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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尔巴阡山脉在十九世纪末的地图上是一块被墨水晕开的空白。制图师用细密的等高线与「未探勘」的注记将它封存,王国的官员则用税收与教会的禁令将它隔绝。群山像是匍匐在欧洲东缘的脊骨,终年被灰白的云层压覆,冷杉与山毛榉在陡峭的岩壁间争抢立足之地,雨水顺着黑色的页岩缝隙往下渗透,最终汇入山脚那座被称为雾镇的地方。
雾镇没有明确的边界,它的轮廓是由雨与雾共同决定的。石板街道永远是潮湿的,教堂的尖顶在雾气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剪影,钟楼的钟声敲起来像是隔着厚重的湿布。镇民的房屋低矮而紧密,窗户狭小,木框因常年受潮而膨胀变形,难以完全密合,夜风总能找到缝隙钻进来,带进松针与泥土的腥气。镇上的历法不是由月份决定,而是由雨季与短暂的晴日决定。人们信仰保守,信仰像是另一种屋顶,为他们遮挡对于山脉深处的恐惧。老人们在壁炉边对孩子说,山脉中层的森林之后有一座永夜的领地,那里的玫瑰终年不谢,城堡的回廊由黑曜石砌成,阳光照不进去,只有血色的月光能够短暂地刺破夜幕。任何擅闯的人,都会被藤蔓拖进黑暗,成为古堡主人收藏的标本。教会的告示板上则用更为严厉的措辞重申禁令,晨曦骑士团的银色十字徽章钉在每一条通往山道的岔路上,警告所有人不要越界。
艾莉娜・克蕾儿在这样的镇子上长到二十岁。她有一头及腰的亚麻金长卷发,发尾因为常年在户外奔走而带着一点干燥的分岔,碧绿的眼眸在阴郁的镇子里显得过于明亮,身形纤细却挺拔,肩背因为长期协助父亲搬运亚麻与修补屋顶而比同龄少女更有力量。她穿着改良过的雾镇亚麻长裙,为了方便在泥泞中行走,裙摆剪短到踝骨上方,内衬皮质束腰与绑腿,袖口收紧,外面再披一件父亲留下的深褐色防雨斗篷。她的气质与这座镇子格格不入,镇子是灰的,她却像是雨后被擦拭过的晨光,温暖而清晰。邻居们说克蕾儿家的女孩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她会在教会的藏书室里翻阅那些被神父锁起来的地理志,会在市集上拉着从外地来的行商追问山脉另一侧的传说,会在夜里点着油灯对着兄长留下的植物标本册一页页地描摹。
她的兄长尤里安在半个月前失踪。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同样下着雨的黄昏,尤里安将一枚银色的怀表塞进她手里,表盖内侧刻着克蕾儿家的家纹,一朵简化的亚麻花。他的神情焦躁而兴奋,低声说他在雾镇北边的废弃磨坊附近发现了不寻常的痕迹,那些缠绕在橡树上的暗红色藤蔓不像是自然生长的植物,它们会在夜里微微搏动,像是血管。他想证明雾镇的血税并非如教会所言是为了换取和平,而是一种掩盖失踪人口的谎言。他说如果三天内没有回来,就让艾莉娜去找莱昂。可是三天过去,七天过去,尤里安没有回来,莱昂所属的晨曦骑士团以调查需要保密为由拒绝透露任何消息,教会的神父则在告解室里劝她祈祷,放下执念,说山脉会吞噬所有不敬畏的人。艾莉娜没有祈祷,她将怀表擦亮,把兄长的登山杖削尖,在雨势稍歇的清晨,沿着北侧的猎人小径离开了雾镇。
离开人类聚落的范围比她想像中更快。穿过最后一片燕麦田,雾气忽然变得浓稠,雨声也变了。不再是敲在屋瓦上的清脆声响,而是落在厚重腐植层上的闷响。古老的结界并非一道可见的墙,而是一种感官上的错位。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冷,却不是冬季那种干冷,而是一种被长时间封存的阴凉,仿佛这里的空气已经数百年没有流动过。光线被枝叶过度地削弱,时间的流速也变得迟缓,艾莉娜的怀表滴答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她的心跳也跟着被放大。她开始看见那些藤蔓。起初它们只是缠绕在树干上的细细红线,像是被雨水染红的寄生植物,但随着深入,藤蔓变得粗壮,表皮呈现暗沉的血褐色,表面布满细小的凸起,轻轻碰触时会传来温热的脉动感。玫瑰园的遗迹在林间突兀地出现,那些玫瑰的花瓣是近乎黑色的深红,花茎上没有刺,却有藤蔓紧紧缠绕,花瓣即使在雨中也没有腐烂,反而散发出铁锈与蜜糖混合的甜腻香气。艾莉娜屏住呼吸,她明白自己已经踏入了中层,那个被称为永夜领的地方。
黑曜石回廊是在翻过一道长满青苔的矮墙后出现的。它并非她想像中完整的城堡,而是一段残存的、半坍塌的拱廊,黑色的石材光滑如镜面,即使在阴天的微光下也反射出幽暗的光泽。雨水在石材表面凝成水珠,却不渗入,反而沿着雕刻的纹路汇聚成细流。回廊的立柱上雕刻着倒悬的蝙蝠与缠绕的玫瑰,拱顶上则是破碎的彩绘玻璃,玻璃的颜色只剩下暗红与墨蓝。艾莉娜的靴底踩在积水的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音,回音在回廊中被拉长,像是有另一个脚步声跟在她身后。她握紧登山杖,指尖因为寒冷与紧张而泛白,却依然保持着镇定。她低声呼喊兄长的名字,声音在回廊中撞击、折返,最终被更深处的黑暗吞没。回应她的只有风穿过破损窗櫺的呜咽,以及藤蔓在石缝中缓慢蠕动的细微摩擦声。
