感觉到心安。
我站在窗前,静静凝望着对面的光景。
那是傅鸣森的家。
三层,白墙,落地窗。二楼最左边那间的灯,总是最后关。三楼那间从来不开灯,窗帘拉得死死的。
凌晨三点,我又准时听到对面房子传来的哭泣。
从来的那一天起,我就听到了——似乎是在我认识傅鸣森之前。
一开始是压抑的,像有人把脸埋在枕头里。然后渐渐放大,变成断断续续的句子。
\"为什幺要离开?去那里干什幺?\"
\"为什幺不告诉我。\"
\"那幺冷……呜呜,那幺冷。\"
是谁?
是钟扬惜吗?
……还是傅鸣森?
他——又在哭什幺?
这些令我感到很不安。我缓慢地抱紧了双臂。
我问过钟扬惜一次。那天我们在他家的客厅里等外卖,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装作随意地说:
\"你们家晚上是不是有声音?\"
他的手在可乐罐上停了一下。
\"老房子隔音差。\"他说,\"你听见什幺了?\"
\"哭声。\"
\"猫。\"他笑了一下,然后把可乐喝完了,\"野猫,春天闹。\"
我说哦。
他一直没有擡眼看我。
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启齿的秘密。
我静静凝视着黑夜,不声不响,仿佛就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我不想要睡觉,我害怕睡着。如果我睡着了,我又会看到那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我突然觉得可悲——我都不认识自己。
更不能看清别人。十六岁之前的记忆离我很远,它们在大脑的末端空白处向我遥遥招手,可是不管我怎幺努力,那里仍是呈现一片混沌。
我试过。我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写\"十六岁以前\"。
第一行:小学在城南二小,班主任姓周,会弹风琴。
第二行:初一喜欢过一个打篮球的男生,他叫什幺名字我不记得了,只记得他球衣是7号。
第三行:空白。
第四行:空白。
我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纸,像看着一个被挖掉中间的房子。
十二、直发
星期天,终于放晴了,天空美好得一贫如洗。直叫人想掉泪。
发霉的李云理也终于可以拿出去晒晒了。我伸了个懒腰,看着蓝天,心情也似乎变得开阔些了。
我喜欢上那幺一个男孩。
他说他爱我,可是他很少甜言蜜语。
他说他爱我,他总是霸道地掌控我。
他说他爱我,可是即使温柔地注视,我也感觉远在天边。
傅鸣森带我去理发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食堂有鱼\"。
\"头发拉直吧。\"他说。
我愣了一下:\"为什幺?\"
\"不好看。\"
\"哪儿不好看?\"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他在河边看水的时候一样——落在很远的地方。
\"卷的不好看。\"他说,\"直的好。\"
我没再问。我太高兴了——他第一次主动要求我为他改变什幺,我把它当成一种占有,当成爱。
理发店里放着不知名的流行歌,镜子有七八面,把我照成七八个。
\"上完药水就可以了。\"工作人员说道。
傅鸣森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神色。他在犹豫。他悄悄看了我,像是欲言又止。
在药水刚要涂抹到我头发上的时候,傅鸣森轻轻拉住了店员的手。
\"算了,不做了。\"
\"不。\"我推开他的手,\"你喜欢就好,拉直吧。\"
他没再说话。他退到一边,坐在那排塑料椅的最边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我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傅鸣森。
他很高,不苟言笑的样子,微微低着头,站在校门口前。尽管他很低调,尽管他将手插进口袋、头也够低了,仍然不能阻挡那些女孩的目光。
我也是。
我记得那一天他穿着黑色的T恤,黑色的短发,简单的装束,但就是不能掩盖他的光芒。
两个小时后,我的卷发彻底变成了直发。
药水冲掉,吹干,剪刀修了修发尾。我站起来,望向镜子里的我。
似曾相识。
不是\"变好看了\"的那种陌生,是——我在什幺地方见过的那种陌生。镜子里那个黑发垂肩的女孩,眉眼还是我的眉眼,可整张脸的气质变了:她更静,更冷,更不食人间烟火。
我在镜子里发现,傅鸣森也在望着我。他的眉头紧缩着,一言不发。
\"不好吗?\"我问。
他不回答。
\"回答我。\"我望向他。
他从思绪里抽转出来。
他走过来,默默抱住了我。
这是一个温暖、轻柔的拥抱,带着他的疲惫与沉默。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以前是抵在我卷发的蓬松里,现在,我的头发顺滑地滑过他的下巴,他大概也感觉到了。
他抱了很久,久到理发店的歌换了两首。
那天晚上回去,我在路灯的影子里站住,回头看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
风吹过来,直发被吹到一边,露出我的整张脸。
我忽然打了个寒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