怀表在这个时候停止了。不是因为发条松脱,而是秒针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按住,微微颤抖却不再前进。艾莉娜将怀表贴近耳边,只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内奔流的声响。她擡头,发现回廊的尽头有一扇半掩的尖拱门,门后是向下的阶梯,阶梯由同样的黑曜石凿成,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像是黑色天鹅绒的灰尘。藤蔓在阶梯两侧的墙壁上交织成网,网眼中隐约透出更深的黑暗,黑暗中有凉意持续地涌上来,像是大地在呼吸。她犹豫了片刻,恐惧让她的胃部紧缩,但对于兄长的担忧与那股不服输的好奇心推动着她。她将斗篷的兜帽拉紧,把怀表塞回胸前的口袋,让它贴着心口,然后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阶梯比她预期的要长。光线每往下一级就减弱一分,到了十几级之后,已经完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艾莉娜只能靠着手掌触摸墙壁来辨别方向,墙壁冰冷而光滑,指腹传来的寒意直透骨髓。她数着台阶,数到第四十七级时,脚尖碰到了平地。地窖的空气比回廊更加寒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干燥,灰尘的味道混合著陈旧的蜡与石头的气息。她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开始辨认出地窖的轮廓。这是一个圆形的地下厅堂,穹顶高耸,墙壁上满是壁画,壁画的颜料已经剥落大半,只能看出一些关于月亮、棺椁与长翼身影的残余线条。厅堂中央并列着数座黑曜石棺,棺盖厚重,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纹章与古老的文字,文字像是荆棘缠绕而成的语句。棺椁之间垂挂着已经干枯的血藤,它们像是失去活力的血管,无力地垂落。而在所有棺椁的最中央,有一座明显更为巨大、更为完整的黑曜石棺,它被单独安置在圆形的石台上,石台周围刻着一圈凹槽,凹槽中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艾莉娜的注意力被石台边缘的一抹亮色吸引。那是一小块亚麻布,颜色与她兄长常穿的衬衫相同,布料被藤蔓的尖端勾住,上面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快步走过去,手指颤抖地将布料扯下。就在她俯身的瞬间,脚下的碎石松动,她的重心不稳,膝盖重重地磕在石台的边缘,尖锐的石角划破了她的掌心。温热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她的指缝滴落,滴在那座尘封的黑曜石棺盖上。
血珠落在黑曜石表面的声音轻微却清晰,像是水滴落在烧热的金属上,发出极细的嗤响。血液没有像在普通石头上那样凝结或滑落,而是被石材迅速地吸收,暗红的色泽沿着棺盖上的纹路快速蔓延,像是被点亮的血管。整个地窖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骤降,艾莉娜呼出的气息化为白雾。棺盖内部传来低沉的、像是岩石摩擦的声响,紧接着是某种沉睡了许久的、缓慢而深重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并非透过空气传来,而是直接震动着地窖的石壁,震动着她的胸腔。她想后退,脚跟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黏在原地,掌心的伤口传来奇异的灼热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牵引的、温暖的脉动,血液不受控制地继续向棺盖汇聚。
黑曜石棺盖在一阵无声的震动中缓缓滑开了一道缝隙。没有灰尘扬起,只有更为浓重的寒意与一种古老、馥郁的香气涌出,那香气像是久藏的葡萄酒、陈旧的书页与冬季松林的混合。缝隙中先是一片绝对的黑暗,随后,两点猩红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艾莉娜对上了那双眼睛。那是一双在漫长沉睡中睁开的眼眸,瞳孔是纯粹的血红,虹膜边缘泛着银灰色的光晕,像是月光落在血泊上的反光。眼眸的主人缓缓坐起,他的动作优雅而缓慢,却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的控制力,仿佛每一寸肌肉的牵动都经过百年的计算。
那是一个男人,或者说,一个以男人形态存在的古老存在。他有着苍白如大理石雕塑的肌肤,在地窖微弱的、从缝隙中透进来的血月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银灰色的长发微卷,披散在肩头,发丝间似乎还残留着棺内的寒气。他身形高挑挺拔,即使只是坐起,也能看出其比例的完美,身上穿着样式古老的黑色燕尾礼服,礼服的领口与袖口绣着暗银色的荆棘与蝙蝠纹章,长斗篷的内衬是深红的天鹅绒。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冷酷,线条分明,唇色淡得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只有那双血红的眼眸在黑暗中灼灼发亮,显示出他并非人类。他就是永夜领的主人,血族的亲王,艾尔维斯・冯・诺赫特。
百年孤寂的沉睡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而饥渴,当他睁开眼的瞬间,积蓄了百年的嗜血渴望如同潮水般从血脉深处涌上,喉间发出低沉的、压抑的渴求声。他的视线本能地锁定在艾莉娜掌心不断涌出的血液上,那血液的香气与常人不同,带着一种温暖的、日光的气息,像是寒冬中唯一的一簇火焰,对于永恒寒冷的血族而言,那是比任何陈年佳酿都更致命的诱惑。他的唇微微张开,尖细的獠牙在红光下若隐若现,阴影在他的身后无声地蠕动起来,像是有生命的夜色想要将少女整个包裹吞噬。可是下一瞬,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闻到了更深层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血液香气,而是灵魂层面的共鸣。少女的血液中蕴含的曦血,那种极少数人类诞生时才会携带的、带有日光暖意的血脉,正在以一种温柔而坚定的频率搏动着,与他冰冷了四百年的心脏产生了奇异的同步。他的心脏,那颗已经数百年只为维持最低限度存活而缓慢跳动的心脏,竟然在接触到那血液气息的瞬间,加快了节奏,发出了久违的、沉重的鼓动声。寒冷被短暂地驱散,一丝暖意 along 着血脉逆流而上,让他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清明。他擡起手,修长苍白的手指在空中微微收拢,却没有立刻掠夺,而是克制地停在距离少女颈侧数寸的地方,指尖的温度低得像冰,却又在颤抖。
艾莉娜在极度的恐惧中没有尖叫。她的恐惧是真实的,身体在发抖,掌心的疼痛与地窖的寒冷让她的牙关轻轻打颤,但她的眼眸却没有移开。她看着那个从棺中醒来的存在,看着他眼中的饥渴与克制,看着他明明可以轻易将她撕碎却强行停住的矛盾。她想起了兄长的怀表,想起了那块染血的亚麻布,想起了自己一路追寻至此的目的。恐惧没有让她瘫软,反而让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她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按住斗篷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带着颤抖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地窖中响起。
「你……你是古堡的主人吗?」她的声音在穹顶下产生轻微的回荡,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与因寒冷而产生的鼻音,却没有退缩,「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在找我的兄长尤里安・克蕾儿,他半个月前在这附近失踪,留下了这个。」她将胸前的怀表掏出,银色的表壳在血红的眼眸注视下反射出微光,「如果你见过他,请你告诉我。如果你需要……需要我的血才能清醒,那你必须答应我,帮我找到他,并且保证不伤害我。」
这番话让艾尔维斯・冯・诺赫特眼中的血色微微收敛。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人类敢于在他的面前以这种近乎谈判的口吻说话。大多数闯入者要么尖叫逃窜,要么瘫软求饶,像这样在恐惧中仍敢直言、试图以自身为筹码换取承诺的,反而让他产生了一丝近乎欣赏的兴味。更重要的是,她血液中那股曦血的温暖正在持续地安抚着他沸腾的血脉,让他的理智从饥渴的混沌中浮现出来。他缓缓收回差点触碰到她的手,重新靠回棺椁的边缘,姿态恢复了那种高傲而疏离的优雅,只是呼吸还带着刚苏醒时的粗重。
「人类的少女,」他的声音低沉而悦耳,带着古老贵族特有的腔调,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冰层过滤,清晰而带着寒意,却又在尾音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可知道你唤醒的是什么?你掌心的血,对于我这样的存在而言,比任何圣物都更珍贵。你以为你有资格与我交易?」他微微倾身,银灰色的发丝滑落肩头,血红的眼眸在黑暗中锁住她碧绿的瞳孔,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艾莉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旧而馥郁的气息,能看见他苍白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不过,你很幸运,也很不幸。你的血是曦血,能暂缓我的永恒寒冷,这是数百年未见的变数。依据古老的律法,我不会强行掠夺。血契需要双方以真名立誓,需要成年个体完全自愿的同意,否则,那与野兽无异。」
艾莉娜听不懂他口中关于血契与律法的全部含义,但她听懂了「不会强行掠夺」与「自愿」这两个词。这让她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一分,却依然没有放下戒备。地窖顶部的缝隙中,血月的光线正在缓慢地移动,那是今晚唯一的天然光源,一旦月光移开,地窖将彻底陷入黑暗,而她不知道这个刚苏醒的亲王在黑暗中会如何。而亲王同样在克制,曦血的香气不断冲击着他的自制力,他必须将大部分的意志用于压制想要立刻将她拥入怀中、品尝那温暖血液的冲动。两人的心跳在寂静的地窖中逐渐同步,艾莉娜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也隐约听见了另一个更为沉重、缓慢的心跳声,那是来自棺中之人的回响。命运的齿轮,在血珠滴落、棺盖滑开、双眸对视的这一刻,已经无声地开始转动,再也无法回到雾镇那个阴雨连绵的午后。







